新的學期開始了,白莉被安排做了班主任。這是校長報答湯潮之舉,白莉卻上火了,因為她又抓了個白豬牿子,當班主任意味著豬養不成了,因為責任重大,她必須早去晚歸,沒有時間去蓐野菜,插豬食了,她忍痛把豬牿子送到了下溝。
金浪的侄女,劉娜的女兒金麗娜進了她的班,是金浪送去的。
金局長夫婦都退休了,兒子和兒媳都是借調到文工團的,定編時被退回了建築公司。金局長罵新提上來的局長跟他玩人走茶涼,他媳婦罵他在位時有權時不會用。
夫婦倆覺得對不住孩子,就把孫女、孫子接到他們家去養了。金家正是站前學區,金浪聽說白莉當班主任了,就把金麗娜送來了。
金麗娜不僅長得漂亮,還會唱歌跳舞,一個月後,白莉讓她當了班長。這可樂壞了她爺爺奶奶,接孩子時總給小亮帶好吃的,白莉嘗到了當班主任的甜頭。
羊行跌得不行了,李向陽的羊群挑了,挑得早,一群羊換了兩頭黒白花的奶牛。李向榮沒聽她哥的話,又犯了賤了不買貴了不賣的老毛病,結果同樣多的羊隻換了一頭奶牛。她就是這樣,總是賣倒撅,吃一百個豆都嘗不到豆腥味。
大醜從羊倌變成了牛倌,每天還是跟他大舅放牛,因為他大舅、他爹、他媽都退休了。他們不退休,李紹強、李紹忠、李秀芝、白俊他們也沒法正式招工上班,只能在小集體裡上班,不算國家正式招工的工人。
那奶牛靠賣奶不掙錢,奶也難賣,除了給個人送奶和冰棍廠收奶給現錢外,其他奶販子都不靠譜。那麽,為啥還有人養奶牛呢?靠的是賣牛犢子掙錢。俗話說,乳年下乳年,三年五個頭,如果買一頭乳牛,連續兩年下乳牛,第三年全出手,就能賺上個萬八千的,實際上也是一種賭博。
白明和王桂芝就靠上班掙那點工資過活,仍然什麽也不養,什麽也不乾。志國小學畢業後上了六中,天天午間上下溝吃飯,那孩子臉小,不擔話,還愛看大人的臉子,稍不如意,他就走,上姥家去訴冤。志軍和他正相反,沒皮沒臉,下溝一有好吃的,他就過來,他自己說,臉皮厚吃不夠,臉皮薄吃不著。
白海還為他那一天一百元的活兒奔波著,他臉子酸,經常跟車長發脾氣。因為他愛乾淨,車長懶,總也不擦車。但是,他忘了自己是靠誰得到這個肥差的。夏志光已經多次得到了車長妯娌的警告,每次勸白海收斂時,白海不但不聽,而且還和夏志光爭吵。夏志光說:“我算看明白了,還說什麽南京熱,你受不了才申請回部隊的,分明是被首長趕走的!”
這話戳痛了白海的自尊心,兩人便又爭吵得不安寧了。他們一吵,白雪花就嚎,一嚎就是兩個點。
白俊沒有如願地考票,先在油氈紙車間熬了半年油,救火時,胳膊被燒了。跟他一起受傷的職工都張羅辦工傷,他說自己傷輕,不給廠裡添麻煩。感動了廠領導,把他調到車隊當搬運工了,離理想近了一步。
白雪初中畢業了,沒考上高中,正當湯潮要給她辦職高入學手續時,武裝部抽人為新兵服務,她嫂子的妹妹王桂芬借陳主任的光被推薦去了。王桂芬靦腆害羞,拉著白雪去面試,結果白雪也被看中了。兩個小姑娘乾得挺好,征兵結束了,仍被留在武裝部乾零活。
白雲開學六年級了,學習非常好,一直當班長。她長得瘦小,尖下嗑,愛傷感,湯潮說她象林黛玉,白雪便問:“那我象誰昵?”湯潮見她長得豐腴,
凸臉,圓下嗑,一臉福相,就說:“你象薛寶釵。”姐倆沒看過《紅樓夢》,便問誰好,湯潮說:“林黛玉才高,薛寶釵財高,兩個都是大美女,為金陵十二釵之首。” 白家的菜園到了枯秋時節,菜葉都枯萎打卷了。人生老白恩近曰總說胃口堵得慌,吃飯也少了,李向榮給他摣了鹼粥,他喝了幾口說:“我不中用了,省點糧食吧!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叫自己去,這是閻王爺要收我了。”
隨後的幾天,他米水不進了,昏昏沉沉的睡覺,時爾驚醒,一醒了就喊:“留一步,留一步……”
李向榮流著眼淚說:“不行啦,老爺子肯定看見啥了,這大歲數了,準備料子吧!”
白青山又去買廢枕木子了。三根廢枕木破了十二塊板子,請來木匠開始椽棺材了。
李向榮扯來黑布開始做壽衣,白莉的老姑從老屯來了,挑三挑四地挑了一通走了。李向榮等小姑子走後才開始磨道:“空手空腳地來,還有臉挑三挑四的呢?人都要沒了,也沒吃著她一口餑餑。”
白青山怕孩子們害怕,讓媳婦帶著所有人去白海和白莉家呆著。自已給老爹洗完身子,穿上了壽衣,只有白俊陪伴著,在最後時刻,和他爹把爺爺入殮了。
白明和白海都沒敢過去,白俊過來告訴他們入完殮了,他們才敢過去,都繞著棺材走,只有李向榮跪在棺材前哭了一通後說:“你們去給你老叔送信,讓他們來車把你爺拉回老屯埋了,省得讓管區抓住送火葬場。”
白明這時才顯出長孫的身份,帶著白海、湯潮、熊瞎子、老虎在黃昏時分向老屯出發了。走了五個多小時,他們才到了三十裡外的老屯——石頭哨。半夜了,大家連累帶餓,白海張羅吃飯,他老嬸給貼了一鍋大餅子。別人都吃得挺好的,白海吃慣了飯館,邊吃邊嘟囔,到了院裡說:“這地方我一輩子也不再來了,老嬸賣摔炮到咱家,媽哪回不給她炒菜做細糧,到她這就給咱們吃這個!摳逼摳到這樣,她死了我都不帶來的!”
老三招喚自己的幾個兒子套了大車,讓白明留下和白海、白林、白祥打墓,他帶白貞、白祿和湯潮、熊瞎子、老虎回去抬棺材裝車。白海推說明天出車,也坐上了大車。他老叔見狀又把白祿留下了,大車到下溝已經凌晨三點多了。大醜和白俊跟他爹在棺材前燒著紙,大醜在哭著,喊著爺爺。李向榮給小叔子做了飯,老三和白貞吃完飯,裝上棺材往回拉,白俊帶著紙錢串子和白青山押著靈車上路了。王桂芝和兩個兒子都沒到,辛苦了一輩子的老白恩就這樣走了……
白雪紛飛,把下溝裝飾成了一個潔白的世界,一切都恢復了平靜。老白恩留下的子孫們一似乎沒有絲毫悲痛,都認為老爺子是老死的。只有李向榮偶爾提起她公公這輩子沒有享過福而掉幾滴眼淚,而孫子們記住的就是老人在彌留時喊的那句話——“留一歩!”
老白恩這一輩子太平凡了,雖然他曰出曰落不停地勞做,幫這個幫那個,但是他沒脾氣,不打人也不罵人,就沒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甚至孫子們連他的名字到他死了,才從靈位牌上知道。
公主嶺要變地級市了,這是1984年冬季小城裡街談巷議的一個最大的新聞。機關幹部議論的就更多了,成為了熱門話題。有的說,公主嶺原來就是地區所在地,讓四平搶走快三十年了, 該落實政策了;有的說,吉林省地級市太少了,遼寧和黑龍江都十四五個,吉林才八個,該增加幾個了;有的說,這回咱們職務和工資都能提高了……
一些抽調上來的人員慌了,因為機構一變,他們沒有編,何去何從,前途未卜。湯潮慶幸自已在這個關鍵時刻到來之前進了編,他不用擔心自己會被清退了。
他只有一件事要辦,就是他已經函授畢業了,得到了大學本科學歷,按規定工資應該調到54.5元。他去找人事股長了,人事股長很慷慨地給他辦了,辦完後說:“你北京有人,這回能去個好也方,發達了別忘了老哥!”
他這句話提醒了湯潮,他心裡盤算著,這麽大的變革,自己應該做點啥才對啊!他想起了從鄉下回城前的往事。
他在公社文化站乾得很出色,領導準備提攜他當宣傳委員,但是,在發展他入黨時出了問題。盡管他已經聲明和父親脫離關系,但是也需有外調材料,可是去外調時,勞改支隊革委會以問題尚未結論為由,拒絕提供證明。公社領導說:“你已經滿兩年了,可以抽調了,你快走吧,升學、當兵、招工你任選一個,公社保送你!”人生最大的難題是選擇,因為選擇往往是和痛苦相伴的。他溜回家了,詢問父親的意見。他爸聽後十分高興,激動地說:“選擇上學!”
現在看,爸爸的選擇是正確的。想到這,他又回家去找爸爸了。爸爸這次說:“良禽擇木而棲,你有才華,選擇越高的門庭越有發展,要看得遠一些,不要撿了芝麻丟了西瓜。寧做鳳尾,不當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