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少傑以為歐陽克醒了,轉過頭看時,卻見對方打了個哈欠,嘴裡含糊不清地又喃喃自語幾句後,再次響起了鼾聲。
原來,對方在說夢話。
酒後吐真言,酒後說夢話更能折射人心裡在想什麽。
方少傑琢磨對方剛才這句話,實在感到費解,“初次合作”?什麽意思?第一次一起值班?
如果把“初次合作”理解成“第一次一起值班”還算勉強解釋過得去的話,那麽,緊接著後面那句就讓人摸不著頭腦了…
“我給你打五折”??
啥意思啊!
聽上去好像談生意啊!
“莫名其妙”!
方少傑心裡自語一聲,他抬頭看了眼牆上的掛鍾,此時正好是晚上10點整。對普通人來說,這個時間該睡覺了,而方少傑卻一點睡意也沒有,兩杯啤酒的酒精刺激微不足道,他現在需要對剛剛發生的一切進行一番判斷。
種種跡象表明,歐陽克今晚帶自己來這個地方值班別有用意。
首先,第一天正式“上班”就被安排到地牢值班,有些突兀。其次,歐陽克為“保護”自己不違反值班紀律讓自己少喝,而他卻把自己灌醉。還有,從食堂來地牢的路上,對方走路搖搖晃晃看上去醉的不行了,而到了地牢後,經過關押金華亭牢房門前的時候,他卻有意住下腳步,很“耐心”地對自己解釋了一番…
當然,從金華亭牢房門前經過時,對方是文縐縐怒罵了一通。可,按正常邏輯,歐陽克完全沒必要駐足並畫蛇添足地介紹對方和中統的關系,直接來一句“不要理這個瘋子”繼續去值班室不就可以了嗎。
對方的舉止…很是反常啊。
最後,歐陽克一進值班室二話不說地直接遞過來一把手槍,很鄭重地叮囑說半夜要起來巡視,防止有人“越獄”或有人“劫獄”…
這是一個喝醉酒的人所應該有的表現嗎?
當然不是。
其中必定有詐!
方少傑眉頭皺了起來。
石川純良滿臉笑容地說自己已經取得了皇軍的信任,並帶自己去特偵科找王海豐報到,看上去煞有其事,現在來看,又是在給自己設套。
不過,如果說石川的舉動假惺惺的話,那麽,王海豐的做法就不太好理解了,他給的密碼本手稿是真的,可以確定,那不是造假。
敵人成立特偵科並讓王海豐擔任科長,目的就是讓這個軍統王牌特工發揮其特長,為日本人編制一套新的密碼,密碼本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王海豐將密碼本手稿交給自己讓自己核對效驗,石川純良應該知道此事,而且說不定就是他特意安排的。
敵人對自己不信任,卻把密碼本手稿交給自己?
這麽做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取得自己的信任。
敵人並沒有小看自己,他們知道“季山澤”好歹也是中統特工出身,在其面前演戲,一般演技是糊弄不了他的,要演,就得逼真。為了不讓“季山澤”懷疑,才不得不用密碼本手稿作籌碼。
籌碼雖然大了些,但如果“季山澤”真心投靠76號,那就是自己人,既然是自己人,密碼就沒必要對其設防。反之,如果“季山澤”另有所圖的話,乾脆直接將其宰了,那就無關乎泄密不泄密了。
一句話,敵人安排自己到地牢來值班,是之前演戲的延續。
經過一番分析後,方少傑心裡頓時豁然開朗。他心裡冷笑一聲,
敵人不是要演戲嗎,那就來吧,老子就陪你們玩好了,看看你們究竟想幹什麽。 此時,歐陽克的鼾聲更響了。值班室內空間不大,對方的鼾聲此起彼伏,震得天花板隱隱發顫,不時還夾帶著含糊不清的喃喃自語聲。
方少傑望著歐陽克一臉醉相,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在石川純良導演的這出戲中,毫無疑問,對方是參入演出的其中一個演員,到目前為止,這家夥是第一個出場的反派角色。作為有一定資歷的中統特工,歐陽克今晚的表現有些反常…
試想,“季山澤”也是特工出身,也有著相當的經驗及反間諜意識,歐陽克不會不知道這一點。按正常邏輯,既然今晚輪著他和“季山澤”值班,那就去食堂吃完飯後規規矩矩來值班室履行職責好了,完全不應該喝酒、喝多、甚至把自己灌醉,另外,歐陽克在地牢內無端地說那麽多“廢話”…
顯然,他這麽做,是故意的。
對方為什麽故意這樣呢?
方少傑沉吟了片刻後,腦子裡忽然蹦出兩個字:暗示。
是的,暗示!
歐陽克應該在對自己暗示什麽。他知道自己一系列“不正常”的舉動在中統特工“季山澤”面前,都屬於雕蟲小技,一定會被對方看穿並心生疑惑。他正是通過這種方式暗示或者提醒“季山澤”:小心,有陷阱!
歐陽克這是在暗中提供幫助啊!
這就不好理解了,歐陽克早已投靠76號,早已取得日本人的信任,他為什麽要幫助“季山澤”呢?
因為都來自中統,對方念同門之誼不忍看“季山澤”被日本人算計?
根本不存在這種可能性。
戰爭是殘酷的,間諜之間的拚鬥你死我活,信仰不同,立場不同,毫無任何情誼可講。
那麽,這個說話口吃的歐陽克就是別有用心了?
重新琢磨對方醉酒倒在床上後的那句夢話, 方少傑隱隱明白了些什麽。
“初次合作”、“我給你打五折”…
對方這是跟自己談生意的節奏啊。
是的,生意!
腦子裡冒出這個詞後,方少傑想到了一種可能:中統特工季山澤鍾情於拿情報做生意,這已經不是什麽秘密,很多人都知道,當然也包括歐陽克。所以…對方一定是想和自己這個“季山澤”談一筆交易,說得直白些,想和自己做生意。歐陽克的籌碼就是對自己的那些“暗示”,至於想從自己這裡得到什麽,因為他沒有開口,自己自然是一無所知。
再想到歐陽克喝酒時說的“境界不一般”欲言又止的那些話,更加深了方少傑的判斷:所料不錯的話,對方應該和季山澤乃一丘之貉,都對用情報弄錢情有獨鍾。
對方今晚對自己的所有“暗示”,在其眼裡都是“情報”,早晚他會開口衝自己要錢的,當然不會原價照付,而是“打五折”,因為“初次合作”嘛。
分析至此,方少傑暗松一口氣,果真如自己所判斷的話,這個歐陽克很值得“交”,對方應該能為自己提供很多非常有價值的“情報”或“信息”,這對除掉王海豐和謝華林將帶來很大幫助。
當然,“生意”就是交易,交易需要錢,錢從何來呢?
想到錢字,方少傑有一種猜測,歐陽克之所以物色自己作為其“生意”對象,應該是他認為“季山澤”有油水可榨取,作為徐恩曾的外甥,“季山澤”一定在中統內乾過不少肥差,加上之前拿情報套取經費,銀元鈔票自然大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