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少傑有些意外,印象中的日本人,哪個不是趾高氣揚的?而眼前這個叫加藤青夫的家夥對自己卻畢恭畢敬。還有那個叫小林覺的年輕人,也是俯首聽命的樣子。
這實在不太好理解。
難道與職業有關?大概日本的醫生都有良好的職業素養吧?
“年輕人,請問您尊姓大名?什麽人在追擊您?您怎麽會出現在76號門口?”
加藤青夫很隨意地問了三個問題,態度很客氣,只是言語間,其目光中不經意掠過一絲異樣。
方少傑心裡咯噔一下,他有種直覺,這個加藤青夫不是普通的醫生。
見對方緊盯著自己,方少傑勉強起了下身,回答說:“我叫季山澤,在中統混飯吃。不小心得罪了幾個小人,混不下去了,特意前來投奔。”
這幾句話說的很妥當,既介紹了自己,又沒有把話說透。一個中統特工,面對陌生人的問話,不假思索將底細合盤托出的話,就顯得太幼稚了。
“季山澤?哦,很好。”加藤青夫點下頭,彎腰,很關心地替方少傑掖下被角,語氣和藹地說,“你安心休養,不打擾了。”
說完,加藤青夫招呼助手小林覺一起出了病房。
方少傑腦子在快速轉動,他要對方才發生的一切迅速做出判斷。
剛剛這一切,在意料之中也出乎意料之外。日本人見他受傷後肯定先實施搶救,這一點,方少傑想到了,想不到的是,日本人會對他如此客氣。
在方少傑設想中,當他從昏迷中睜開眼睛時,身邊除了為自己做手術的醫生外,應該有76號負責人李士群或丁墨村帶著幾個人把自己圍起來,並現場審問自己。當初,雋老板也曾這樣推斷。沒想到,實際情況並非這樣。
雪白的病房內,空蕩蕩的,寂靜的可怕。如果躺在後方醫院裡,這種寂靜將是一種難得的享受,現在身處76號這個被外界稱作魔窟的日本特工組織裡,方少傑心裡冒出一股莫名的恐懼。
當然,這種恐懼感馬上就一閃而過。受過特殊訓練的方少傑有著過硬的心理素質,參加青訓班第一堂課,他接收的教育就是為黨國事業要不惜個人性命。特工這個職業,處處算計與被算計,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生命朝不保夕,自乾特工之日起,方少傑就把生命看得很淡了。
冷靜地進行一番分析後,他試探著坐起來,想通過窗戶看看外面什麽情況時,胸口處鑽心的疼痛讓他不得不躺下了。畢竟傷得很重,傷口剛剛縫合好,沒有十天半個月是不可能下床的。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困意漸漸上來,方少傑迷迷糊糊睡著了。他做了一個夢,在夢裡,他看見宋小惠騎在一匹駿馬上,朝北邊的方向飛奔。塵土飛揚,馬蹄聲由近及遠…
遙遙可以看見,很遠很遠的北方,紅旗在迎風招展,有好多人手挽手在激情地高聲大合唱“風在吼、馬在叫…”
方少傑正看得出神,忽然,騎在馬背上的宋小惠轉過身來,微笑著朝他連連招手……
“小惠!”方少傑情不自禁喊了一聲。他知道,宋小惠為了自己的理想,正去延安獲得知識與力量。望著遠處心上人的倩影,他突然有種想逃避現實的衝動,好想與宋小惠同乘一匹馬,跑的遠遠的,去一個沒有戰爭沒有戰亂的地方,那是人間仙境世外桃源…
又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眼前的一切統統消失了,方少傑忽然發現四周變成漆黑一片,他努力想看清自己身處在什麽地方時,
眼前卻黑乎乎模糊難辨。正惶惶不安時,突然,黑暗之中冷不丁出現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悄悄朝自己刺了過來。 方少傑倒吸一口冷氣,居然有人躲在暗處朝自己下手,手段可謂陰險歹毒,他下意識趕緊朝旁側躲開時,卻不知為什麽,身體猶如被施了魔法一樣,怎麽也動不了。而那把明晃晃的匕首,距離自己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方少傑從睡夢中驚醒過來,發現自己仍躺在病床上,他舒了一口氣,努力側下身,轉臉看看旁邊什麽情況時,意外地發現床邊立著一個女子。
這女子身穿和服,一頭長發被數支發簪綰在腦後,盤成兩個相對的扇形,劉海固定在頭頂,露出潔白的額頭。
這是一個頗有些姿色的日本女子。
咦?這個女子怎麽回事?她什麽時候進來的?想幹嘛?
方少傑正不解,就見那女子見他醒來,朝其深深鞠了一躬,用流利的漢語說:“季山君,您辛苦了!我叫貞子,從今天開始,由我來照顧您,直到您康復為之。”
對方聲音很柔和,並無惡意。
“哦……那就麻煩你了。”方少傑略微一怔,朝對方點下頭。他看見,對方提著一個食盒,裡面三個碟子,一個碗,碟子裡面是豐盛的菜肴,其中一個碟子裡有紅燒肉,碗裡盛的是白花花的米飯。
方少傑心中暗道,小鬼子居然把我當成大爺伺候起來了,好哇,我倒要看看他們玩什麽花樣。
他也不客氣,在女子攙扶下,身子依偎著床頭坐起來。由於剛動完手術,胳膊不敢動,吃飯只有靠女子的幫助。
十幾分鍾後,方少傑吃完飯,對方簡單收拾了一下,提著食盒出去了。不一會,對方返回來,手裡拿著一塊乾淨濕潤的濕毛巾,幫方少傑擦手擦臉。
忙完這一切,女子說聲“打擾了”,就悄悄出去了。
第二天,女子還是這樣很體貼地照顧方少傑,需要上廁所方便的時候,女子攙著他,將他扶進房間裡的衛生間,幫他關上門,等解決完後,再開門,慢慢攙扶他回到病床上……
總之,這個叫貞子的日本女子對方少傑照顧的可以說體貼入微。
一連數日,對方始終如一。
這個日本姑娘除了說幾句“對不起,打擾了”、“謝謝合作”等外,並沒有其它多余的話。方少傑判斷,貞子應該不是日本人派來暗中監視他的特工或間諜,一個普普通通專門搞服務的女子而已。
貞子除了每日給方少傑送飯外,有時也給他換藥。在對方精心的照料下,方少傑傷口很快就愈合了,身體恢復的很好,已經能夠像正常人一樣下床走路了。
方少傑猜測,自己的身體現在已經恢復了,應該隨時會進來日本憲兵把他帶走,帶到另外一處房間,嚴加審問。養傷的這些日子,他把雋老板遞給他的那張紙上的內容反來複去背了好多遍,已經到了倒背如流的程度了,對自己冒充的這個季山澤的個人履歷、基本社會關系及生活習慣了然於胸。他很自信,不管敵人再怎麽審問,他都能做到毫無破綻。
又等了兩天,不但不見日本憲兵隊有人來,給自己做手術的加藤青夫和其助手小林覺也一直沒露面。 這,有些不正常。至少,加藤青夫應該過來看看吧,作為醫生,應該關心一下傷者的傷口是否感染啦、身體恢復情況啦等等。
就在方少傑疑惑時,貞子的表現忽然異常起來:身上的和服換成了鮮豔的衣著,而且穿著暴露,故意打扮的很性感。而且,對方開始化妝,其模樣本來就不錯,一番刻意地化妝打扮後,整個人顯得嫵媚妖嬈。
之前,貞子伺候方少傑吃完後就會馬上離開,現在方少傑身體基本恢復了時,她卻故意不著急離開了。她帶來一個錄音機,經常放些西洋音樂給方少傑聽,這些音樂很纏綿,霏霏之音使人騷動。
特別是,晚上夜深人靜時,貞子會經常出現在病房裡,她穿著更少,身上不知灑了什麽香水,進了病房後,會自然而然地坐到方少傑旁邊,身子離他很近,偶爾還會朝其拋媚眼。
貞子的這種舉止,只要是個正常男人,都會想入非非的。
方少傑馬上斷定,其中必定有詐。
日本人一向擅長玩陰謀,不知其葫蘆裡賣什麽藥。他提醒自己,堅決不能上日本人的當。
方少傑對貞子采取不理不睬的態度,對方有意靠近時,他故意躲開,對方朝其拋媚眼時,他視若不見。
態度故意變冷後,方少傑卻發現不對勁:貞子看自己的眼神開始變得異樣起來,目光中含有一種捉摸不定的疑惑。
貞子眼神的這種變化,逃不過方少傑的眼睛。作為受過特殊訓練的特工,他馬上就意識到:日本人給自己設了一個陷阱,他正不自覺地向裡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