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限看向面前鏽跡斑斑的牆體,與其說這片幽黑的隔斷是一面牆,不如說是塊大石頭。這巨石有四五米高,表面凹凸不平通體烏黑,整體接近一個巨大的正方形。據說這石頭其實是一大塊隕石鐵,是宋朝站最老也是第二硬的物件,而第一硬的是插進石頭深處的長柄大鐵刀。而這刀也非常怪異,與其說這是一把刀,不如說是塊長形鐵片。
沒人知道這麽大一塊鐵是什麽時候出現在這酒吧裡的,同樣,也沒人知道這刀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嵌在這塊天外來物上的。話說,一件鋼鐵鑄造的冷兵器竟能嵌入世間至硬的巨型隕鐵之中,實在令人稱奇。每天有無數好奇的旅行者穿越時空來“南宋”酒吧參觀如此奇景,卻無人能把這大刀從牆體上撼動絲毫。
此刻,無限循著燈娘手指的方向看去,鐵刀的刀刃嵌在石頭裡,刀柄垂直於牆面正好朝著自己的面門。從外面看無法猜測這刀到底有多長,露在外面的部分都快兩米了,感覺是有人像擲標槍一樣把刀直直插進了牆裡。
這刀的刀柄極長,看起來有超過一米五,其實就是一條鐵棍,上面坑坑窪窪浸滿斑駁的鐵鏽,沒有覆蓋任何適合手握的護具。刀柄和刀刃像是同一塊鐵連在一起鍛造的,造型很像宋朝流行的青龍偃月刀。露在外面的一部分刀刃倒是有點意思,上面模糊印著漢字和花紋,在昏暗的酒吧燈光下看不清楚。
無限從九歲開始就一直在“南宋”打工,每天在這刀旁邊來來往往給客人端茶倒水,卻從未想過把這刀拔下來,他以為這只是裝修風格或者吸引客人的噱頭而已。聽燈娘這麽一說,他便把手搭在這刀柄上試試。
無限手上還有傷,血水透過繃帶紗布滲出一片紅漬,當他雙手搭上刀柄的鐵棍,心中忽然一片清明,心髒狂跳。練了這麽多年,無限自信對身體的控制能力已經可以騙過系統,系統無法檢查出他生命體征的任何偏差值。可是剛才碰刀的那一下,指數瞬間飆到紅色,讓他心中大為震驚。
因為,這刀他竟然用過!
他低頭看向雙手,血水中沾染了鐵鏽的汙漬,那汙漬好像蟲一樣在他手中蜷曲,好像正想往自己的手心裡鑽。酒吧燈光昏暗,燈娘察覺無限異樣,但不知所以。只見無限三兩下拆了手上的紗布,纏在刀柄後緣作勢便要拔刀。她一向知道這孩子話少卻是個狠角色,欣慰笑了笑,果然有膽量不辜負自己的眼光。
無限把繃帶在鐵棍上纏繞綁死,咬緊牙關,腳底踏實地磚,右側小腿蓄滿力氣,右手一拉一轉。還未及往後拖拽,只見隕鐵牆面輕輕搖了搖,便轟然倒塌在二人面前。無限聽到耳後鼎沸的尖叫聲和吸氣聲,再回頭看見剛才還恣肆狂歡的眾人如一籠木雞般呆立在舞池看著他們,只剩下重金屬音樂還在動次打次。
“快跑!要塌了!”有人大喊一聲,其他人如夢初醒般向狹窄昏暗的門口湧去。這隕鐵牆剛好是“南宋”酒吧的承重牆,灰塵大塊大塊落下,房頂搖搖欲墜。求生的人群發生了踩踏,哭喊聲和著灰塵嗡嗡悶響。
“走啊!快走!”漫天灰塵落石中一隻大手拽住無限和燈娘往後一拖。兩個人從刀拔出來的一瞬就呆在原地相互看著,如果不是瑞德警官及時從倒塌的牆體立面一側衝過來,兩個坍塌事件的始作俑者就要立刻被砸死在現場。
“無限你這好小子,打完群架又來拆房子,這是你今天搞的最後一次驚喜嗎?”瑞德撣掉臉上的灰朝無限大吼道。
無限拄著大刀勉強站住,身上刀上蓋滿瓦礫灰塵,活像一個剛出土的兵馬俑。
“老板娘,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這難道是……難道說……”瑞德還在驚呼,眼中的精光卻直射無限手中的鐵器。
燈娘沒理會瑞德,隻專心把無限臉上的灰抹乾淨,無限又長又直的睫毛上積了不少水泥沙石。燈娘的手指細長潔白,卻長滿和她纖細身體並不協調的老繭,再次引起了瑞德的注意。他平時可是沒機會如此近距離地觀察活在基站暴力核心的女人。
這雙不尋常的手撫上無限手中的鐵器,這長刀嵌在牆上超過50年無人知其緣由,今日終於得見真面目。長刀立起來超過2米,足足比無限高出半個身子來。燈娘試著將這大刀提起,眼中掠過一絲驚訝,她也算是用兵器的行家,這刀竟紋絲不動矗立在無限旁邊。
“孩子,把這刀帶走吧,或許它一直在等你。”燈娘警惕環顧四周,正對上瑞德精光打轉的眼珠,便啟用無線通訊設備在無限眼前展示出自己腦海中想說的話。“這是千盞小殿都做不出來的神兵,不知道它是福是禍,但注定要陪你走一遭了。”
千盞小殿是世界上現存最大的戰爭公司之一,印有千盞小殿商標的武器在黑市上基本都能叫賣到天價。燈娘是萬裡挑一的武器行家,無限握住刀柄的手不禁緊了緊。
“燈娘,對不起,這酒吧……”無限感到非常難為情,長這麽大一向自恃非常遵守這個世界的遊戲規則,今天接連闖下大禍,且都殃及了身邊的人。
從記事以來,無限就一個人生活在六平米的公寓中。他不是孤兒,但這些年一直活的像個孤兒。父母極少露面,卻對他要求嚴苛。
對於父母來說,無限更像是一段可執行的代碼或者程序。他是他們最完美的傑作,卻反倒因此更加不在意自己的未來,因為一切都已被完美設定。
一個人孤獨慣了,無限一向來去無牽掛。今天收了“朋友”的鞋子,拆了燈娘的酒吧收了貴重的武器,心裡百感交集。
“沒關系,時間快到了。我會幫你把工錢、稅務還有你在這個世界注冊的一切打點好。今天一切太突然了沒來得及給你準備行李。到了物理象限去買一些上學的東西,不過外面的東西戰爭學院也用不到,來不及買就算了。”
無限心裡一暖,一向不靠譜的燈娘今天十足像個家長。“你以後怎麽辦?”
“小鬼,還輪不到你來關心我!”燈娘笑起來。“倒是你爸媽存了不少錢給你,帳號密碼在這裡,在物理世界用無線支付掃描虹膜就可以用,所以要保護好你的眼睛哦。”
“他們的錢我不需要,你拿去用吧。到了學校我找份工作。”無限抬手把眼前全息顯示的帳號密碼擦掉,每次提到父母,他本能想要逃避。
“工資我也不要了,幫我買雙好鞋,送給盧克吧。他的鞋給我了。”說完提起長刀叫上瑞德就要往接駁處趕去。
“無限!”燈娘一著急沒有用設備翻譯,直接喊了出來。
“你知道帳戶裡有多少錢嗎……”無限的通訊裝置在眼前閃出這句話。
“不關心。”他也用無線裝置回到,腳步卻沒停,穿過瓦礫和驚慌的人群,轉眼幾步路已經走到接駁處入口。
瑞德開始跟他交代接駁處登倉注意事項,和周圍的工作人員交代一些必要的關照,幫他辦理出站最後的手續。
“兩個億。”
這三個字靜靜出現在他眼前的全息私密對話框,伴隨著燈娘不辨喜怒的低語在他耳蝸廣播裡同時炸開。
“兩個億?”他不可置信,沒留神順嘴念了出來。周圍的人在忙他的出站手續,並沒有在意這個少年剛剛得知了怎樣震驚的消息。
“小鬼,注意保密,不能露富啊。外面的世界非常凶險,你照顧好自己。”說完,燈娘的通訊設備已經下線。
再回過頭去看她那邊,人早已隔著“南宋”的廢墟找不見了。
“走吧。你坐上接駁膠囊,瞬間就可以穿越到物理象限。走出接駁門20米,就能看到戰爭學院的報名接待處了。”還剩15分鍾,瑞德催促他登倉。“我們的權限隻到這裡,到了報名處應該就安全了,後面靠你自己了。”
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無限禮貌地向他致謝,同時不忘向瑞德身後一路保護他的警察表示感謝。就剩最後20米了,今天的倒霉應該到此為止了。他心裡想著,踏進膠囊艙門。
宋朝站全體用戶廣播忽然響起,“編號第二丙午0000001用戶完成出站手續,即將出站。出站原因,戰爭學院光榮征兵。”
這是宋朝站的慣例了,每當有人被系統判定出站,都會有一條全民廣播,公告誰出站了、原因是什麽。
接駁處出入口離酒吧僅僅幾步路的距離,廢墟上的人群齊齊看向正在登倉的無限忽然騷動起來。整個宋朝站所有戶外全息影像大屏幕全部停掉正在播放的廣告,切到無限正在登倉的畫面。
無限回頭看去,整個基站建築都在播放他的畫面。他在屏幕裡看到無數個自己,瘦弱、被繃帶血汙纏繞、渾身是土是傷, 但是表情非常倔強。
宋朝站已經有十幾年沒出過戰爭學院的學員了,這個消息讓整個時空基站為之沸騰。
“大宋!”人群中響起一個雄渾而滄桑的聲音,跟著越來越多的人舉起右手的拳頭送到空中,不停呼喊著“大宋!大宋!大宋!”人群和音浪不斷重複著50年前那位戰術神的經典姿勢。
無限轉過身不再看身後由他掀起的瘋狂,腦海中浮現那個早已印在骨子裡的海報照片,右手握緊刀柄,把長刀送入空中。人群的熱度隨之達到癲狂。
“等你寒假回家。”關門前,瑞德關切向他擺擺手。
“寒假?我還有寒假麽?”無限心裡想著,眼前一片純白,人已出站了。此刻,他已站在物理象限的領土上。
身後艙門關閉,跨出接駁們,整個接駁處竟立刻消失在偌大的純白色廣場上。廣場上人來人往,有商場、十字路口、有拿著氣球的小孩,和他在視頻資料裡看到的物理象限人類象限非常接近。
抬頭看去,果然戰爭學院的征兵報名處果然非常近,就在眼前廣場中心最顯眼的位置。
“最後20米,就安全了。”無限想著瑞德的話精神一振,拖著身子朝“征兵登記”四個大字走去。
然而人在看向遠處的時候,往往就會忽略了近處的危險。一個小醜拽著幾十隻氣球從他面前走過,氣球擦掉了無限臉上殘留的塵土。
忽然感覺腹部一痛,一股熱流從小腹右側的繃帶處湧出。無限低頭看去,一柄小刀正插在自己的肚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