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現在起,你們正式成為戰爭學院的一名戰士!學院向每一位學員保證——昨天,一定是你人生中最好過的一天!”
戰爭學院時間第三次和平紀元第三甲子年6月31日戰爭學院時間東八區1400,當軍刑架的最後一道重鎖被悶聲扣上,金屬的鈍錯在寂靜的空氣中嗡嗡回響。
即將被執行死刑的戰術級陸軍戰術上士無限忽然想起了開學典禮那一天,入學考試之前校長在雷電轟鳴的恐怖暴雨裡的最後一句訓話。
這句話在隨後那場慘絕人寰的考試和此後數不清的戰鬥中如同詛咒般一次次響起,卻從未像此刻如此震撼的在腦海中清晰閃回出當時的所有細節。
當12支行刑槍齊刷刷拉起槍栓,槍口的黑洞排成一線指向無限的身體,他和人類世界初次交集的全部細節像早晨的潮水般湧向全身所有毛細血管與神經網絡。
?在槍栓拉起的回聲尚未觸達觀刑者的耳膜前,兩年前那場改變命運的入學考試及其後無數次戰鬥的全部記憶已經瞬間完成了義體腦的數字化,超量的記憶數據終於衝開了無限上士最後一重認知領域。
不再是義體人,而是人類化的戰鬥體——在這一刻,和生命中無可替代的人與回憶融合在一起,他真正成為了一架所謂“無限”的戰鬥體。
這位名叫無限的戰術級陸軍戰術上士,是兩年前的同一天在時空象限人類中文世界宋朝站接到戰爭學院神聖征兵通知的。那一天,確實成為了他人生中最後好過的一天。
戰爭學院時間第三次和平紀元第二壬戌年6月31日0600,時空象限人類中文世界宋朝站。一百多萬個六平米的膠囊公寓組成的蜂窩狀迷宮中,有一間響起了常駐用戶私人廣播的聲音。
“尊敬的時空象限人類中文世界宋朝站居民用戶,用戶編號第二丙午0000001,這是您在本站生活的第6025天,人類世界完美系統與宋朝站全體運維服務人員非常榮幸能夠和您共同迎接歷史上的最新一天。”
“下面閱讀您今天的第一條訂閱信息:
您的出站請求已被提前受理。戰爭學院征兵通知,由於您的基因測試結果符合入學考試要求,請您於戰爭學院時間第二壬戌年東八區7月1日1200前,抵達學院指定報名處報到,參加戰爭學院開學典禮暨入學考試。
如放棄考試,您的身份將被標記為時空bug被站長立即執行銷毀;如未按時抵達,您的身份將被標記為逃兵,編入器官供給戰區;如考試失敗,您的身份將被標記為器官供給者,編入器官供給戰區。
距考試還有30個小時,請您仔細閱讀詳細指示。”
“第二條訂閱信息:世界第二大戰爭公司千盞小殿最新研發的隱形大殺器目前已……”
機械完成了每天早晨起床後必做的第一百個俯臥撐,無限關掉了私人廣播,順手拿了條毛巾去衝涼。
“竟然隻用16年就判定了……”無限感到有些興奮,卻還是如過去的每天一樣把水溫調至冰水混合溫度,讓0oC的透明液體流過凸出皮膚的筋絡,感受心髒的瞬間麻痹。
戰爭學院時間第二丙午年,無限在宋朝站出生,成為人類接管時空象限領土租界後出生的第一個人類種族嬰兒。此後長達16年六個月的生命期裡,他一直滯留在基站的膠囊公寓內,等待系統判定出站或是銷毀。
和16歲的無限一起等待身份判定的有超過一億居民用戶。
在所有人類世界接管的時空租界中,無限所在的宋朝站是人數最多的一個,僅人類用戶就接近150萬。相當於世界上所有其他時空基站用戶總和代二倍,接近人類世界一所中型城市的人口數量。 對於基站居民來說,16年的判定等待並不算長。由於計算資源緊張且優先分配給人類世界物理象限的城市與農業用戶,大多數時空象限用戶在得到判定結果前已經結婚生子,於是產生了更多等待判定的租界新生兒。
在得到系統判定結果前,每個用戶被安置在一個六平米的膠囊公寓中,包含2平米的盥洗室、一張單人床、一套桌椅和一個壁櫥,沒有窗與廚房。通風、調溫、空氣、飲食、運動與戶外風景,這些基本人權所有物由租界統一調配提供。
十六年來無限一直住在這間膠囊房。
經過多年的刻意訓練,無論是心態的變化還是身體經受的冰水衝擊,都沒能讓他的內置生命傳感器監測到任何數據波動。
換上大三號的陸軍迷彩軍褲,褲腳堆到腳踝垂在人字拖裡裸露的腳面上;無限熟練套上一件快洗到透肉的純色白T;罩上一件寬大的二手宋代玄色道袍,蓋住他由於每日苦練而異常精壯的肌肉紋路。
身高171cm,無限看起來非常瘦,體重卻由於肌肉的重量達到85kg。這個爆發力未知的16歲男孩由於飲食單一和缺乏陽光照射而顯得營養不良。
這一身渾不在意的打扮配上他短到貼頭皮的圓寸,活像一個流浪的和尚。這就是他的全部家當了,日常出門也是如此一般穿在身上。
10分鍾後,站在這個居住了16年的六平米空間唯一的出口前,最後看一眼房門上的海報。
這張海報看起來有年頭了,卷起的邊角已經泛黃發霉,這間10平方米的膠囊公寓不知道換了多少住客,這張舊海報卻沒有人舍得撕下。50年前,時空象限宋朝站曾走出了一位戰術神,打贏了物理象限當時所有的學院戰爭和比賽,成為宋朝站居民最尊重的精神偶像。
海報就是這個封神戰士的背影照片,照片中戰士堅定的背影激勵他度過無數迷失自己幾欲自毀的日夜。那戰士赤裸上身頭戴紅色布條,中長的黑色卷發垂在肩上,背部肌肉爆發出不可戰勝的力量。他右手握拳舉向天空,似乎在迎接勝利亦或等待一場注定失敗的決戰,給身後的隊友注入背水一戰的絕對勇氣。
還未出生之前,為了確保他能夠順利加入戰爭學院,無限的父母在他的DNA序列裡寫入了戰爭基因和絕對理性邏輯代碼。諸如挑戰一場注定失敗的戰爭這樣不理智的事情,是他在生理上絕對無法做到的禁忌事項。然而每當他看向貼在門後的這張海報,他的血液就感到沸騰,仿佛這戰士所選擇的戰鬥才應該是他注定要過的人生。
無限沒有帶走這張海報,他如同以往其他都住客一般,把它留在身後的門上,走向人生下一個中轉站。
門外,純白色的走廊一遍遍回響著這個時代每個公民的終極夢想——“去戰爭學院,打贏每一場戰役,成為未來戰術士留名赤心長城”,戰爭學院的征兵視頻廣告打滿了整個宋朝站的每一面牆,每年6月會播放一整個月。全副武裝的學院戰士在華麗裝備的掩護下盡情展示訓練場的榮耀與沸騰熱血,在全息投影的牆面上一遍遍自豪地重複著學院的戰鬥口號。
無限面無表情走過宣傳的海洋,要知道其實戰爭學院並不是報名進入的。征兵廣告不過是借機營造戰爭學院對普通人類世界的榮譽壓製而已。從前,每個選區的戰鬥最強者經過多輪實戰測驗獲得入學資格,曾是人類世界的最強盛事。第二丙午年後,戰爭學院的學員只能通過“人類世界終極完美系統”的基因篩選獲得入學考試資格。
從第二丙午年起,人類世界的所有生命體都被“人類世界最終完美系統”監控。系統通過強製安裝人體內置傳感器監測和收集所有公民的生命體征。戰爭學院選拔日之前,所有12歲以上、18歲以下的人類世界公民出生以來的全部數據都將被回傳系統,進行大數據分析。
DNA序列中擁有戰爭基因且五年內生命體征平均數據在戰爭五力指標綜合排名30%及以前或單項指標滿分的人,獲得戰爭學院入學考試資格。符合戰爭學院入學標準的人佔總人口數不足0.000000001%,無限接近於0。考試通過的入學者最大年齡不得小於12歲,不得超過人類成年的年限,即需在12-18周歲之間入學。
無限隻覺得這個純白色的全息影像世界充滿了荒謬可笑的邏輯。他身上早已被寫入戰爭基因,被選中入學實非無奈。若非那張海報上的戰士也出身戰爭學院,他也許會放棄考試選擇被銷毀。有相當多的時候他為自己的基因憤怒,他寧可被系統銷毀也不願意服從已寫入基因的意志。
現在,他選擇踏上海報戰士當年的征戰之路,見他所見的,征服他所征服和未征服的,然後結束一切。
穿越全息籃球場時,隻聽見“咻”的一聲,一個虛擬籃球影像忽然朝無限的右臉砸來。無限伸出手掌停住球,手掌一晃籃球影像便消失了。轉頭看去,暴躁盧克穿著一身街區少年的狂躁標配,左手食指轉著虛擬籃球影像,右手夾著一根虛擬二手煙向他走來,十七歲未成年的盧克還不能抽真煙。
“暴躁盧克”其實並不像他看起來那麽暴躁,他其實就是一直很倒霉。盧克不僅錯過了自己人生中的所有考試以及重要或不重要的大小事項,還錯過了自己老爸的葬禮並因此被他老媽差點打成癡呆,因為他有差時症。時空象限的居民用戶因為時空扭曲多多少少有一點生理毛病,差時症沒什麽大不了。可惜他本來是附近街區的混混頭子,日子過的風生水起,現在變得又暴又傻,連跟小朋友一起玩都會被耍得團團轉。
“無限,逃課去打工嗎?玩一局再走。”盧克把右手的煙遞給無限,臉頰的肌肉停在“走”字的嘴形抽搐起來,腳上卻十分輕快變換著步伐,向無限第一千次炫耀他腳上的喬丹新款戰靴。“我媽昨天給我買的,一年沒跟人打架換來的是不是很值?”盧克說完在手上的電子煙猛吸了一口。
現在是上課時間,這個籃球場電子圍欄設定18歲以下用戶才能走進來,這個時間在籃球場晃的大多是些不良少年。不遠處籃筐下爭球的少年手上動作逐漸停下來,三三兩兩朝無限他們有意無意看過來,好像說著什麽剛聽到的大消息。
無限也有差時症,雖然他沒像盧克那樣受到如此嚴重的影響,卻也足以讓盧克把他認定為這輩子最鐵的好兄弟。但無限從沒把盧克當成朋友,上學、健身和打工,就是他終日不變的三點一線。除非必要幾乎不講話,無限覺得自己沒有朋友。這個看起來瘦而脆弱的男孩日夜準備與承受的,不過就是當命定的人生來臨那一天,能夠認真打一場注定會輸的戰爭。
無論自己如何努力如何改變、卻注定要在按照父母和終極完美系統的設定中過完的人生,又有什麽意義?因此無限活過16個年頭的大部分時間,都在用消極的態度對抗寫入基因的人生設定。
“盧克,我要走了,我要去戰爭學院了。”無限沒接過煙,把手放在他雪白碩大的肱二頭肌上,一身健碩的肌肉沒能讓大部分時間神智不清的盧克活的更容易。 差時症是一種時間認知障礙,對於差時症患者,極短的時間在感覺上可能度日如年;很長的一段時間卻可能白駒過隙只有一瞬。說話間,盧克又在他的時間刻度裡開始神遊了。
年紀再小一點的時候,無限也曾被暴躁盧克搶劫過,這個街區大部分男生長大之前都被他搶過零花錢。後來盧克傻了,卻認定也患有差時症的無限就是他最好的兄弟。
無限拍了拍他的肩,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就徑自朝籃球場的另一端走去。他要去打工的酒吧結帳交稅,辦理居民用戶最後的離站手續。
“你就是第二丙午六個零和1?”帶有濃重鼻音的不標準中文在無限頭頂如雷般炸開,一片高大的黑影籠住了他瘦小的身子。無限抬頭看去,是非洲人社區的六人組和其他幾個街區的無業少年,臉上掛著輕蔑可怖的表情把他和盧克圍在中間。
領頭問他的高個子身高超過2米,正是非洲人裡街球玩的最炸的努努·張。十幾年前,時空象限人來人往無比繁華,留下許多混血後代,努努·張是非洲人社區的非歐混血。一頭髒辮綁在腦後,遒勁的咖啡色肌肉紋理自帶恐怖效果。雖然肌肉健康的盧克也是混血兒,但是中歐混血和歐非混血在身量上還是有些差距。
努努·張的跟班一把揪住盧克的衣領,看他一臉迷失的神情抬手就要抽他一個巴掌。掌風落下,無限左臂驟然舉起把盧克護在一側,右手扣住盧克衣領上的那隻手,冷漠回答:“我是編號第二丙午0000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