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政變
一個月過去了,周瑀和甄菁的感情越來越深,兩人整天膩在一起,這天突然靈溪縣發生了一件大事,將周、甄兩家都牽扯進去了,打斷了兩人甜蜜生活。
以天洵為首的地方勢力,向郡守盧安發出挑戰。甄公和周毅都是京官,一個是盧安的恩師,一個曾是盧安的智囊,自然站在盧安這一邊,反對地方割據。
天洵蒼促地接過父親的重任,一方面要面對家族內部的挑戰,一方面覺得大乾王朝還沒有徹底腐朽,割據的時機還不成熟,就韜光養晦,暫時臣服於盧安。
正如周瑀所料,公孫策進京後,天洵分析了天下大勢,覺得此時已非彼時,就大膽地向盧安發難。他在四千私軍的簇擁下,殺氣騰騰地去府衙拜見盧安,將他一家人軟禁起來。
一天夜裡,天洵命令早已賣通的守衛城門的親兵們打開城門,三千天家的子弟兵偷偷開進城,兵不血刃地控制了靈溪縣,靈溪縣縣令楊康糊裡糊塗地成了俘虜。那天正趕上周曦不當值,才幸免於難,但他接到通知,不許出家門,否則殺無赦。
天洵沒有用血腥的手段來肅清異已,只是將他們軟禁起來,並表示,不和天洵為敵者,既往不咎,留下的仍然重用,不願意留下的可以離開。楊康的追隨者們聞知,敵意頓消。仁者無敵,公理自在人心。寬恕往往比屠殺更有利於蘇江的穩定。
楊康、周毅和甄公等人希望靈溪縣的百姓能揭竿而起,結果卻令他們心寒不已。靈溪縣人非但不反抗,反而熱烈歡迎天洵進城,一見到天家的子弟兵就面露喜色,甚至還熱情地搭訕。
這是什麽原因?
原來,楊康每年都向朝廷進貢大量錢糧,百姓們不堪重負,十分不滿。天洵則不主張蘇江人向腐敗得無可救藥的朝廷進貢,用蘇江人的血汗去喂養貪官們。百姓們都相信,天洵掌權後,會免去許多賦稅。
守衛靈溪縣的兵卒皆是蘇江郡人,早就對盧安和楊康等人不滿了,一遇到天家的士兵就主動繳械,還上前擁抱,甚至索性倒戈。
周家是靈溪縣數一數二的保皇派,天洵要殺一儆百,周家是首選。
周瑀顧不得父子之間的恩怨,把甄菁暫拋到一邊,趕回家中,只見家中一片恐慌,就連一向寧折不彎的周毅也低著頭,一言不發。
周毅不是怕死,而是看到了朝廷民心不再而恢心。他以天下百姓為重,想不到百姓們卻拋棄了他,甚至才發現自己原來是百姓的敵人。這個打擊太大了。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蘇江郡這麽大,天家能有多少人?周毅也不得不承認,是蘇江郡的百姓幫了天洵。
有一件事情在蘇江郡流傳很廣:乾元七百七十九年,蘇江郡連續兩年大旱,農糧欠收,乾胤帝驕淫窮奢,百官貪贓枉法,致使國庫空虛,無糧救災。當時的蘇江郡太守樊敬為了升官,不顧蘇江百姓的死活,仍然將本該救災的存糧強行送往洛京。許多災民因阻攔運糧隊而死於刀槍之下。而在那場旱災中,天家九萬家佃戶無一人餓死。百姓們都願意租種天家的田地,因為天家能做到三點:豐年得以小康,平年得以溫飽,災年得以不死。這個要求並不高,,但朝廷就做不到。在那場旱災中,天家還拿出十多萬斤的存糧救濟附近的鄉親們,當時是寫了借據,豐年時還要歸還。即使如此,百姓們也是感激不盡。
周毅一下子衰老了許多,
天天悶在屋裡,很少說話,也不趕周瑀走了,家事都交給周夫人處理,有激流勇退之意。周夫人遇事當然要找周瑀商量。就這樣周瑀成了周家的新主人,事事都要操心,暫時顧不得甄菁了。 天家兵佔領靈溪縣的第四天,周瑀就收到了天洵的一封信,請他到府上做客。
周毅聞知,一言不發,既不讚成,也不反對。周夫人不知是福是禍,也不敢表態。周曦讓周瑀投靠天洵,他覺得這是周家翻身大好機會。
“天下大勢,晦暗未明,不可輕舉妄動,還要韜光養晦,做一個伺機而動的隱士吧。何況我還要將兩年的周遊記錄整理出來,不想讓瑣事纏住。”周瑀婉言拒絕道。
“天洵在蘇江郡的政權也不會長久嗎?”周曦不明問道。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以往天洵是在暗處,面對的只有盧安一人而已,如今在明處,既要面對大乾王朝的明槍,又要面對鄰近豪強的暗箭,稍有一不慎,就有滅門之禍。餓死的駱駝比馬大,以蘇江一地之眾,還不能對抗一個至今仍被天下人公認的朝廷。若是有人垂涎蘇江,假借朝廷的名義來討伐他,兵馬未動,在道義上他就理虧了。”
周曦說:“可是大哥你說過,公孫策專權,朝野兩派勢如水火,根本無力顧及蘇江。蘇江郡兵精糧足,民心合一,環顧四方豪強,誰敢圖謀呢?”
周瑀一聲冷笑:“我周遊天下,見過各地的精兵強將,天家的私兵無法與之相比。蘇江郡糧足,但兵卻不精。蘇江人過慣了安樂日子,民風貪逸享受而少勇猛堅韌之氣,又無作戰經驗和心理準備。西州之地,戰亂不斷,百姓生活清苦,因而民風強悍耐勞。公孫策的兵馬不多,但能進京掌權,對抗天下英雄,原因之一就是西州地處邊疆,士兵多是牧民,飲奶食肉,體格剽悍,性情粗獷好戰。蘇江兵遇到西州兵,若不能聚集數倍於敵的兵力,必敗無疑。富庶之地和貧瘠之地相爭,失敗的例子並不少見。民富並不一定兵強,在亂世之中,兵不強,民富焉能長久?”
接著,周瑀進一步分析了蘇江郡的軍事力量:“蘇江富庶安寧,這說明了天洵有治國之才,但他從未領兵打仗,還不是帥才。經過起義之亂的洗禮,磨練出許多帥才,如王嵩、李權、宇文善,孫陽、公孫策、陸華、朱敘、皇甫巍等人,軍事才能無不在天洵之上。沒有精兵和帥才,就不會有能征善戰的大將。兵不精,帥不才,將不勇,蘇江的強盛和安全從何談起。”
“大哥,天洵手下無大將,不正是你大展身手的好機會嗎?”
“看似如此,其實不然。我年少無望,天洵的門客無數,他不可能委重任於我。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經之以五事,校之以計而索其情。即使天洵把軍隊交給我,兵不精,將不勇,這仗也沒法打。成大業是一個好班底齊心協力之功,非一人之力。何況我還要晨讀夜思,不想馬上出仕。”
隨後周瑀婉拒了天洵的禮遇,天洵也不強求,任命他的兄弟周曦為靈溪縣縣令。
天洵消除了外憂,就著手根除內患———境內的保皇派。他要把蘇江變成蘇江人的蘇江。
他的策略極高明,他不直接打殺,而是煽動蘇江人對京官們的仇恨情緒,把蘇江人以往的苦難都推到他們身上。是他們把蘇江人的血汗榨取出來,供洛京的王公皇族們揮霍。這並非是捕風捉影,蘇江人深有同感。
其實,盧安向朝廷進貢錢糧,本意是維護國家的穩定,造福百姓,但客觀上卻助長一個腐朽的王朝更加腐朽。
周家有兩千多畝土地,五百多家佃戶。周毅夫婦極富善心,每逢災年都自動減租,從不威逼佃戶。即使如此,受到煽動的佃戶們還是到周家的門口鬧事。他們得到了暗示,只要周家屈服了,他們所種的土地就歸自己了。對此,都是蘇江人的官兵們不聞不問。
天洵並非只針對周家。蘇江郡屬於保皇派的地主有百余家,都面臨破產的局面,度日如年。
一天夜裡,周毅忽然覺得胸口一陣劇痛,沒等醫生進門,他就斷了氣。
周瑀趕到時,見父親雖然斷了氣,但還睜著眼。
周瑀抱著父親大哭:“爹,我知道你想對我說什麽,你就放心走吧,我一定會光宗耀祖,重振周家昔日的輝煌。”
按習俗,周瑀至少要在家守孝三年。
盧安被罷了官,天洵沒有加害他,只是一直軟禁著。
天下雖然大亂,朝廷雖無能,但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各地豪強爭權奪利,還是有許多顧慮。天洵以一郡之地,還稱不上是大割據者,更是小心,免得授人以柄,招來滅門之禍。
天洵很想得到朝廷的正式任命。名正方能言順,言順方能令行。名不正,又無實力對抗大割據者,隨時都有被征伐的借口。
為此,他派人入京,花重金賄賂了幾個朝廷重臣,皆被拒絕。朝中大臣們相互爭鬥,但他們都喜歡盧安這樣一心一意替朝廷效力的地方官,對擁兵自重的地方豪強十分痛恨。
就連獨攬大權的公孫策也是如此。他為了在洛京站穩腳跟,竭力籠絡朝中賢能之臣,對他們的意見也十分重視。
盧安被軟禁的第二天,就咬破手指,給朝廷寫了封血信,細述了蘇江郡發生的一切,若姑息天洵之流,各州郡一定會爭相效仿,朝廷的崩潰瓦解之時,就在眼前。
盧安年年進貢大量錢糧,在朝中名望極高,朝中大臣都很同情他,一齊請求公孫策,派兵平亂,維護朝廷的權威。
公孫策也喜歡對朝廷忠心耿耿的人,痛恨擁兵自重的地方豪強。他又聽說了天洵與李術的關系十分密切,更是不安。李術和他同父異母的大哥李權依仗著李家累代高官,四世三公,門吏故人遍布天下,一直暗中和公孫策作對。
公孫策顧忌李家的勢力,就睜一隻閉一隻眼,暫時不計較。如今卻聽說天洵很可能是李家的外援,很想派兵去平叛,只是他樹敵太多,實在無兵可派,就以天子的名義下了一道聖旨,大力褒獎盧安的功績,稱他是國家棟梁,若有不測,朝廷必將深究此事。
這道聖旨先落到天洵之手,他看了,驚愕了半晌,好久不發一言。
更令天洵想不到的是:數日之後,他又接到了李權和王嵩的來信,二人都警告天洵,不要傷害朝廷重臣,除了盧安,還包括甄德和周毅等人。甄德就是甄公甄菁的父親。
這一刻,天洵才知道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的道理,隻好派人火速求教於李術。
李術叫天洵不要過於張揚,只要掌握了實權即可,不要急於謀求郡守之位,並建議他仍讓盧安任太守,在他的監督下處理公務,靜觀時變。時局千變萬化,做什麽事最好是兩手準備。
李術也給盧安寫了封信,要他和天洵友好相處,一起替朝廷出力。
事已至此,天洵如履薄冰,不敢不信李術之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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