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被逐離家
從甄菁她家離去時已經是日落西山、蟾月東升之時,黑幕降臨,燦爛的星辰如棋子般布滿了整個夜空,聖潔月光照耀著周瑀,他覺得有一種空靈之感,似乎體內的汙垢都被這月光洗滌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這種感覺太好了,像要飛。
他走著走著,就不自覺地跳一下,還輕唱著民間小調,東一句西一句地連在一起。
不多時周瑀來到繁華夜市的一家面鋪,才感覺餓了。
“老板,來一碗牛肉面,要大碗的,越大越好。”
他聲音不知不覺地變得很大,把周圍的人都嚇了一跳。
這不是周家的敗家子嗎?都被他爹逐出家門了,還這麽神氣?這種人,真是少見,周圍人看清來人是周瑀後都對他指指點點的議論著。
胖老板將一大碗牛肉面端到周瑀面前,冷冰冰地一放:“七文錢。”
周瑀一摸口袋,不好意思地說:“老板,我沒帶錢,明天再給你,我家就住在府衙對面。”
“沒錢你吃什麽飯,等到有錢再來吧。”胖老板一向很寬厚,像這種忘了帶錢的事,都是鄉裡鄉親的,他從不計較,只有對周瑀才這麽不客氣。
周瑀今天的心情特別好,竟然笑著說:“好吧,我餓著肚子回家了,你這碗面也白做了。”
“不會白做的,賣不出去我自己吃。”
周瑀還是沒發怒,一臉喜氣而去。
周瑀空著肚子,剛轉過一條街道,忽聽得身後有人叫他。回頭一看,見是兩個勁裝打扮的大漢,一看就知是富貴人家的保鏢。
“我家主上想見你,還請周公子賞光。”其中一個大漢走上前來說道。
“哦?敢問你家主上是誰?”沒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周瑀的語氣一點不軟。兩年周遊天下的日子,他練就一身膽,不知“怕”是何物。
“天洵。”大漢冷漠的說道。
周瑀一下怔住了,一時間不知該不該去。
天洵是蘇江郡最大的地方豪強,家財富可敵國,這些年來不斷的四處籠絡奇人異士,手裡還掌握有一隻一萬多人的軍隊。有人說他才是蘇江郡真正的郡守。
“我家主上只是對周公子很感興趣,想結識一下。如果公子不敢去,我家主上也不勉強。”
周瑀一眼識破了他們的小伎倆,笑著說:“呵呵,有趣,請將不如激將。好,你們帶路。早就聽聞天洵的大名,今日我倒要見識見識”
跟著這兩人,周瑀來到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在一間不起眼的小屋見到了蘇江王天洵。
天洵是個儀表堂堂的中年人,兩道濃濃的劍眉幾乎要插到發鬢裡了,滿面紅光,顯得神采奕奕;三絡長須飄散在胸前,有幾分仙風道骨之態;一雙星目炯炯有神,顧盼之間,不怒而威;一套很普通的衣服穿在他身上,顯得名貴了許多。
天洵顯得並不很熱情,但彬彬有禮,是個很清高但又極富修養的人,既不像周瑀想像中的那樣陰沉,也不像那樣霸氣鋒芒。
“我到靈溪縣來要處理一些瑣事,聽說你回來了,很想見一見你。只是你閉門不出,我們才一直沒有這個機會。”
“你們一直在跟蹤我?”周瑀疑惑道。
“不要說跟蹤,我們很注意你的行蹤。你離開蘇江書院、周遊天下的勇氣,我很欣賞,如今看你還能這麽開朗豁達,神采飛揚,就更佩服了。”他知道周瑀腹內饑餓,就叫人準備宵夜,
“我也有點餓了,我們就簡單地吃一點吧。” “閣下想見我,為何不到我家去找我呢?”
“不瞞你說,我和令尊有點分歧。”天洵話鋒一轉,“蘇江人都排擠你,而我卻很想請你到我的府上做客。以你的天賦和才學,到我府上,我保證你大有用武之地。”
周瑀的不屑之態意於言表。
在他眼裡,蘇江無英雄。英雄只有經過血與火的洗禮,才能脫穎而出。就算天洵能控制整個蘇江郡,也未必就是英雄。
“多謝閣下美意,在下瑣事纏身,閑暇時再到府上拜訪,恭聽請教。”周瑀婉言謝絕道。
天洵並不死心:“在我的府上呆膩了,只要你能勝任,我還可以舉薦你出任蘇江郡的地方官。我在朝廷還是有幾分薄面的。”
“真的嗎?”
“李術,你聽說過吧。”
“當然聽說過,李家歷代高官,四世三公,李權和李術兄弟都是名揚天下的豪傑,為四海英雄所敬慕。”
“李術乃是我的好友,深得朝廷重用,任用一個郡內的小官是舉手之勞。”
“閣下的好意我心領了。”
周瑀看不出天洵有任何不悅之態,十分敬佩他的修養。一個不能修心養性的人,易怒易燥,任他多麽才學過人,也難成大業。
夜宵上來了,只是兩碗牛肉面。
“我吃得很簡單,周公子不會介意吧?吃過夜宵,不一會兒就上床睡覺了,吃得太多,人會胖的。人一胖了,大腦和心臟的負擔會加重,人就變得不那麽聰明了。”
周瑀聽了,很有同感,就不介意了,反而有幾分好感。
他真是個與眾不同的人。聽說他雖然無人不知,但行蹤很隱秘,所作所為鮮為人知。然而,天氏家族在他的率領下卻不斷地發展壯大。
牛肉面吃完後,仆人又送來兩杯清茶,很普通的那一種。天洵喝得津津有味,周瑀也就不在乎這茶的好壞了。在邊喝邊聊期間,天洵有點心不在焉,似乎一邊和周瑀談話,一邊又想著更重要的事情。一杯茶喝完,周瑀本想再喝,但天洵已露出送客之意,他隻好告辭。
由此,周瑀對天洵的好感又添幾分:他是相當勤奮節儉的人,對物質生活要求不高,很注意節約時間,一看我無意替他效力,就不再多談了。他至少不是個無聊的閑人,比那些自命清高的人強多了。
若在以前,周瑀絕不會放過結交天洵的機會,但現在他的心都被甄菁佔據了,一回到家,腦海裡就湧現出關於他和甄菁的種種幻想,哪裡還容得下天洵。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在一片溫馨的感覺中進入了夢鄉。這一夜,周瑀睡得舒服極了,醒來時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他在被窩裡還不願意起來,閉著眼睛,想讓種種美麗的幻想再次浮現在腦海裡。
“兒啊,你怎麽還在睡。”
一聽是母親的聲音,周瑜還不肯睜開眼睛,想不到隨後又傳來了父親的吼聲:“小牲畜,趕快給我起來。”
“又出了什麽事?”周瑀被嚇了一跳。
“昨天晚上,你到哪裡去了?”周毅怒氣衝衝的對周瑀吼道。
周瑀知道瞞不住了:“我到甄公家裡去了。”
“哼!這件事以後再和你算帳,還有更嚴重的事兒。”周毅聲嘶力竭了,“你這個逆子,不把周家搞得誅滅九族,你就不甘心。”
周瑀一時懵住了,不知父親說的是什麽事。
周毅抓起桌上的幾本書,狠狠地砸向周瑀。如果不是周夫人抱住了他,他的拳頭也會落在周瑀身上。
“你還不承認,你說,你怎麽和那天洵勾搭在一起的?”周毅惡狠狠的盯著周瑀問道。
“我和他只是一面之緣……”
“他可能是蘇江郡最大的叛賊,你還到他的府上做客?還有甄菁的事,以你現在的德行,還敢去糾纏甄菁?周家的臉都叫你丟光了。”周毅越說越氣,咆哮著:“逆子,你收拾一下東西,馬上給我滾出去,再不準你踏進家門一步。你今後是死是活,是叛賊還是色鬼,是去殺人還是被別人殺,都和周家沒有半點關系。”
這一回,連周夫人都沒替周瑜求情。
“兒啊,娘給你收拾東西,多給你帶點銀子。”
周毅一跺腳,轉過身去,也流淚了,滿是無奈的說道:“唉~兒啊,不是爹心狠,倘若我今天不把你趕出去,也許明天,周家會因為你而滿門抄斬。”
“好了,不必多說了,我走!”周瑀見此情景,知道一切都無法挽回了,大聲說:“這個家,整個靈溪縣就像一個密不透風的大籠子,都快把我憋死了。你們坐守一片天,都成井底之蛙了。外面群雄四起,充滿了血腥,也充滿了機遇,而靈溪縣的人毫無憂患意識。爹,你的思想觀念還和在洛京一樣,抱著一個腐朽王朝的大腿不放。這個王朝亡了,你能幸免嗎?”
“你……你這個畜牲,一張口就是謀反之詞,你快給我滾出去。”周毅轉過身來怒氣衝衝的指著周瑀罵到。
“我會走的,但是,爹,我擔心周家會因為你而被滿門抄斬。”事已至此,周瑀索性把心裡的話全說了,“天洵勵精圖治,心機過人,竅取蘇江郡易如反掌。這幾年,盧安能震懾住天洵,不過是靠朝廷的余威。可是如今,大將軍公孫策掌權,殘暴不仁,群雄不服,雙方勢如水火,遲早要有一場惡戰,誰還會管蘇江郡的事情。公孫策為了籠絡手握重兵的天洵,一定會名正言順地任命他為新的郡守。到那時,周家才可能有滅門之禍。”
天氏家族的歷史,老一輩蘇江郡人都知道。
天家的祖輩都是經商理財的高手,到了天洵的祖父那一代,天家良田數萬畝,方圓百余裡的每座大城市,包括靈溪縣,都有他家的店鋪,甚至是整條的繁華大街。天家的佃戶和仆人最多時竟達好幾萬。有人這樣形容,天上的鳥在蘇江郡飛一天,都逃不出天家的勢力范圍。
朝廷派來的郡守在上任之前,要先到天家拜訪和請教,這是不成文的慣例。即使上任以後,也要看天家的臉色行事,否則各項政令就很難落實。天家的府邸是一座佔地幾十畝的豪華宮殿群,與其相比,郡守的衙門像小農舍。
天洵的祖父當了蘇江郡十幾年的太上皇,家族勢力發展到了顛峰,十多個天家嫡系子孫在蘇江郡擔任要職,上百名各級官員是天家扶持的,隻認天家的紙條不認朝廷的政令。
天洵六歲那年的一天,蘇江郡忽然來了數不清的官兵,和天家關系密切的太守高田被捕,罪名是收受賄賂,貪汙枉法。新任太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天家的子孫和親信官員共三百七十余人全部撤職查辦。一隊殺氣騰騰的官兵把天洵的祖父“請”到了府衙的後堂,經過“協商”,天家將一半的土地和財產無償地奉獻給朝廷,算是了事。
天洵的祖父從此閉門不出,一年後就逝世了,臨死時告誡子孫,不許再擴充勢力,以免朝廷猜忌,大禍臨頭。此後一連十幾年,天家子孫隻好挾著尾巴做人。
天洵的父親天斐,精明能乾,滿腹韜略。起義爆發後,朝廷獨力難支,就鼓勵各地組織武裝,討伐起義軍。天斐抓住這個機遇,聯合其它地方勢力,以萬貫家財做後盾,招募和訓練了一隻數萬余人的軍隊,保護了蘇江郡的百姓不受起義軍的騷擾。
起義軍的主力被消滅後,天斐覺得天家天下的衰落無可挽回,就暗中籠絡人才,招兵屯糧,以圖謀大業,想不到在一次出遊時,竟遭到起義軍余部的偷襲,不小心被流矢射死。
天斐剛死,盧安就任廬江郡守,天洵蒼促間繼承了家族的領導權。
周瑀這次被趕出家門,卻舍不得離開靈溪縣,就到離桃源山居最近的一家客棧住了下來。
“在臨走前,我至少要見菁兒一面,好好談一談,不管結果如何,我要讓她知道我的相思相求。天天吃住在客棧,總非長久之計,要贏得菁兒的芳心,更不能決定於朝夕,這可如何是好?在靈溪縣,我賺不到一文錢。爹若知道我還在舒縣,而且是“色”心不死,會把已經給他的錢再要回去,就連娘也不會拿錢來支持我去騷擾桃源山居。這可怎麽辦?唉~不管那麽多了,只要能天天見到甄菁,任何事情都不重要了, 能挨多久就挨多久,其它的困難和危險都不想了。人生一世,朋友多多,知己卻難求,何況是紅顏知己。靈溪縣這麽多飽讀詩書的人,無一人能理解我,唯獨菁兒一人而已。”周瑀心中想道。
長這麽大,周瑀一直背負著沉重的理想,一日三省,如履薄冰,還從未如此浪漫過。夜裡睡不著,他坐在桃源亭中,望著夜空閃耀的群星,也望著桃源山居,直到天亮。
他忽然產生了一股直覺:甄菁是上天送給我的禮物,是對我的勇氣和辛勤的獎賞,甚至是幫助我成大業的賢內助。
“原來,愛情的感覺這麽美妙。以前聽了那麽多男男女女為情而死的故事,都當作耳邊風,如今才深切地感受到這些故事不是編出來的,更不是無聊的。只要能娶小喬為妻,廝守終生,那真比神仙還快活,此生足矣。
男兒應該建功立業,光宗耀祖,但愛情也可以兼顧。功業和愛情是衝突的,但還沒有到有你沒我,有我沒你的地步。若能得到菁兒的心,我會更有激情和活力。菁兒絕對是世上的唯一,錯過之後就再也不會遇到。人活著為了什麽,無非就是幸福,功成名就之時,錯過了菁兒,我也不會幸福……”
就這樣周瑀每天守在桃源山居旁,希望能再次看見甄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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