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聽姬隆峰講完拳法八字的次日,武光便開始正式學習兵器了。
他向鄭柏新詢問說:"我聽說有十八般兵器的說法,不知道該從什麽學起?"
鄭柏新對此不屑一顧,直白地告訴他:"十八般兵器是流俗的說法,不必理會。"
"是這樣嗎?"誒,武光覺得很好奇。
"十八般兵器的說法,有很多版本,但都是胡扯的!其中的排列毫無道理。學兵器,隻學刀槍棍便可以了。"
"那其它兵器,像什麽鏜叉錘之類的,不需要學嗎?"
"那些兵器,不過是刀槍棍的旁枝,學會刀槍棍法,自然就會用了。"
"那劍法是怎麽樣的呢?"
劍自古以來,便有儒器之稱,洪武帝就曾鼓勵秀才佩劍,因此武光很好奇這種兵器的用法。
但他要失望了,鄭柏新想了一下,跟他說:"江湖上不見劍法,已經很久了。"
"可劍器不是都還很常見嗎?既然劍製還在,為什麽沒有劍法呢?"武光覺得好奇怪。
"內中的原因,誰也說不清。但現在傳世的劍法,大多是一些花巧舞蹈,沒法實用。"
這真是可惜,武光心想,要是自己早生個幾百年,就有機會學劍了。
這個想法他自己都覺得好笑,這時鄭柏新說:"學兵器是真正保命的勾當,要學有用的,不要去學那些花巧新鮮的東西,否則到了要用的時候就沒命了。"
武光覺得很有道理,就說:"那依師兄所言,刀槍棍先學哪一個比較好呢?"
"先學棍,因為現在雖不禁百姓擁有兵器,但只有鏢局能隨身攜帶武器,一般人只能帶棍子。"
確實是這樣。
武光想到,兵器學了不能帶,等於沒有。而棍子誰都能隨身攜帶,之前太祖門和求志塾群毆,也是雙方拿著棍子上陣。
鄭柏新又說:"而且棍法包羅萬象,技法內中可通槍法刀法,最適合打下基礎。"
"我聽說太祖門也以棍法出名。"武光說道。
"對,北方流行的棍法,現在主要是太祖和少林兩門,其它也有厲害門戶,但總的來說都沒有這兩家名氣大。"
"前明正德年間,朝廷征召少林僧兵討伐叛亂,此役中少林僧兵一戰成名,自然也多了很多想學少林武藝的人。其中明末有一人叫程衝鬥的富豪,攜資去少林學藝,並編寫成書,一時又風靡。"
"那程氏現在如何呢?"
"這是前朝的事,現在不清楚了。"
鄭柏新感歎了一下,但也隻感歎這一下,隨後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少林棍的特點是夾槍法,比如這個單殺手。"鄭柏新示范了一下,後手持棍直接扎出。
"這樣不穩的吧?"
"不會,扎一下又順勢收回來了,丈余的槍也是這麽扎,這樣扎力量最大,所謂百打不如一扎。"
"百打不如一扎?"武光不明白,用棍子打看起來不是力量更大嗎?
鄭柏新解釋說:"棍子是鈍器,如果打到他正面額頭、肩背、手臂、大腿等堅硬或肉厚的地方,看起來或紫青流血,但其實打不死人。要打死他,需用棍子猛扎其喉嚨、心窩、肋下,或用棍子橫旋打他膝彎、軟肋、太陽,或撩其海底,方可置他於死地。或者順棍削其手指,或劈其虎口,讓他無法持棍。"
然後鄭柏新又示范了幾種單手持棍的打法,除了單手扎,還有單手劈下,
單手撩上,單手橫旋。 武光不禁好奇的問,如果單手打空了,或者被敵人打下,豈不是不易收回?
鄭柏新告訴他,打空了立刻轉身拖棍而走,又可以轉成其它棍勢。
"謝謝師兄指教,但我看單手扎雖然猛,但雙手握棍不是更穩固嗎?而且力量也不小。"
"雙手棍有雙手的好處,單手有單手的好處。"
鄭柏新示范了一個雙手的動作,叫鎖口,雙手持棍,身倚棍下直入對方內圍,棍子直封喉嚨。
他和武光說:"鎖口在槍法裡叫雙殺手,單手扎在槍法裡叫單殺手。單雙手法,你看出有何不同了嗎?"
武光似有所悟,說:"雙手的攻擊方法,比用單手的近很多。"
"對啦!兩者的距離是不同的。若我離對方數尺,我單手伸出可扎他,他單手伸出可扎我。那我先扎,不管中不中立刻跳退或拖棍走拉開一步,那他就算單手扎出也碰不到我。"
"這是遠距離的攻防,如果近了,我兩手緊握,用鎖口槍直接逼入他內圍死角(類似《劍經》的扁身中攔勢),他也變化不得,這又是雙手的妙處。"
武光覺得好有道理,但他還有一事不明,問:"若是近身,棍子不怕被敵人抓住的嗎?"
"這你就問對了,其實棍子互相攻防,互相抓住對方的棍子是太常見了。棍子又沒鋒沒刃,一下沒打到要緊處就可能被敵人抓住。"
鄭柏新立刻舉例子。
"如敵人打來,我若覺得時機恰當可直接用手從側面一格,直接抓住他的棍子一擰,然後另一隻手單手揮擊他的小腿。他必然往下遮擋,我就有機會直接抽走他的棍子。若他拉緊棍子,或者他試圖後退,我則一棍劈在他伸直的手臂上。這只是一種方法。"
"那被敵人抓住棍子了,可如何是好。"
"若他抓住我棍子,另一隻手揮棍來打,我兩手一擰側身而進,直接一腳踢他個仰面朝天。"
"又或低身而進,以棍擰轉遮身,然後抱腿將他摔倒,然後直接隔著棍子將他撲壓在地擒住。"
"又或直接松開棍子,讓他空拿兩根棍子,我直接從身上拔刀捅他,或是撲在他身上都可以。"
武光看得一驚一乍的,沒想棍法也有那麽多門道。
"棍法亦還有很多擒鎖之法,但如果不是拳法和棍法都精熟,是用不出來的。"
"還有,要抓棍子,也是要相對靜止時才抓得住。"
"那如果用刀,就不怕抓了吧?"
"是,用刀的話,他近身逼來,我只要用刀遮身,往他身上推抹就行了。"
"刀法是怎麽樣的呢?"
"那要看你問的是什麽刀了,刀有單刀、單刀佩盾、單刀連鏢、雙刀、勾刀等,這些都是短刀類的。若是長刀,又有長柄大刀和長刃大刀兩種。"
武光聽了雲裡霧裡,猜想應該要從簡單的學起吧?
"那是不是要從單刀學起呢?"
"是,先學了單刀,後面的各種刀都可以觸類旁通。"
"單刀該怎麽練呢?"
"單刀也有單手扎出的方法,雖然單手握持,但也有近身側入佔位的方法。"
"那這和棍子又有共同點?"
"兵器之中,轉環、抽撤、下穿、推削、連點等方法,刀槍棍都是通用的,只是各有妙處。"
武光完全不懂他說的那些都是什麽,不過他知道了各種兵器都有共通的戰術。
"練單刀,沒有步法和身法不行的,比如槍棍的轉環抽撤,用兩手運轉就可以完成。而刀的轉環抽撤,必需要加上大幅度的身法步法變化才可以。所以有拳法打下的根基的話,學刀就省事很多。"
"再比如用長柄大刀,也是要用身法輔助回旋,才有斷腰抽頸的威力。"
"那槍法呢,我聽說姬先生的槍法是最厲害的。"武光急忙問道。
"你先把棍子練好了再說吧!"
鄭柏新給他潑了一盆冷水,告訴他還是先打下根基,不要好高騖遠。
於是武光老實地去練習了,我們另說同樣求志塾裡的鄭順禮,他現在現在在幹什麽。
昨天,姬隆峰告訴他今天再來見自己,於是他又來了,剛到房間外,看見外面站了一個不認識的男人,和幾個仆人模樣的人。
鄭順禮也不知道他們是誰,且跟他們行了禮,那個男人帶這幾個仆人也回了禮。
一走進房間,就看見姬隆峰和戴楓仲兩人,坐著正在計劃什麽東西。
他連忙上前,和戴楓仲問好。
"見過戴先生。"
"好,好,鄭公子別來無恙。"對方答道。
姬隆峰招呼他說:"劍書,你先坐下吧。"
鄭順禮一聽,在客人面前讓自己坐下,肯定是要跟自己商量什麽事了。
果然,戴楓仲問他說:"鄭公子,顧炎武顧先生,你見過嗎?"
"未曾得見,我記得是我師父在南方時的戰友。"
"對,是在說這個顧先生。"姬隆峰點點頭,轉過來對鄭順禮說:"顧先生現在去山東了,我們有書信給他,你辛苦去一趟,把信給他吧。"
"劍書定不負師命。"鄭順禮允若道。
戴楓仲聽了,對兩人說:"那這件事就先如此,我先回去了。"
說完,姬隆峰和鄭順禮起身送他出門,戴楓仲推辭,帶著門外的家人和仆人走了。
姬隆峰聽他推辭,也就不送了,因為自己還有話要交代鄭順禮。
他說:"顧先生以前在山西也待過一段時間,是戴先生養著他。"
"好像傅山先生也受戴先生資助,但顧先生也受他資助,我還真不知道。"
"戴先生請他來山西,給他建了一個書房。但他待了一兩年,說戴先生的兒子偷了他的錢去捐官,要戴家還他錢。"
"這太奇怪了吧,戴家豪富之家,顧先生自己都要靠人家資助,怎麽會有這種事?"
姬隆峰笑了一下,解釋說:"其實不是這麽回事,是戴先生給他自己兒子捐了一個官。顧先生指點過他兒子學問,現在看到他給兒子捐官,覺得是出仕清庭,背叛了他,所以說戴家偷了他錢。"
鄭順禮聽了,左右看了一下,又放低了聲音,問他師父說:"戴先生不是也是前朝遺民,非常反感清庭的嗎?怎麽會給他兒子捐官呢?"
姬隆峰聽了一拍手。
"哎,不都是為了孫子。"
鄭順禮一愣,仔細傾聽來龍去脈。
原來,戴楓仲作為前朝遺民,又是很正直的一個人,並不與清庭為伍。
但是他的堂兄弟們,雖然學問文采不如他,卻各自在朝中謀了官職。
鄭順禮聽了就明白了,說:"都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如果戴先生的子孫沒有人出仕,將來一定衰敗。所以就算戴先生氣節甚重,也不能坐視家族的別房做大,擠壓自己子孫。"
戴楓仲的行為,是基於實用主義的理性思考,但姬隆峰感歎道:"恐怕戴先生這支,難逃衰敗啊。"
姬隆峰現在還不知道,他無心說出的話,將來一語成讖。
"那這次給顧先生送信,又是什麽緣由呢?"
"我跟顧先生在南方抗清時,我是他探子,他也是探子。"姬隆峰沒有直入主題,而是說了其它的事情。
"顧先生才高八鬥,怎麽會去當探子呢?"
"明末的時候,他看官場黑暗,發誓永不入科舉,所以沒有功名。雖然他有才名,當時參加隆武帝的義軍時,和有功名的人也就沒法比了。"
鄭順禮沒有想到,有這種事。
"後來大勢已去,他回到家裡,又遇到小人所害。"
原來,顧氏也是富有一方的望族,顧炎武家原本有個奴仆姓陸的,頗有生意手段,給顧家的產業賺了不少錢。
後來顧炎武的妻舅葉方恆,因為家裡經營不善,把這個陸姓仆人要了去。
當顧炎武回來時,葉方恆家依然經營不善,於是葉設法拿到了一封當年顧炎武和反清勢力往來的密信, 由陸姓仆人出面,向他勒索財產。
葉方恆的此舉,是為了錢財,不是真想他完蛋,畢竟顧炎武的妻子是他外甥女。再者如果顧炎武真被告發,家產被抄沒,他也沒希望拿到多少錢。
但不知發生了什麽,那位陸姓仆人被淹死在了一個池塘裡,密信也無影無蹤。
葉方恆立刻大怒,覺得這就是顧炎武乾的,派人把他抓了起來,想拷問出口實,此舉無果以後。又以"殺無罪奴"為名,將他告到官府。
鄭順禮突然想到,顧炎武有本事淹死那個仆人,卻被葉方恆抓了起來?他又想起了碧塵讓自己"保護顧炎武"的話,是不是之前也有人這樣"保護"了顧炎武?
但後因各方解救,顧炎武的罪名被判是"殺有罪奴",隻賠了錢。
後來,他就來了山西,後又和戴家不和,離開了山西。
最近他又想去山東,原來山東一個姓解的地主,以前用地契做抵,跟他家借了不少錢,顧炎武想去跟他要一些地回來。
顧炎武孤身跑去人家地頭要債,他的故人們聽了都怕他再犯小人,於是都寫信給他。
姬隆峰要鄭順禮帶過去給他的,就是這些信。
鄭順禮聽了,明白師父說那麽多,是想告訴自己顧炎武是一個好人,讓自己不要怠慢這件事。
"老師放心,我這就準備出發!"
"不急,不急。"
姬隆峰叫住了他,告訴他自己已經做了安排。
"你過幾天,跟一個鏢隊一起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