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晉的手慢慢松開，伏魔棍原本是他自己橫握著，欒九娘在一旁托著，這時棍子沒了主要的支撐力，頓時往下掉，欒九娘感受到了棍子下落的趨勢，趕忙抽出棍子，扛在了肩上。

　　“棍在人在，棍失人......”

　　“老牛，你的棍子在這，沒丟，你好好看清楚！”欒九娘急忙道，可是任她怎麽說，牛晉也仿佛聽不到一樣，慢慢閉上眼睛。

　　瞿天良雖然看不到後面的情況，但聽聲音就知道牛晉要不行了，他咬著牙關，擠出幾個字:“給！他！一！巴！掌！”

　　欒九娘懵了片刻，選擇了照做，於是放下伏魔棍，用力給了牛晉兩巴掌。

　　臉色火辣辣的感覺，讓牛晉稍微精神了一些，他睡眼迷蒙有些遲鈍地看著欒九娘，不知道她為何打自己。

　　“喂！牛蠢貨，聽著！你，欠我！一條，命！現在，給你，一個機會，還！”瞿天良剛開始很吃力，但不知不覺，他的身體也湧出了潛力，讓他腳步雖然虛浮，但絲毫沒有停滯地繼續走下去。他雖然很不願意承認，但他的內心深處，也不想牛晉就這麽死去。

　　“昂......?”牛晉呆滯的表情，遲鈍的回復，嘴角流下的口水，讓二人已經無法判斷牛晉是聽懂還是沒聽懂了，他們只知道，不能讓他就這麽睡過去，一睡，就可能再也不睜開了。

　　“出路不遠了，我有良藥，你只要聽我講一個故事，我們就能到外面，取藥給你，一切就好了。成不成?”瞿天良的聲音是壓抑的，既壓抑於沉重的體重，也壓抑於內心的傷悲。

　　“老牛，你聽到了嗎！很快就到了，剛才我們就在出口轉了一圈，馬上就回來找你了，你看，時間隻過去這麽點，很快，很快嗚嗚，你別睡！”

　　牛晉還聽得懂瞿天良和欒九娘的話，只是他的意識似乎沉入了一個無限下墜的深淵，他們兩人明明就在身邊，但就仿佛隔了一層無形的天塹，傳入耳中的話，每一句都被拉得很長，而又重音。他想努力聽清，所以格外專注，專注得表情都放棄變化了，他的眼睛無意識地轉動了一下，呆呆地望著欒九娘，就那麽呆呆地，看她哭泣。

　　他的眼中，好像又浮現了一個模糊的身影，那張平凡而溫柔的臉，當時就是這樣，無語哀傷地與他對視著，讓他心疼到無法呼吸。

　　“翠娘......別哭......”

　　牛晉的心中，湧起了一股難以名狀的力量，忽然，他的手動了，緩緩伸起，摸向欒九娘的眼角，輕輕為她拭去眼淚。

　　欒九娘趕緊抓住他的手，不讓手滑落，她不懂翠娘是誰，但既然牛晉把自己當成翠娘，那自己現在就是翠娘，翠娘的話，也許牛晉就會聽！

　　“老牛，答應翠娘，不要放手好嗎！咱們一起聽掌櫃小哥講個故事，就到了，好嗎?”欒九娘哭得梨花帶雨，哽咽著說著，哀求著:“好不好，你若是不聽，我便哭個不停！”

　　“好......翠娘......好......聽。”牛靜努力睜著在打架的眼皮，粗獷的臉上浮現一抹柔情，他拖著長長的調子，溫柔地回復著欒九娘的請求。

　　“掌櫃小哥，他聽，他要聽，你快說，說個有意思的！”欒九娘有些喜極而泣，趕忙催促瞿天良，吸引住牛晉的注意力。

　　瞿天良哼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聽著，這可是不傳之秘！

　　我叫——瞿天良！是嶗山，卸山力士第四代傳人！我要給你們講的，

就是仁皇經如何失傳的故事！”　　瞿天良三個字讓人一驚，沒想到掌櫃小哥居然是瞿家人?同樣讓人無法忽視的，是卸山力士這個名號！卸山力士鼎鼎有名，欒九娘沒聽過，但牛晉走南闖北，怎麽會不知道，他心中本就十分向往，百分憧憬那些隕落的傳奇，果然，他聽到瞿天良的話後，眼中閃過一絲難言的悸動，生命力被強行支起，現在他真的很想認真聽下去了。

　　“七十年前，嶗山卸山力士一脈，遭遇滅頂之災！那到底是不是一場陰謀，不得而知，但唯一知道的，是原本就所剩不多的卸山力士，在那一場戰役中，死傷殆盡，只有，我的曾祖父活了下來，他並不光彩，本該一同戰死的他，可憐我的祖父年幼，終於是舍不得早死。於是在一眾師兄弟的寬容和刻意安排下，帶著我的祖父逃走了。

　　一同被帶走的，還有仁皇經！

　　逃跑的路上並不安寧，有人嫉妒曾祖父能逃生，出賣了他。所以他一路被追殺，但有驚無險，他雖然身負重傷，卻還是頑強活了下來。

　　他們隱姓埋名，東躲西藏，白天休息，夜晚趕路，專門挑沒人的地方走。終於甩開了追兵，來到了這大興鄉地界！”瞿天良喘著粗氣，盡量將故事講得生動些:“那時候的大興鄉，就是個窮鄉僻壤，但仍有幾家富戶，其中最大的一家，便是瞿家！

　　那時瞿家正在開墾荒地，廣招佃戶，似乎想大治大興鄉！大興鄉足夠偏了，而且地勢複雜，幾乎與外界隔絕，曾祖父覺得走運，能和祖父逃到這個地方。他覺得這裡適合定居，便打算安定下來。

　　機緣巧合。他憑著一身武藝，先是投了瞿家做佃戶兼打手，分得了一片地，並且因為特別能乾活，還會治點小病，得到了重用，更是在後來瞿家稱霸大興鄉與其他富戶械鬥的時候大展身手，得到了一大筆銀錢。

　　可惜，他婉拒了當瞿家管事的邀請，選擇了在出具規模的小鎮上開了一家客棧，沒有名字，但鄉人大多稱呼為——陳家客棧。

　　我的曾祖父，名字就叫，陳！武！帝！”說道祖宗名字的時候，瞿天良忽然手臂一緊，將牛晉要下滑的身體再次往上托好，並且腳下步子更快更穩了！

　　而他的驟然提聲，也讓幾乎要昏沉睡去的牛晉打了一個激靈，他聽到了，那個卸山力士中，最璀璨奪目的一個英雄，陳武帝——陳無敵！那是曾經力挽狂瀾強行給嶗山續命二十載的兩塊柱石之一。所有外功練家子的前輩楷模！牛晉仿佛打了一注雞血，被欒九娘握住的手，猛地一緊，他想聽完，那傳奇的落幕。

　　瞿天良感受到了背上的人的一絲生氣，深呼吸幾口氣，繼續往下說:“曾祖並非不能成為瞿家管事，而是因為瞿家管事，只能由瞿家人來當。所以，即便是為瞿家開山擴地，震懾一方的曾祖，也必須成為瞿家人，才能往上升。瞿家並不信任外人，而曾祖也沒想過再娶，他自己選擇淡出了瞿家的權力中心，想與祖父一起安度余生。卻不想，祖父與瞿家偏房大小姐卻落入情網，最終成婚。所以，他還是成為了瞿家人，再也沒有機會擺脫那個不斷擴大的漩渦。

　　曾祖父曾為了自保，為瞿家提供了一些不為人知的東西，以換取庇護，這讓瞿家如虎添翼，實力大增。卻不曾想，瞿家依靠那些東西，做大做強後，仍不滿足，開始扭曲一些恐怖的東西，比如，“活死人，生白骨”之事。哼，生死有命，自有天數，豈是區區人力可更改，真是蠢貨。所以，他們長生之術沒有求到，僵屍鬼怪倒是弄出了一批，為掩人耳目，全都封存在外邊的深坑裡！

　　瞿家本來還有些克制，但自從能夠操控那些死物後，便有些肆無忌憚了。他們變本加厲了地要求所以的奴仆、佃戶以及家中的供奉，都要為大業獻身！我曾祖父，自然也被包括在其中！那時，曾祖曾與瞿家鬧過對立，嚴正反對這些事，但瞿家一意孤行，甚至於曾祖父大打出手，結果曾祖父連敗十數名好手，但自身也受了不輕的傷，後來很快便病逝。曾祖深知自己卸山力士之軀，若是成了僵屍，那將是個災難，病逝前他囑咐我祖父， 一定要清理他的屍身，不可留給瞿家，最好便是火葬！可祖父覺得，這世間哪有火葬的習俗，那簡直是對神明不敬，也對不起祖宗，更怕曾祖死後不得安息，所以沒有第一時間聽從曾祖父的遺命！祖父是個普通人，只是身體強健些，他想即便不讓曾祖厚葬，也要讓他落葉歸根，於是與祖母商量，說要帶曾祖的屍身回老家，讓祖母等他回來。祖母是個良善女子，本想與夫同去，卻不料自己已身懷六甲，便隻好應下了。

　　瞿家的人選好了日子，提前給曾祖父做了處理，只等日子一到，便要進行儀式，不想祖父連夜背著曾祖的屍體跑了，這讓他們勃然大怒，驅使了大量的鬼物去追一人一屍，後來，人們便發現了祖父的殘骸，曾祖的屍體也被瞿家帶走，不知下落。

　　祖母知道了消息，打算追隨祖父一起去死，卻因為不忍腹中的胎兒還未出世，也跟著死去，所以選擇活著，並生下了遺腹子。便是我爹。

　　祖母生了我爹後，抑鬱成疾，臨終前求他的大哥，也就是瞿家上代家主，善待我爹，便撒手人寰。祖母曾將祖父和曾祖的事情當做故事，零零碎碎地講給我爹聽過，那時他才四五歲，祖母卻不知道我爹早慧，那些事情我爹都牢牢記在了心裡，後來......”

　　瞿天良的聲音依舊平淡，仿佛在說著和自己毫不相關的事，但聽的人卻如驚濤拍岸一樣，心底起狂瀾，欒九娘聽得有些癡了，而牛晉灰蒙蒙的眼中，也有一絲殘焰，他摟著瞿天良脖子的手，蜷起拳頭，在微微顫動著，仿佛在為他抱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