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天良的腳步越來越快,他的心很熱,他的肺很乾,但他不在乎。
他的嘴唇已經變白,口中幾乎沒有唾液了,但他繼續說著,只求背上的心跳,維持住跳動,不要弱下去:“後來,我爹慢慢長大,他很好地保持了低調,沒有被聚焦太多的目光,並且在一個我祖父的老仆的幫助下,開始進行一些調查,試圖顛覆瞿家的殘暴統治,可惜,螻蟻之力,如何撼動泰山。
祖父的老仆是那時候才到中年,是曾祖救下的性命,還在家裡多添了一雙碗筷,名為下人,實為義子。他不像祖父,不好武功,於是曾祖便傳了他些武藝,還打算給他找親。卻不想曾祖走得早,祖父也慘死,他便舍了未婚妻,帶著曾祖的密令遠走他鄉,後來因為我爹出世,瞿家裡也算穩定,才大膽回來探視。他仍是沒有家室,也沒有家資,什麽都沒有,無牽無掛,就陪在了祖母和我爹身邊,做些牛馬之事。
我爹的一身本事,也是他傳授,但我爹沒有讓老仆做太多事,只是一個人獨自去龍潭虎穴,搜集了不少情報。但我爹也明白,僅憑兩個人成不了什麽事,於是他韜光養晦,等待時機,並且參與了上一代的家主之位競爭。他本也沒有資格,但他很果斷,學著祖父娶了瞿家的一個表姐,於是順理成章,靠近了瞿家的權利中心。而他異於常人的才智,也慢慢顯露出來,這讓上代瞿家家主刮目相看,慢慢把他當做接班人培養。
可權利的鬥爭,怎麽可能波瀾不驚。
我爹雖然驚才絕豔,卻終究是少年意氣,執法過於嚴厲,又不怕得罪人,一心隻想著摧毀瞿家,根本不給自己留後路。
在他女人懷孕的時候,終於被抓到了把柄。
那是致命的,無可挽回的把柄。
一次偶然的機會,我爹與路過的所謂真人結識,知道那人是一個大山門的弟子。那山門好像頗有名氣,而且那弟子看似一臉正氣,實則道貌岸然,我爹復仇心切,與他結交後,便覺天賜良機。便投石探路,與他說了瞿家的冰山一角,那人一開始滿口答應要斬妖除魔,並承諾返回山門述說這事,搬來援兵。卻不料這一去,便是許久,雖然中間一直與我爹保持聯系,卻在我爹請求早些動手時,每次都敷衍了事。
家中老仆,曾經勸過我爹事不可為,要早點找退路,但我爹一意孤行,不肯浪費機會。因為他與老仆,都知道,這次事情不算縝密,一旦有一環出錯,便是滿盤皆輸!可我爹也快人到中年,與那個女人也並不和睦,沒有子嗣的他,沒有任何心理負擔,所以選擇了相信那名弟子。
如果那名弟子,只是害怕不敢來,也就罷了。
讓我爹在等待中死了那條心,不想最後那人居然帶了幾個幫手,回來了大興鄉,和我爹密謀動手之事。
那是一個雨夜,萬事俱備,他們準備動手,我爹留了一個心眼,把一些搜集到的東西,秘密交給了老仆,同時體恤他年老,讓他先離開避禍,便帶著一些心腹,與那山門眾人,一齊發難!
誰曾想,事到臨頭,那幾個人卻突然變卦,對我爹反戈相向。
我爹萬念俱灰,懷疑過老仆人,也質問了山門中人,卻沒想到,出賣他的原來是他自己的妻子,那個女人!沒錯,就是我的生母!
哈哈,他們同床異夢,早已離心離德。我爹白天終日忙碌,夜晚還要找機會探尋瞿家的老底,根本不去關心那女人,也就是這樣,那個女人早在山門弟子住在我爹府上時,居然跟那個山門弟子勾搭上了!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麽我不知道,但可以肯定,那山門弟子把我爹的事兜了出來,而那女人,又轉告了瞿家。
隻可憐我爹,機關算盡太聰明,卻忘了禍多起蕭牆。
我爹被瞿家以勾結邪道,圖謀家產為由,處死了。
瞿家人以為終於一勞永逸,一了百了了,那女人也暗自得意,想與那弟子在一起,沒想到那山門的人在出賣我爹後,一刻也沒有停留,立刻走了,至於外人,再也沒有見過他們。
而那女人,更是可悲的發現自己有了身孕,算過時間,竟然是我爹酒後的種,哈哈,我不知道她那時候是什麽表情,但我”外公“卻不肯讓她流掉,否則就殺了她,真是大快人心!
而我,就這樣來到了這個世上,背負著血海深仇,卻只能苟且偷生......可笑吧!
生完孩子的那個女人,當我如敝帚,自己快活去了,根本不管我的死活。
很多人想除掉我,她倒是巴不得如此,只不過處死我爹的是我外公,力排眾議讓我活下來的,也是他。
這讓很多人忌憚不已。
終歸,我活了下來,庸庸碌碌無所作為,唯一一件高興的事,便是找到了那位避禍的老仆人,他的眼神,倒還算真誠。可惜他太老了......
呵呵,留我一個人,從出生到現在,獨自等待死亡。
命運弄人罷了。“
“來世......我做你......兄弟。”
瞿天良的話語,慢慢停了下來,欒九娘沒有聽到。但瞿天良聽到了,牛晉在他耳邊的微弱的呢喃,以及牛晉那正在慢慢變緩的心跳脈搏,就在瞿天良話音落下那刻,已經接近於完全停止了。
欒九娘等到瞿天良,停住了腳步,才反應過來,猛然看向牛晉,才發現牛晉已經完全睡著了,睡相很好,沒有呼嚕,也不流口水,只不過瞿天良的背上,一片血跡。欒九娘一手捂住嘴巴,一手不敢相信地摸向牛晉,她努力嘗試控制自己的眼淚,卻還是不爭氣的掉了下來。
“啪嗒、啪嗒。”根本停不下來。
瞿天良背著牛晉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後,他一聲不吭地把人卸了下來,而後,他一把推開跪坐在地上哭到失聲的欒九娘,取過伏魔棍,居高臨下地看著沒了動靜的牛晉,雙手握住伏魔棍,一臉決絕地朝牛晉的心口重重砸去,一下,兩下,欒九娘仿佛自己看錯了一般,呆在那裡,看瞿天良瘋狂地繼續砸牛晉的肉身。
好一會,她才反應過來,連忙撲到瞿天良的腿上,聲音嘶啞地尖叫道:“你在做什麽!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他人都死了,你還破壞他的屍身,你還是人嗎!”
瞿天良踢了一腳,發現無法甩開欒九娘,有些無可奈何地看了她一眼,大喊一聲:“躲開,再不砸開,就真的來不及了!“
欒九娘見瞿天良要手中的棍子要避開自己繼續往下砸,再次撲倒了牛晉的身上,瞿天良大怒,他的手本就酸得發抖,此時勉強借著余力在抱住棍子,他很怕若不先砸開牛晉的胸腔,那等自己身體冷卻後,很可能因為肌肉的酸痛,根本再不能抱動伏魔棍。但看欒九娘真的誤解了自己,也隻好放下棍子,急急忙忙地翻出了一個盒子。
他一邊顫抖地打開盒子,一邊對著欒九娘說道:“小子,看好了,這是救命神器,但只能放入心臟,才能真的活人,你敢不敢讓我試一試!”
欒九娘溫言,抬起頭往上看,瞿天良試著開了兩次盒子,手臂都因為顫抖而滑開,沒有打開成功,於是他乾脆扔給了欒九娘,冷哼道:“信我,則他可能活,不信我,那他必死無疑!”
欒九娘有些不敢相信地接過了盒子,入手一片冰涼,但裡面有什麽東西似乎在亂撞。
瞿天良神清有些激動,甚至可以說是瘋狂,他抄起伏魔棍,踹開了沒有防備的欒九娘,在欒九娘閉上眼不敢看的時候,用盡全力,用伏魔棍砸碎了牛晉的胸骨,那失去彈性的胸肉被砸得稀爛, 濺的到處都是,有些飛到了欒九娘的臉上,讓她差點嘔了出來。
但瞿天良根本毫無影響,仿佛這就是理所應當的!
他又連續砸了幾下,牛晉的整個胸腔都爛開,露出裡面暗紅中帶黑的血肉,一絲絲黑氣還和伏魔棍上的佛印相接處,產生了白氣,又是一下,瞿天良終於雜碎了牛晉的心臟,滿腔熱血噴灑出來,濺到處都是,讓已經有些麻木的欒九娘被淋了個滿頭。
瞿天良大喝一聲,跌倒在地:
“還不快打開,把裡面的東西放進去!”
欒九娘這才捏緊手中的盒子,顫巍巍地打開,在瞿天良又一句:“別摸它,倒扣進去!”中,一把打開盒子,也不管裡面是什麽東西,直接蓋進了牛晉的胸腔。
破碎的心臟,一經接觸到盒子裡的東西,裡面不受控制地攀附上去,而欒九娘移開盒子後,看到的,是一顆全新的,黑色的,滿是雜質的心臟。那顆”心臟“在劇烈跳動著,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響,而牛晉胸腔的血肉,骨骼都在飛速往”心臟“聚攏,肉眼可見的依附在上面。
心臟仿佛有自己的意識,連接上了胸腔裡的所有血管,開始抽血!
牛晉原本已經漸漸變冷的身體開始震動,而後四肢開始抽搐,痙攣,最後不受控制地蜷縮起來。
而牛晉身上的肌肉,開始慢慢萎縮,欒九娘可以看到一個個小肉包似的東西,在皮膚之下,移動著,方向就是那顆“心臟”!
瞿天良流著冷汗,默然地看著牛晉,嘴角微微一勾,兄弟,下輩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