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在達摩弟子牛晉大戰索命鬼和疑似瞿家殺手的時候。
道士已經出了客棧很久了。
小鎮南面。
身穿深色道袍的道士,側靠在一個土房子的陰影處,目光灼灼地往了兩個方向,那裡有人,且不是普通人,正監視著街道。他已經繞開兩處探子了,早料到這裡肯定也不會少。不過這兩個人,把守在要害之處,那裡又是通往城南的必經之路,有些難辦。
所普通的路走不了了,相信只要他再往前走一小段,被會被發現蹤跡。
要動手嗎?可是一旦對方示警,可能滿鎮的敵人都會立刻行動起來,不可。
那麽......
道士從幾個毛坯房的陰影處,利用房子的死角,穿梭而過。他不打算走路了!
而是拐進了一個巷子。巷子的盡頭,是一面牆。
這牆的外面是一大片稻田。道士在來時便已看過這種縱橫阡陌的田畝,這個時期,雨下的多,田中積水不少,即便是農人白天及時疏通水道,也很難將水排乾淨,只能堪堪保住水稻不被淹死。同樣,暴漲的水量,侵蝕著田埂,沒有多余的淤泥可以堆埂,所以稻田裡泥濘一片,沒人會在晚上走進田中,那是自找苦吃。
道士一個原地一跳,踩在左邊的房屋的牆壁上,再一用力便跳翻過了牆,他刻意收了自己的動作,輕盈地落在田埂上。
一落地,他便屈身不動,靜靜地聽著四周的動靜。很奇怪,秋天的田野為何會如此安靜?靜到他只能微微聽到自己的呼吸!
他極力控制自己的步子,踩在濕潤滑膩田埂上竟如履平地,幾乎不發聲響地小步地朝著紙鳥所探到的方向走去。
連綿相續的稻田,在靠近一棵大樹的地方,突兀地斷了。
大樹底下,是一條小溪,溪上有一座橋,橋的對岸,是一片雜草叢生的荒地,荒地中隱約可見有一條小路,延伸到一片幽靜的平地,平地上有幾座房舍,那裡已經很久沒有了燈火。
所以,今夜道士也只能摸黑前行。
他的眼光銳利,黑夜中亦能視物,輕易穿過那片半個人的雜草帶,只是等閑,可他並沒有踏上那座橋,也沒有選擇繞路。而是耐心地看著,看著那些在稻田裡不停穿梭的小人兒,和隱藏在雜草叢中的東西。只是,他的雙眼再怎麽明亮,也有一些東西,是看不懂的。
努力壓抑著憤怒,但胸腔快要炸裂,他耳邊清晰尤記,欒九娘無助的啜泣。
為什麽吃不飽呢。
就因為這些賊!
還有那幕後的寡廉鮮恥的人!
秋天,秋夜,秋風。
本該滿溢著收獲的田野裡。
全都是腐臭的味道。
那些小人,不是人,而是小鬼,它們正在做的,是將每把成熟的麥穗,取走幾粒,再偷偷運走。一把不少,不粒不漏,不走田埂,踏水而行,絕不會留下任何證據。
一個尖細的聲音突然響起:“主人說了,今晚先收靠近“家”的這一片地,不許偷懶,回去給大家“工錢”。”
於是下面稀稀拉拉地多了些討論的聲音。
“噢喔!”
“發賞啦。”
“好想現在就吃啊!”
那尖銳的聲音又蓋過了它們的議論聲:“肅靜!若是你們乾不好,收錯咯,就都得罰!誰再在乾活時候出聲,我就稟告主人,重重的罰!”
於是,所有小鬼便熄了說話的心,稻田裡恢復靜悄悄的狀態。
長長的隊伍,穿插有序,分工明確,互相傳遞糧食,運往的方向則是橋對面屋子,而其中一棟大一些的房子,正是道士早間放出紙鳥後,追蹤到的地方。
他腦中某些想法,開始串聯,但他還是等著,忍耐著,甚至為了不讓自己眼中的寒芒顯露出來,主動閉上了眼睛,半冥想地用其他感官去捕捉它們的蹤跡。
草叢裡的,是些怨鬼,一般來說,比惡鬼類差上許多,道士一己之力便能擊破其中隱藏的所有鬼物,只是泄憤式地消滅這些可重複“生產”,不值一提的東西,而後打草驚蛇,乃是大不智。
於是,一直到最後一個小鬼隱入房舍之中後,他終於動了。
沒有月光的夜晚,道士矗立在橋邊,再回頭看了一眼沉默的田地,沒人看的清他的表情,只有長發和長衫隨著風飄揚,轉身走上了那座老舊的小橋。
一袖長擺,人影無蹤。
即便是白天,也無法捕捉到他的步法,此時的他,已融入夜色。
“哈哈哈哈哈!”
“嘻嘻嘻嘻嘻!”
“嗚嗚嗚嗚嗚!”
“啊啊啊啊啊!”
“呼呼呼呼呼!”
晚上不會有人出門,不會有人回想城南的事,不會有人來這裡。
所以,一間大房子裡,滿是歡聲笑語,這是這些不是人生,而是一群小鬼接到怨鬼們投放的血食後,肆無忌憚地慶祝著。他們平時要麽被圈養在幽閉的空間裡,要麽直接被鎮壓在法器中,只有少數能得主人歡心,時常跟在身邊,相對自由且不時有血食入腹。否則,他們只有在各種規矩裡的日子,被集體放出,去執行任務。
而每年秋季的收獲時期,便是他們最為期待的時間。
因為,它們不需要去做殺人,取寶,或者躲避烈陽,在黑夜中長途奔走這類既危險又損道行的事,只需要輕松地摘一些糧食,再搬回來就好了。
還有便是過些天,在佃農交完稅,取走屬於自己的糧食後,再在夜晚偷偷地去他們家中,神不知鬼不覺地一點一點取回來!所有人,藏得再好,計算的再精,卻總是覺得米糧不夠吃,孩子太多嗎,或是......他們猜測亦或不猜測,都沒有意義,因為每個人都敢怒不敢言,這裡已經沒有了所謂的官,更無法。貿然離開的,突然消失的,聽聞善行進來的,都被欺騙了,卻再無法擺脫這樣的命運。
每年,每月,每日,都是如此。
怨鬼沒有欲望,只有無盡的怨恨,除了服從命令,熱衷於殺戮,由它們來看管小鬼們,再合適不過了。只是,它們沒有靈智,只是混沌地等待、執行和殺戮,它們雖然會攻擊出現在眼前的活物,卻不會去偵查什麽,也不太能看破有心的偽裝。
道士一腳踩在一隻怨鬼伸起的手臂上,順手再往它口中補了一張青色符篆,便任那怨鬼在一面紙旗的壓製下,無聲地掙扎,乃至消散。默默站在窗外,眼神凌厲地望著它們,殺意不顯,惡意也不彰,就那麽看著,因為他不是為了自己,而是替天行道, 所以一切顯得很自然,歸於自然。
確認裡面的怨鬼數量後,道士不再去看那些為虎作倀的小鬼,轉而在房舍四周設下第二、第三,第四個......除了中途收拾掉幾個在外圍放風的怨鬼,在一間看似廢棄的小屋邊稍作停頓會,一切行雲流水,不曾被發覺。
遊離在幾間房舍之外,不出一刻鍾,一個簡易的封靈陣便設好,只等陣眼催動靈力,便能牽引四周的小旗,便能連接成一個監牢,若是不能在靈力上壓製施法人,否則無法任意進出。
也許會被人所察覺,但,除惡務盡,吃過血食的小鬼,不會往後再滿足於僅僅靠陰氣維持身形,再者,它們早已損盡陰德,只是有靠山庇護,所以能避開陰司鎖魂,不受審判,不投輪回。
“我不做,再等多少年,誰來做?”
道士年輕的心中,充滿了信念,開始慢慢明白,師尊為什麽要讓自己下山,而不是留在山中繼續修行。
沒有心魔的修士,終將只是一縷微風,來過吹過,死物而已。
算是個人嗎。
唯有失望前,觸碰到自己,才不會憎恨自己。
“砰!”
一聲巨響,熱鬧短暫的歸於平靜,小鬼們有的驚嚇地躲藏自己,更多的是嘶吼謾罵,而在看到人影是瞬間,怨鬼已經出手了。
“嚇!”
數個位置的怨鬼從不同角度撲向道士,那些猙獰的鬼物,生前不得善終,死後亦不得安寧,長久積攢的怨氣,需要不時發泄,否則將無法控制。
殺戮與鮮血,對於它們就是最好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