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片松動，房梁上破開了一個洞，一個高瘦的人從天而降，人未至，劍先到。

　　“撲！”

　　蠟燭被搶先撲滅了，房間內陷入黑暗！

　　牛晉單手抄起伏魔棍，憑感覺自下往上砸去，一時間長劍與伏魔棍相碰撞，火花一現。

　　來人沒想到牛晉早有防備，即使出其不意，也沒能偷襲得逞，於是也不硬剛，手腕一轉，劍身偏移，沿著棍身滑了一道，錯開了伏魔棍的兵鋒，整個人如壁虎遊牆，貼著棍子往下墜。

　　以巧去力，身輕如燕。

　　“是個以速見長的高手！”

　　牛晉心中一沉，早打起十二分精神，來不及查看自己手臂的傷勢，強行雙手持棍，大喝一聲:“無閡大神通！”頓時整個人筋肉鼓起，血管膨脹，臉上身上血色翻騰，原本留著膿血的傷口也因此暫時消停下來。

　　感受著熟悉的力量，牛晉再底氣十足，在電光火石之間雙手大力搓動伏魔棍，原本姿勢已老的棍身飛速旋轉起來，貼著棍身的殺手像碰到陀螺的紙一樣，剛要作出反應，便被打飛了出去。

　　“唔。”

　　殺手在半空中發出一句慘哼，但他實力不俗，忍耐力更是驚人，一擊不中反被傷到，他知道自己位置必然會被預知，但並不灰心，而是反手甩出一把毒針，上中下三路齊射。

　　牛晉雖然走大開大合的路子，但聽覺不差，大吼一聲，肌肉更鼓三分，渾身散發出強烈的罡氣，細若牛毛的毒針便被盡數阻攔在身體半尺之外。

　　“咻、咻、咻。”

　　殺手已然落地，旋即借著這短短空隙，鷂子翻身，快速彈起，高速移動起來，將妨礙他的東西逐一砍倒。手中也不時甩出幾枚毒針，有的射向牛晉背部、後腦，有的則是射向已經躲到角落的欒九娘。不算寬敞的房間逐漸變得“空曠”起來，殺人的移動速度再快上三分。

　　牛晉的護體罡氣不俗，能夠全方位的保護自己，又揮舞伏魔棍替欒九娘盡數擋下毒針:“點火！”

　　欒九娘聽了，雖然害怕，但還是咬著牙往床頭摸去。

　　那殺手自然不願讓她點亮火光，想要飛針殺人，不料毒針已經用盡，便加快腳步，試圖繞過牛晉的封鎖。

　　但牛晉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也不依不饒，強壓下舊瘡新傷，將體能調到了極限，一根沉重的伏魔棍在他手中靈活甩動，虎虎生風，一再將殺手的攻勢化解。

　　兩人就在黑暗中以命相搏，在不留力，兵器交鋒的頻率越來越快，發出的聲響也愈發響，務求在短時間內將對方斬殺。

　　“呼呼。”

　　火光重新跳躍在油碟裡，火苗受到風勁吹拂，一陣搖晃。

　　房間再次明亮起來。

　　劍光燭火舞動。

　　一片狼藉的屋子裡，二人仍在殊死拚刀，欒九娘收縮了瞳孔，才適應光線，努力去捕捉二人的動作。

　　牛晉身上多了許多傷痕，有的淺如白印，有的劃開了表皮，而最顯眼的一道是在左肩，深入肌肉，正在不斷往外流血，至於腹部的舊傷，原來結的痂已經崩開，掉落，未長好的紅肉暴露在空氣中，上面殘留著青色的藥渣。揮汗如雨，但身體溫度非常高，汗水一經流出，便滋滋滋地化作化為白氣，明明飛快地揮舞著伏魔棍，他此時呼吸卻很重，也很慢，讓人不解。

　　而因為火光的刺激，暫時遮著眼彈開，退守到床邊的殺手，終於露出了面目，一身灰色的麻衣，毫無特點的臉，他也不好受，一條腿不自然扭曲著，只能勉強踮起腳，輔助支撐住身體，而放下手後，一雙慘白的無眼仁的的雙眼正在往外淌黑色的液體，分不清是血還是什麽。

　　雖然被看到了樣貌，但殺手看起來並不在乎，他將劍往已經受傷的腿上插了下去，劍身從大腿處進，從腳底出，看的欒九娘心驚肉跳，可他自己去表情不變，只是從嗓子裡發出一聲:“嗬！”，便利落地抽出劍，已經變為純黑的軟劍，橫於胸前，慢慢揮出。

　　如此慢的動作，牛晉當然不會放過進攻的機會，他猛然躍起，伏魔棍揮下，快如斜月慧星。可沒有棍棒入肉的感覺，巨大的力量將地板砸開，土泥木屑飛濺，還是砸空了，原本就不甚牢固的地板牽一發動全身，竟然在短時間內龜裂，壯漢全部力量要麽用在進攻上，要麽對自己加持了防禦，這一下反應不及，直接掉下樓去。

　　那殺手“血液”中含有特殊的東西，緩緩揮出的過程類似於催眠，在劍身完全揮出的那一刻，留下原地的已經是殘影了。正是這一點，讓已經開始力疲的牛晉，判斷失誤。他自知承受不住牛晉的下一擊，卻不舍得就此收手，作為一個死士，若不能將牛晉殺死，那麽帶走欒九娘也不錯。

　　所以，在躲開牛晉一棒後，他順勢砍了一刀，卻無法破開罡氣，乾脆不再追擊。

　　靠著一條腿，一跳一跳，兩三下來到欒九娘面前，他伸出慘白的手，如鷹爪捉兔般，想要抓住她。

　　欒九娘心臟狂跳，冷汗直流，咬著下唇死死盯著他，手裡握著一個小佛像，在那隻雞皮滿布的爪子快到眼前時，閉上眼將佛像往前一推。

　　佛像發出一道灼熱的金光，將殺手整個罩了進去，金光中黑氣不要錢地發散著。

　　“呃，呃，呃......咕！”

　　“唰！”

　　一柄沾滿黑氣的劍，刺穿了佛像的軀乾，佛光頓時一減，飛快的流逝，而那殺手像掉進水中，全身淋濕了似的，不斷水化，苦苦支撐著變形的身體不倒下。

　　“啊！”

　　欒九娘，驚恐地叫了一聲，手一抖，佛像便掉在了地上，七零八碎，眼看不中用了。她雖然腿軟，卻不想死，用力咬了舌頭一口，口中一痛，腳上恢復一絲知覺，便要往門外跑。

　　不想那殺手，不達目的死不休，眼見欒九娘要跑，用劍撐起身體，竟也跌跌撞撞向她追去。

　　只不過，他還沒離開房門，便身體一輕，隨後不斷亂抖，在一股奇妙的快感中，意識漸漸模糊。這個過程不會很久，他忽然感覺身體湧出一股力量，借著最後一絲意識，反身朝窗戶跳去，用軟撐過窗沿後，縱身一躍，跳到了後園中。

　　他還想再動，卻只是僵硬地前進了一小段，突然就栽倒了，再也不動彈。

　　殺手的屍體，上半身浸沒池中，流出的血，慢慢擴散開，那已經不能稱之為血了，黑色的液體與池塘的水逐漸交融，池塘中開始冒氣氣泡，由近及遠，先是一兩個，而後五六個，最後滿池都是氣泡，持續了好一會。

　　一條條大魚小魚肚皮朝上翻出水面，滿池死絕。

　　一樓倉庫，大漢牛晉剛剛放下雙手，捏著手裡已然暗淡的符篆，緩慢地喘息著，他兩眼發黑，嘴唇發紫，一副凍僵的樣子，這不僅是因為戰鬥耗去了太多體力，也因為他手臂上被咬中的地方又開始流濃水了，相信過不了多久傷口就會發黑發臭，而後徹底壞死。他需要休養和治療。

　　但他沒時間休息，現在未必安全，誰能肯定有一有二不會再有三，於是撿起棍子，拖著冰冷的身體，推開門，離開了空蕩的倉庫，朝大廳趕去。

　　他並非沒有能力直接爬回二樓，而是因為他早注意到了欒九娘倉皇的腳步，下到了樓下，然後停止了。

　　不確定她是躲起來了，還是出了什麽意外，他現在能做的，就是盡量握緊伏魔棍。

　　牛晉拐了一個角，便停了下來:“看來，真是家黑店，掌櫃小哥，我看你只是個普通人，還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好！”

　　一根蠟燭，安靜地燃燒著，蠟油一點點流到桌面上。

　　坐在椅子上的人，安靜地看著蠟燭，沒有一絲表情。

　　燭光映照下，地上安靜地躺著一個少女，雖眉頭緊蹙，呼吸卻也平穩。

　　無視牛晉的狠話，那人眼瞼微垂，有些發困地問道:“另一個人什麽時候回來。”

　　“什麽?”牛晉眼中寒芒一現，感覺這大興鄉真是個泥潭，而自己幾人就像是不知深淺的小獸，從一開始便泥潭深陷:看來，只能硬闖了。

　　“......不想死就帶上這丫頭跟我來。時間不早了，若是另外一個趕不回來，那也就是他的命。”

　　牛晉有些看不透了，他非蠢人，一遍不解，第二句話出來，他已經明白，這人想救他們?

　　只是時局迷茫，他們已然暴露，且“對方”殺意第一時間便顯露無疑，這時是否相信這男子的話，很有可能決定他們的生死，所以沒有貿然回話。

　　就這麽靜靜對峙了半盞茶時間，年輕掌櫃在牛晉充滿的殺氣的目光中，泰然自若地將抽屜裡的最後一個銅板收好，並把帳本上的一頁紙撕下，安靜地放在蠟燭之上，轉眼燒成黑灰。

　　瞿天良不帶感情地用余光看了牛晉最後一眼，便自顧自地朝後院走去:“時間到了，再不走我也得死，過來扛上這丫頭，跟我走。”

　　這漠然的聲音，讓牛晉不太舒服，但他思慮再三，決定冒險一試，畢竟若道士無法及時趕回，憑他現在的狀態，很難保全兩人。

　　若是這年輕掌櫃真的耍什麽花樣，他也只能硬抗了。

　　牛晉說乾就乾，將欒九娘抱起，輕放到桌上，確定安然無恙後，快速上樓取了三人的東西，再次下樓，不過這簡單的路程，他做的並不輕松，戰鬥時過分使用力量使得他很虛弱，所以當他艱難地抱著欒九娘，嘴裡叼著，棍子上掛著行李走到通往後院的門口時。

　　在那等待一會的瞿天良，面無表情地接過了欒九娘，再次帶路。

　　牛晉松了一口，取出道士留下的另外一張符，用蠟燭點燃後，灰燼升向空中，四散飄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