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東北。
雪剛剛下過一夜,黑色的群山鋪上了厚厚的積雪,如果有人在山裡走,一腳踩下去雪能沒到小腿肚。黑綠色的松樹漫山遍野,層層疊疊的松樹枝上蓋滿了白雪。
山間日複一日地刮著大風,風幾乎從未停過,可能已經持續了幾千年也說不定。狂風帶著巨響從山頂上俯衝下來,掀起松樹林裡連片的雪粉,雪粉紛紛揚揚,像起了一場大霧。
這裡嚴寒刺骨。
一條冰封的河邊,戰鬥剛剛結束。
幾分鍾前,馬亥趴在彈坑壁上,用步槍打倒了一個站著的敵人。馬亥確信自己這一槍打中的敵人死了,因為槍響的瞬間,自己看到了他被子彈打的炸開的胸膛,猶如一個西瓜被斧子劈爛,噴出大片的粉碎的紅色。馬亥沒來的及看他倒下,手忙腳亂地上膛,條件反射地舉起槍來準備繼續射殺敵人,卻突然發現……周圍一個站著的人都沒有。
馬亥又舉槍回頭看向另一半的戰場,還是沒有站著的人。
馬亥愣住了。
馬亥只是愣了一刹那,長年打仗的習慣又讓他立刻警覺起來,眼神恢復刀子般的銳利。馬亥緊張地舉著步槍,敏捷地到處看。但看了幾圈,戰場上依然一個動彈的活物都沒有。
周遭一片寂靜,只有馬亥自己剛剛開槍的槍響在群山間一聲聲地回蕩。回聲越來越小,如同石子入水的波紋,終於漸漸消失。
馬亥保持著舉槍的姿勢,還在劇烈的喘息,眼神裡既恐懼又憤怒,如同受傷的猛獸。馬亥已經打了六年仗了,本來早就已經練大了膽子,從最初打仗時的驚慌變為老兵的鎮定。但今天馬亥卻失去了鎮定,又肌肉哆嗦起來,恢復了多年前的慌亂。他眼神裡既恐懼又憤怒。如同受傷的猛獸。
馬亥情緒激動是有原因的,剛剛打的仗是一場遭遇戰。自己的部隊和敵人的部隊在密林的轉彎處猛地遇見了,相距還不到六十米。敵人出現的是如此突然,若不是敵人的表情看上去同樣驚愕,馬亥會以為是中了埋伏。
於是這場仗沒有任何鋪墊,沒有任何準備,突然而然,響起了歇斯底裡的呐喊,立即就是最猛烈的衝鋒,最激烈的交火,子彈像飛竄的蝗群一樣削爛周圍的大樹,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暴雨聲,那暴雨聲是由碎裂的樹木發出的。炸彈掀起的大片沙石如同巨浪,猛地將人掀翻在地,又將塵土灌滿口鼻。受驚的兵們瘋狂地大叫,又瘋狂地肉搏。幾乎所有人都喪失了理智。馬亥也緊張地渾身顫抖。
如今仗打完了,馬亥的情緒依然久久不能平靜。
馬亥劇烈地喘息了兩分鍾,忽然覺得自己的喘息聲在四周的死寂裡是那麽響,於是馬亥猛地止住了喘氣。
馬亥屏住呼吸,咽了一口唾沫,慢慢平複心情。
馬亥猶豫著,緩緩放下了步槍。
馬亥忽然意識到一件事——自己剛剛打死的敵人是最後一個敵人。自己的戰友也沒有人存活。
也就是說……似乎自己是這片戰場上唯一的幸存者。
只剩我了麽?馬亥表情有些恍惚。
馬亥從彈坑裡爬出來,彈坑很大,足足能放下一輛汽車。剛剛馬亥就是趴在彈坑裡射擊外面的敵人槍手的。馬亥雖然才二十二歲,卻已經是老兵了,老成了兵滑子,滑的流油,知道打起仗來待在什麽地方可以打到敵人,而不會被敵人打到。
爬出彈坑時,馬亥突然覺得右大腿疼的發抖,很奇怪,
分明剛剛還一點也沒感覺到,現在卻突然劇痛無比。馬亥坐到彈坑邊上,摸著大腿看了看,發現大腿內側有一個槍眼,槍眼周圍的肉已經打的糜爛了,從槍眼裡滲出來的碎肉像豆腐一樣,血糊糊的,輕輕用手一摸,疼的馬亥幾乎昏過去——有一發步槍的跳彈不知何時鑽進馬亥的大腿內側了,現在還卡在大腿肌肉裡。 馬亥先想用手指頭把彈頭摳出來,但摳了半天只是讓自己疼的頭暈,並沒有摳出彈頭。馬亥滿頭大汗,想了想,自己和戰友都沒有手術工具,但有一樣東西應該能把彈頭挑出來:筷子。
馬亥想站起來去找筷子,但腿太疼了,幾乎無法站立。於是馬亥拖著傷腿在雪地裡爬行,爬到冰凍的河面上。冰面很涼,馬亥打了個哆嗦。
在冰凍的河面上,馬亥找到一具背著背包的戰友屍體。馬亥心想,中國人無論去哪,都應該會在行李裡帶著筷子的。
於是馬亥從背包裡找了找,果然找到一雙筷子。很粗劣的木筷子,像是隨便拿著刀子用木棍削的。筷子上還有木刺。
馬亥用手拿著筷子往大腿傷口裡插。太疼了,疼的要命,馬亥登時憋紅了臉,流著眼淚大叫起來。嘶啞難聽的叫聲在群山間回響,傳到很遠的地方。
幾分鍾後,馬亥用疼到顫抖的手拿著筷子,夾出一塊被血包著、黃澄澄的彈頭。
“狗東西。”馬亥疼的直掉眼淚,嘴唇哆嗦著對那塊剛夾出來的彈頭罵。
但挑出彈頭是不夠的,大腿傷口裡沒有了彈頭堵著,血開始殷殷地流了出來。一滴一滴的血滴到白色的冰面上,砸出一個個紅色的小點。馬亥知道自己要立刻包扎,否則會失血過多而死。
往常包扎的活都是軍醫乾。但馬亥看了看旁邊的樹下,軍醫此時正躺在樹下的泥地裡,頭只剩下半個。顯然他已經無法幫自己處理傷口了。
不過軍醫死了不要緊,包扎沒有軍醫也可以自己包,只要有繃帶就夠了。
但繃帶也是沒有的,一厘米都沒有。
醫療用品幾年前就已經見不到了。東北抗聯已經進入了戰爭第七年,戰爭烈度非常之大,人員和物資消耗都水漲船高,糧食、藥品、鹽等給養完全斷絕,委員長又蛇蠍心腸地切斷了供給援助。直接導致了各個遊擊隊的捉襟見肘和家徒四壁。
沒有繃帶,還有替代品。
綁腿。
綁腿是一種綁在小腿肚上的細長布條,許多兵都會穿綁腿打仗,一層層的白色綁腿像捆木乃伊一樣緊緊捆在小腿肚上,可以減緩行軍時腿部的疲勞。
馬亥扒下了一條死去戰友的棉褲,露出穿著薄單褲的腿,薄單褲上裹著綁腿。馬亥撕下來一段綁腿,當做繃帶包扎自己的傷口。
用綁腿當繃帶有個很大的壞處是易感染。連續作戰的士兵往往無暇清洗綁腿,大部分綁腿因此又髒又舊,人的汗液和行軍中的泥漿河水會泡透它,有時還有血潑上去,人的體溫又成了菌類滋生的溫床,因而綁腿上面簡直就是細菌的天堂。如果有消毒藥水就可以簡單浸泡一下綁腿,大大降低細菌數量。不過馬亥沒有消毒藥水處理它,一滴也沒有。
不要小看感染,感染是很要命的。
馬亥曾經去過山上密營裡的戰地醫院,遇見一個白大褂上血跡斑斑的護士。護士正在和一個軍官吵架。
準確說軍官一直在憤怒地瞪著護士,而護士則咄咄逼人地喋喋不休。護士抱怨說消毒藥水和抗生素快見底了,給傷員的用量不夠。有高達一半以上的傷員沒有在前線被打死,而是在搶救完縫合完以後,因為感染發高燒死掉的。護士說如果藥品足夠,那些傷兵大可不必在劇烈嘔吐中死去,而是可以休養後康復出院,挺著滿身健碩的肌肉扛著槍繼續打仗。
“一條人命,一針管抗生素。”護士最後言簡意賅地總結說。然後冷眼看著軍官。馬亥聽出來護士似乎在問軍官要藥品。
軍官則氣的滿臉通紅,大吼:
“我當然也想要藥救我手下的命!但誰給我藥?!你問我要,我他娘的去找誰?!”
不過現在是零下二十幾度的冰天雪地,冷到人一呼吸就會噴出大片的白霧。低溫會抑菌,因而感染的風險大大降低了。馬亥毫不猶豫地用已經泛黃的綁腿給自己包扎。
其實馬亥也別無選擇,哪怕沒有綁腿,只有更髒的襪子或者抹布,自己也會立即用它包扎的。即使感染也要幾天后再死,如果不包扎,幾十分鍾內自己就會失血休克。
包扎好後,馬亥爬到一棵樹旁,扶著樹乾試著站了起來,環顧四周的戰場。
戰場上只有馬亥一個幸存者站著。
幾十具屍體散布在河面的冰上,既有日本關東軍的屍體也有抗聯的屍體。有的屍體身上有拳頭大的彈洞,有的屍體缺少了四肢或頭顱,露出深色的內髒來。紅色的血呈濺射狀噴滿了整個冰面。
河邊散布著許多彈坑,較小一點的是手榴彈的彈坑,大的是日本大炮轟擊出來的。濃煙久久沒有散去,每次打仗都會有厚霧般的濃煙,像是無數白色的奔馬在戰場周圍遮擋視線。馬亥感覺自己腳下踩了什麽東西,低頭一看是一隻斷掉的人手。
馬亥抖了抖自己的頭,抖下來一層黑乎乎的泥土。馬亥穿著厚厚的黑棉衣棉褲,不過衣服已經擦破了無數個洞,露出裡面白花花的棉花來。馬亥的臉上熏得焦黑,嘴唇乾的要滴出血。
馬亥覺得很累,很虛弱,腦子裡昏昏沉沉的,全身上下都在酸痛。每次打完仗後馬亥都累的像是骨頭融化了,全身發軟。打仗是世界上最消耗體力的運動,人在戰場上會徹底燃燒自己,直到把自己燒死。打仗的人會拚命壓榨最後一絲體力,毫不吝嗇。如果沒有充足的食物,士兵會很快瘦的皮包骨頭,肋骨一根根凸顯出來,像吸了大煙似的瘦削孱弱。
曠野裡一片死寂,只有遠處山崗上風的嗚嗚聲。像是有遊魂野鬼在遠處的密林裡徘徊。
馬亥有些茫然。
馬亥考慮過自己的部隊會大勝,全殲敵人,也考慮過自己的部隊會大敗,全軍覆沒。更多的是短暫交火,有一方吃虧撤退。
但馬亥從沒想到會出現今天這樣的情況,雙方都死淨了,獨獨剩了自己一個活人。
馬亥一瘸一拐地、慢騰騰地走來走去,漫無目的地去看那些死屍。
馬亥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樣做,自己總是習慣在戰役結束後去看熟人的屍體。這似乎是一種動物的本能,想要在腦海裡記住曾經的同伴。
看著地上那些熟悉的臉,馬亥覺得自己的心在變得冰涼,心臟跳的越來越慢。馬亥又想起這幾年自己參加的一百多次戰鬥,想起那麽多要好的人死在旁邊,馬亥覺得心裡一陣陣地難受,鼻子發酸,眼眶發澀。馬亥知道自己這是要掉眼淚了。
“啪!”平地裡猛地一聲槍響!
馬亥感到後背一陣痙攣,身體像被人從背後猛推了一把,狠狠地砸在地上。臉皮和顴骨摔的碎了似的生疼。
還有殘留的敵人!
中槍了!自己中槍了!自己的後背被打中了!
後背上火辣辣的疼,有血在噴出來。馬亥疼的啊啊大叫起來,緊接著又是兩聲槍響,兩發子彈掠過頭頂不知飛到什麽地方去了。馬亥翻身滾到一個彈坑裡,冷靜了一下,疼的嘴裡直噴白氣。馬亥感覺後背右側有一個地方疼的要命,像是有人正拿尖錐使勁刺一樣。但馬亥慶幸的是自己肺裡並沒有痛感,子彈只是卡在後背的皮上了,敵人應該是拿手槍遠距離打的,子彈打過來已經沒勁了,只能打破皮。
如果是步槍,這一槍非把自己打穿不可。
馬亥覺得既害怕又憤怒,他像發狠的野獸一樣齜出牙,氣的渾身打哆嗦。
馬亥從彈坑底爬了出來,抬頭看到二十米外站著一個渾身血淋淋的日本兵,正拿著手槍瞄準自己。馬亥不知道他是從哪冒出來的。
“啪!”又一聲震耳的槍響在林間回蕩,這一槍依然沒打中。日本兵身上受傷太重,站立的腿和拿槍的手都在打哆嗦。
“媽的!”馬亥暴躁地大吼,從地上撿起來一支步槍,端槍射擊,卻沒有槍響——槍裡子彈打空了。
日本兵咬著牙又開槍,這次他的槍也沒有響。日本兵扔了手槍,猛的甩過來一個黑乎乎的東西。手雷。
馬亥腿一軟又掉到彈坑裡。接著就是轟隆的爆炸聲,大片的泥土砸了馬亥一身。幾乎把馬亥埋起來。馬亥知道幸好自己立即進了彈坑,否則剛剛這一下自己就被炸死了。
馬亥沙啞地大叫著,又爬出彈坑,猙獰地像是魔鬼從墳墓裡爬出。他已經被徹底激怒了,怒不可遏,今天非把這個日本兵殺死不可。
馬亥在彈坑外站起來時,日本兵已經轉身,向著遠處煙霧繚繞的雪野裡走去。日本兵幾次三番殺不死馬亥,他知道馬亥不是個善茬,自己不一定對付得了。他想快點逃跑。
但他身上傷勢很重,衣服幾乎被血泡透了,紅呼呼的一大片,因此他只能虛弱地、慢慢地向前走。像是隨時都會倒下。馬亥也身負兩傷,雖然都沒傷到要害,但也痛的他行走困難。因此馬亥也一瘸一拐地、很慢地走著。
馬亥的呼吸像戰馬一樣粗重,眼眶充血,表情猙獰又凶狠,那是行凶的表情。
兩個人都情緒激動又虛弱不堪地在雪地裡走。馬亥中途撿起兩支步槍向前方的日本兵射擊,但都沒有子彈。
兩個人走過血跡斑斑的雪地,走過橫七豎八的屍體,走過炸爛的槍炮。最後快走出戰場時,馬亥從地上撿起來一把斧頭,緊緊握在手裡。
馬亥認得這把斧頭。馬亥的連隊裡有一個才十四歲的娃娃兵,名叫小滿。這把斧頭是小滿的。
幾年前小滿自願來到連隊要求入伍,小滿去見了連長,連長看他年紀太小,不忍心讓他流血送命,借口說武器不夠,不讓他入伍。結果小滿拿出一把斧頭,表情凶狠地說,如果不給他發槍,他有這把斧頭也能砍死敵人,只要讓他跟著部隊就好了。
有人詢問小滿,為何如此偏執地要入伍。小滿解釋說他的哥哥被日本兵抓去修工事,說好了修完就放回來,但修完工事後,包括小滿哥哥在內的全部的幾十個勞工全被刺刀趕著,丟入一條滔滔大河中,那時候正值初冬,河水刺骨,人在水中喪失體溫的速度比空氣中快數倍,丟入河中的勞工們很快被活活凍死淹死。屍體像枕木一樣一路漂流,被河流下遊的村子發現。小滿聽到信後去了那個村子,村民們已經從河裡撈上了勞工們的屍體,放到岸邊堆成一大堆。小滿在死人堆裡找到了哥哥的屍體。小滿充滿了憤怒。
於是小滿倔強地入伍了,心裡滿懷復仇。連裡給他發了槍,這幾年馬亥看著這個小孩參加過六十多次戰鬥,用步槍打死了十幾個敵人。變成一個冷血又優秀的兵。卻一直沒用過這把斧頭。
今天小滿陣亡了。馬亥決定要用這把斧頭砍死一個敵人。來祭奠戰友小滿。
馬亥瞪著血眼在雪地裡走著,拎著斧子,猶如一頭猛獸,看上去十分可怕。
前方三十米,日本兵也拚盡全力地走著,不時虛弱地回過頭來看一眼馬亥,看看他走到了離自己多遠的地方。
兩個人速度差不多,你追我趕,竟然走了很遠,一直走過了一道山坡,向著另一條冰封的河流走去。兩個人又都在失血,眼神裡的光越來越虛弱,搖搖晃晃顫顫巍巍,如同兩個瀕死的人,隨時可能倒地斃命。
走了很遠,兩個人都沒有倒地,都燃燒著驚人的毅力繼續走。一個渴望逃生,一個渴望復仇。
“回來!”馬亥突然嘶啞地大叫,嗓音猶如獅吼,“你他媽不是很厲害麽?回來!”
日本兵像是沒有聽到,執著地硬著頭皮繼續向前走。
“強種。”馬亥罵罵咧咧。
兩個人很快又到了另一條冰河,雪野裡拖著兩個人長長的腳印。
馬亥盯著日本兵走上了河流的冰面,突然聽到一聲巨響,冰碎的巨響,日本兵毫無征兆地驚叫一聲,猛的掉進了河水裡。冰渣飛濺水花四溢。日本兵似乎因為太虛弱無法游水,只是有氣無力地在冰水裡撲騰,不停往水裡沉,不斷地嗆水。
馬亥先是愣了一秒,沒想到都這個時節了還有沒凍結實的河。隨即他又喜出望外,露出滲人的陰森笑容,站在河邊等著日本兵溺死。
馬亥清楚在這種冷水中,一個受傷又疲倦的人不可能活太長時間,自己只要靜靜等著就好了。
緊接著事情又起波瀾,十幾秒後日本兵似乎從慌張中鎮定下來,不再亂撲騰,而是壓榨了最後一絲體力,奮力向對岸遊去。
馬亥知道不能等了,日本兵很快會遊上岸,於是握緊斧頭,縱身跳下了水。
水冷的叫人發抖,其實水溫沒有空氣冷,馬亥之所以覺得冷,是因為溫暖的棉襖被冷水泡透了。馬亥一半的肌肉都輕微痙攣起來。全身上下涼的像衣服結了冰一樣。
馬亥拚命地遊向日本兵,日本兵已經拚了命在遊了,但還是不及馬亥快。
馬亥很快靠近了日本兵,馬亥心血騰湧,揮動手臂,猛一斧子砸在日本兵頭上。
日本兵立即不動了。斧頭插在他的頭上,像劈瓜一樣劈開了半個頭顱。紅色的血迅速在水面上擴散,變成非常大的一片暗紅色,看上去像是水下浮現了一頭巨大的紅色鯨魚。
“媽的,你不是怪厲害麽?”馬亥累的氣喘籲籲,罵罵咧咧,游泳爬上了岸。
鼻涕呼呼地冒出來,四肢都在發麻,還隱隱有些發燙。馬亥知道這種發燙的錯覺是凍厲害了。
馬亥有些茫然無措,不知道自己該去向哪裡。馬亥把手伸進棉襖裡摸摸自己的胸膛,身上的皮膚冷的嚇人。馬亥知道自己恐怕有凍死的危險。
自己身上還有槍傷, 走不長遠,必須治。而城裡的醫生都被日本兵嚴格監控著,自己去治傷必死無疑。況且城裡也太遠了,走不到就會死在路邊。
馬亥想了想,只能下山去找些老百姓救自己。於是靠著模糊的記憶向東走去,因為東邊似乎有個很近的村子。
山谷裡吹來些涼風,風裡隱約有硝煙和血的味道。
馬亥在黑白兩色的大山脈上獨行,離死去的戰友們越來越遠。
走著走著,馬亥停住了。
眼前的腳下是一道四米高的小懸崖。
馬亥看看左右,都是懸崖。無路可走。馬亥又向下看看,懸崖下是青黑色的岩石,一大塊一大塊的,像一個個磨盤。
這時候馬亥已經失血到意識模糊了。腦海裡一片空白,像個失憶症患者,只能隱約感覺傷心和害怕,知道自己要趕快下山找人。
意識模糊的馬亥眯著眼站在懸崖邊,想判斷一下這道懸崖有多高,跳下去究竟是擦破皮,還是骨折或者摔死。
馬亥的腦子越來越不清晰了,就像拔了電源的電扇般越轉越慢。馬亥在懸崖邊低頭站了很久,有時眼裡的懸崖似乎由四米深變成了四公裡深,掉下去會摔得像麵粉一樣碎。又有時眼前的懸崖又變得像台階一樣淺,只要輕輕邁步就能踩到底。
馬亥迷惑了。他努力掙了掙眼睛,依然無法判斷懸崖的準確深度。血一滴一滴地從傷口滲出,滴落在他腳下的白雪上,染出無數紅點。
最終,馬亥身體前傾,緩緩邁出一步,掉下懸崖。在懸崖下的大青石上摔得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