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亥是被熱醒的。
馬亥感覺到熱氣在噬咬自己的全身,睜眼看到茫茫的蒸汽。
馬亥動了動,發現自己動彈不得,低頭一看,發覺自己渾身赤裸,被麻繩捆住四肢,高高倒吊在一棵大樹上。
自己身下方幾米處有一口沸騰的大鍋。鍋下柴火熊熊,鍋內開水暴沸,滾燙的蒸汽自鍋中升騰,吞沒自己的全身。
馬亥十分茫然,一動不動地盯著下方沸騰的鍋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來自己先前經歷過激戰,還負了重傷。大概是昏過去了。可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裡?
馬亥抽了抽鼻子,突然恢復了嗅覺。
馬亥聞到一股濃厚的草藥味,藥味很奇怪,混合著荷葉粥的清香和一股令人惡心的苦味,還有艾草燃燒的味道,藥味濃得像是自己在用鼻子喝藥湯。
馬亥忍了半天才沒嘔吐出來,同時意識到藥味的來源是包圍自己的蒸汽。馬亥看向下方冒出蒸汽的大鍋,發覺鍋內煮的不是透明的水,而是墨黑色的藥湯。
馬亥明白情況了,自己在接受蒸療。所謂蒸療只是馬亥聽說過的一種治傷方式,方法為在平地上用木頭搭一個三角形的棚子,把傷者綁在棚子頂,在棚子裡煮草藥湯,用蒸汽溫暖傷者全身,驅走寒氣,並讓蒸騰的藥順著傷者流汗的毛孔進入身體治病療傷。馬亥曾聽說一些少數民族因為經常在獵殺猛獸時受外傷,醫療條件又有限,因此創造了這種快捷有效的療法。
但誰在救治自己呢?馬亥扭頭四顧,尋找恩人的身影。
“你稍稍等一等,這一鍋蒸完,就弄你下來。你身上的傷和寒氣太重,要長時間蒸治。不然會落毛病,你就癱在床上過下半輩子了。拉屎撒尿都不由自己那種癱。”一個沙啞老邁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聽上去啞的就像嗓子裡卡了十幾根魚刺在說話。
馬亥扭扭頭,看到幾米外的木屋旁,穿著黑棉襖的老頭坐在木凳子上,手裡拿著煙鬥,半天抽一口,臉色疲憊又虛弱。
馬亥剛從昏迷中醒來,有種喝醉的感覺,腦子眼睛都迷迷糊糊,於是不停地瞪大眼又眯眼,使勁向老頭的臉看去。
老頭的臉像他的聲音一樣蒼老,皮膚黑瘦乾癟,像極了樹皮,拿煙鬥的手細瘦的像樹枝,老頭沉默不語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看上去活脫脫一棵枯樹成了精。
馬亥見過這個老頭,附近的人管他叫蔡扁鵲。是個老郎中。
蔡扁鵲只是一個綽號,並不是真名。
在蔡扁鵲十七歲那年,在河邊偶遇了一群人正在圍觀著什麽,蔡扁鵲出於好奇擠進人堆去一看,一個溺水而死的小孩躺在河岸上,一動不動,大人們紛紛歎息,個別心軟的老太太在抹眼淚。蔡扁鵲卻覺得小孩臉色不對勁,上前一摸,似乎還是活的。蔡扁鵲來不及向其他人說明情況,背起小孩就瘋跑,人群沒想到會出現這種情況,先是驚呆地站在原地,反應過來後則在後面憤怒地追擊。
蔡扁鵲抓著小孩的小腿,將小孩倒吊著背在背後,拚盡全力地又跳又跑,跑了一會兒後小孩哇地一聲開始吐水。蔡扁鵲立即把小孩放在地上按壓胸腹。追擊的人群追到時,小孩已經在劇烈咳嗽和嘔吐。就這樣小孩起死回生。蔡扁鵲一下子出了名。因為他姓蔡,於是獲得了蔡扁鵲的稱號。久而久之人們已經遺忘掉蔡扁鵲的原名了。
蔡扁鵲祖上六代開始就是郎中,於是蔡扁鵲理所當然地子承父業,打小學醫。蔡扁鵲的父親死後,
蔡扁鵲很快繼承了家裡的藥鋪開始行醫。如今他已將近八十歲,據說時間的沉澱已讓他的醫術精湛至極。 “逢年過節去蔡郎中那裡走動走動,哪怕人在菜市口砍了頭,蔡郎中在場就能把頭再接上去救活。”馬亥曾聽見本地的戰友誇張地吹噓。當地人把蔡扁鵲看做陰司裡拿生死簿的。
……
……
“好了,蒸完了,我放你下來。”蔡扁鵲說。
馬亥望向身下方,那口鍋裡的藥湯已經像粥一樣粘稠,鍋下的木柴也已經燒成一堆焦炭。紅彤彤的火星在焦炭上遊走,熄滅。
蔡扁鵲很笨拙的搬來一把大椅子,拖著老邁的雙腿爬到椅子上,站起來,抓住樹上吊起馬亥的繩子,很吃力地一點一點把馬亥放到地上。
蔡扁鵲又拿出剪子,走到旁邊,把捆住馬亥的繩子挑開。馬亥解開身上的繩子站了起來。
“你不能著涼,旁邊地上有熊皮,你披上。”蔡扁鵲一邊慢慢地收拾繩子,一邊說。
馬亥扭頭看看,發現地上真的有一堆黑乎乎的東西,竟然是一件熊皮。十分完整的熊皮,從大小來看是一隻爪子比人頭還大的巨熊身上剝的皮。
馬亥站起來走過去,把熊皮披在身上,既沉重又暖和。像是穿了一床棉被。
馬亥想起幾年前,在一個春寒料峭的清晨,自己曾經在荒野遇到過一隻熊。
野獸是這樣一種東西,你未見過它之前只是聽人說過它很恐怖,但你會不以為意,只有真正見到了,才會明白那種心跳爆炸的恐慌感。
那個早晨馬亥看到熊時,離熊只有四十米遠,馬亥發覺它像一輛汽車一樣龐大,確信它一巴掌就能拍碎自己一半的肋骨。馬亥在原地站了兩秒,那隻熊很緩慢地抬頭看了看自己,馬亥和它對視時隻覺得全身幾萬根汗毛像鋼針似得一齊豎起來。馬亥聽說過不少遇到熊該如何周旋的法子,但那一刻忘得一乾二淨,馬亥選擇了掉頭狂奔,一口氣逃跑了一公裡才因心肺劇痛停下來。熊沒有追來,馬亥嚇得半死。
如今自己竟然穿著一件熊皮。馬亥看到熊皮上有幾個孔,大概是槍眼。這件熊皮是一頭被人開槍打死的熊身上扒的。馬亥不禁感慨,果然人才是最凶惡的野獸。
馬亥走了兩步,發現自己在山頂的一處空地上,旁邊有四間木頭房子。空地周圍雜草叢生,白雪在草下染白了泥土。遠處是青松鋪滿的群山。白雪皚皚。
“進屋吧,熬了些羊肉湯。”蔡扁鵲拍拍眺望群山的馬亥肩膀,說,“按理說你的傷不該吃太多肉,但我這裡也沒什麽別的吃的。”
馬亥跟著蔡扁鵲進了一間木屋,屋子的木頭像蔡扁鵲一樣老,馬亥幾乎懷疑這是明朝時期的木屋。木地板踩上去發出刺耳的嘎嘎聲,讓馬亥擔心地板會碎掉。
馬亥和蔡扁鵲坐在窗邊,火爐上一口鍋冒著熱騰騰的香氣。蔡扁鵲不知從哪裡找出兩個搪瓷碗,盛了兩碗湯,遞給馬亥一碗。蔡扁鵲又拿出兩個手臂一般長的大號燒餅,遞給馬亥一個。
“你昏了好幾天了。吃點羊肉泡饃補補。”蔡扁鵲把燒餅掰成一個個大塊,投進湯裡,用筷子往下按。馬亥跟著照做。
“你們的仗是五天前打的。我聽到了炮響,知道有人在和日本兵打仗。等炮停了以後我去了你們的戰場,死人太多了,我老胳膊老腿,埋不過來,就沒管。回來的時候找到了你。”蔡扁鵲慢慢地邊吃邊講,“後天是頭七,我們這兩天得去把你的戰友們掩埋掉,入土為安。主要是你乾活,我乾不動。”
“行。”馬亥點點頭。在腦子裡消化蔡扁鵲的話。
自己是被蔡扁鵲救的命。部隊的死屍還沒有掩埋。
“我欠你個大人情。”馬亥想了想說,“我身上沒有錢,沒錢付藥費。”
“這幾年你這樣的兵我救了四個了,你是第五個。藥錢無所謂,一共也沒多少。但人情你要還。幫我個忙。我有事需要你做。”蔡扁鵲說。
“您講。”馬亥痛快地點頭。
“幫我殺個人。”蔡扁鵲用筷子撈起被羊肉湯泡透的燒餅,吃了一口說。他說這話時面無表情,鎮定地仿佛在說“幫我把牆上的蒼蠅拍死”。
“殺個人?”馬亥皺起眉頭。
“我有個遠方親戚,具體什麽輩分什麽親疏我也記不清,只知道是親戚。辦喪喜事時見過。”蔡扁鵲喝了一口羊肉湯說,“過幾天我帶你去見他,你幫我打死他。本來不用麻煩你的,但是我老胳膊老腿了,自己動手沒把握。”
馬亥驚詫地看著蔡扁鵲,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個治病救人的老頭,面貌慈祥行動緩慢,怎麽看怎麽像善人。怎麽會生出殺人的心呢?
“為什麽要殺他?”馬亥猶豫了一下問。
“他當了腿子了。”蔡扁鵲簡單地解釋說。
馬亥點點頭,心底裡已經把這件事認定為非乾不可了。
“腿子”是本地人的土話,意思是“泥腿子”、“狗腿子”,沒打仗之前“腿子”這個外號被用於地主家欺人的家丁,打仗之後腿子成了偽軍的代名詞。因此蔡扁鵲要馬亥殺的是一個偽軍。
偽軍就是叛徒,叛徒比敵人更可恨,叛徒也往往比敵人危害更大。馬亥極度仇視偽軍,國家有難,馬亥和戰友們選擇拔刀向侵略者,而偽軍卻選擇了拔刀向自己人。既然蔡扁鵲讓自己殺偽軍,馬亥覺得正對自己的胃口。
“先吃飯吧,慢慢吃,一來,你餓了太久,不能一次吃太多,會破胃,二來,我們這短短的一生,一共也沒有幾頓飯吃,尤其是你這樣刀口舔血當茶喝的兵,每遇上一桌好吃的,都應該要慢慢地、細細地吃光。”蔡扁鵲說。
……
……
兩天后,戰役結束後第七日。
今天是馬亥戰友們的頭七。
七天前,馬亥險死還生,而馬亥的戰友們卻陳屍荒野。
馬亥曾經聽過一個傳說:當一個人死去,他的幽靈會在屍體上徘徊七日。
馬亥要在今天夜裡重返七日前的戰場,去見死去戰友們的幽靈。
同去的還有蔡扁鵲,他知道戰場的具體位置。
兩個人在夕陽染紅天際時出門,慢慢向著長滿松樹的大山走去。馬亥扛著鏟子和鐵鎬,還提著紙燈籠。蔡扁鵲則扛著一支粗長的獵槍。兩個人的背影看上去像極了父子倆。
“我這些天發現一個問題,您為什麽出門就帶槍呢?”馬亥問。
“槍是個好東西,遇見兔子麅子有用,遇見日本兵就有大用了。”蔡扁鵲解釋說。
馬亥點點頭,內心有些震動。馬亥這些天在蔡扁鵲家養傷,經常和蔡扁鵲閑聊,話語間馬亥已經發現蔡扁鵲不同於一般的老頭。一般老人在外見到日本兵會唯唯諾諾,縮在路旁等著日本兵走過。或者帶著傲慢扭頭不理遇見的日本兵。但蔡扁鵲卻不同,他不對日本兵表露任何的情緒,似乎與己無關,但那只是表象,他出門一直帶著槍,等待著戰鬥也等待著犧牲。馬亥想如果蔡扁鵲現在還年輕,他或許會像自己一樣去當兵。
馬亥一邊走,一邊和蔡扁鵲閑聊。森林裡靜悄悄的,偶爾有歸巢的飛鳥從兩人頭上掠過。
“我以前聽人說起過你,聽說你有兩個兒子,他們在哪?”馬亥問。
“不不,我有四個孩子。”蔡扁鵲略微沉默了一下說,“第一個胎死腹中,一起死的還有他娘,也就是我第一個太太。難產死掉的。第二個是女兒,四歲時得了一種怪病,身上起滿了痘,一開始沒有在意,後來全身的痘都破了,流的不是膿,而是血。醫者不能自醫,我沒有聽說過這種病,也沒有救活她,她流血死掉了。”
“您節哀。”馬亥覺得自己的話題可能錯了。微微有些窘迫。同時也好奇地聽著。
“沒關系,好幾十年了,再說起來已經不那麽難過了。我今年虛歲七十七,差不多快入土的年齡,或許明天午覺時我就去奈何橋了。我活了這麽多年,治病這麽多年,隻明白一個道理:人最大的痛苦是,所有你認識的人都會在某一天離你而去。”蔡扁鵲停下來腳步,站在一塊白色的岩石上眺望遠處的山林,辨認了一下方向,隨後繼續前進。
蔡扁鵲慢騰騰地繼續說,“我的第三、第四個兒子幸運地長大成人了。但當哥哥的現在不在我身邊,他在十五年前種地時,被路過的一夥當兵的抓了壯丁,去南方打吳佩孚的軍隊,一直沒有回來,那次大戰我們打敗了,我估摸著,當哥哥的怕是死了。他有一個女兒。也就是我孫女。我最後一個孩子現在在北邊,開了一家藥鋪,有兩個女兒一個兒子。也就是我的孫女和孫子。我的孫子現在在馬佔山的部隊裡當兵。他是自己跑出去當兵的,我和他爹都不願意讓他當兵,雖然國難當頭,但畢竟我們家就剩這麽一個傳家人。不過,他跑了就跑了吧,將來是死是活,都是天意。”
“幫我打死那個腿子以後,你打算幹什麽?如果你不想當兵了,可以去我兒子那裡幫忙抓藥。夠吃飯的。”蔡扁鵲忽然轉變了話題,問道。
“我想南下,回老家。看看我爹娘。”馬亥說,“當兵以後,我很久沒回家了。”
“回家好,回家好。”蔡扁鵲點點頭,“老家在哪?”
“膠東下面一個小地方。不出名的。”馬亥回答。
“那我們還算半個老鄉,我祖上是從泰山腳下逃荒過來的。”蔡扁鵲說。
聊著聊著,馬亥猛然看到了彈坑,接著,看到了屍體。
到了。
弟兄們,我回來了。馬亥覺得心臟有力地在自己胸膛裡跳動。
硬屍、殘血、焦樹、彈痕。
滿目瘡痍,觸目驚心。
天已經漸漸黑了,夜色降臨。馬亥點亮了燈籠。燈籠的光驅散了周圍的黑暗。
馬亥開始用鏟子掘土,掩埋戰友們的屍體。馬亥沒有力氣給六十多個戰友挖墳坑,於是四周散落的彈坑成了死人們的棲息地。馬亥把屍體一具具扔到彈坑裡,蓋土掩埋。
地裡都是冷雪,屍體們都還保留著死前的樣子,很多人表情驚恐、臉色猙獰,遠遠看去似乎還活著,但又僵硬且一動不動。馬亥一個個地掩埋他們,看著那麽多人幾天前還在和自己說話,幾天后變成這種景象。馬亥覺得心裡越來越難受,終於大顆大顆掉下淚來。過了一會馬亥松開鏟子蹲了下去,用手捂住自己的臉,出聲大哭起來。哭的是那麽響,坐在旁邊石頭上的蔡扁鵲聽了也不停歎息。
這些天馬亥沒有流露出什麽悲傷,只是靜靜的養傷,吃飯睡覺,隻字不提自己經歷的戰役,像是忘了戰友的死,又像是他心裡已經足夠堅硬來抵抗悲傷。但只有馬亥心裡清楚自己的絕望和痛苦。今晚與戰友們訣別,馬亥的情緒終於像開閘放水那樣噴湧出來了。
人的內心周圍豎著通天徹地的高牆,外面的人看不到牆內,自己的痛苦只有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