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書誠是部隊裡的一名炮手。

　　炮手是土匪業界流傳出來的黑話，這裡的炮手並不是指操縱大炮的人，而是指神槍手。用現在的話叫狙擊手。

　　張書誠原先是熱河人，在熱河當土匪。

　　土匪通常是這樣一群人，無視法律蔑視道德，心狠手辣又驕奢淫逸。他們有時看上去和普通人無異，但心理卻極度畸形，如果把他們的心挖出來看看，或許一半是正常的紅色，另一半則是煤炭般的徹底的黑色，還散發著濃濃的惡臭。土匪偶爾看上去不那麽可怕，會在無事閑逛時和當地村民聊天，但如果村民在土匪收錢時不交錢或者反抗，立刻就會被手起刀落砍下頭來。

　　但張書誠曾經不是這樣的土匪。張書誠不喜歡作惡。張書誠當土匪一定程度上是因為官逼民反。

　　張書誠的母親在生他時難產死掉了。張書誠從小和他當獵戶的父親相依為命。

　　民國是這樣一個時代，稅重的像一頭牛一樣壓在每個人身上，壓的人喘不過氣來。官員腐敗到了極點，雖然政府規定了每年的稅錢，但地方官員們有辦法收更多的稅來讓自己的錢包鼓起來，這個方法非常簡單也非常令人震驚，幾乎可以說是赤裸裸的搶劫:

　　“收完了今年的稅，再提前收明年、後年、幾年後的稅。”

　　各地多收幾年純粹取決於官員的心情。張書誠所在的村子，在西歷1925年時，就將稅收到了整整五十年後，也就是1975年。張書誠聽說有的地方甚至前無古人也後無來者地把稅收到了八十年後，也就是西歷2005年。幾乎所有的人都欠著巨額稅款。

　　中國古代有成語叫債台高築，戰國時代周赧王欠了巨債，無法償還，被債主逼得逃到一座宮殿的高台上躲起來。而在民國時代，幾乎全國的農民都渴望有這麽一個高台給自己藏身。這個高台最好要有迪拜塔那麽高，直插雲霄，因為如果稍低一點，國民黨和各種偽政府收稅的嘍囉們踩著厚厚的稅單就能爬上來。

　　全國只有一個地方例外，蘇區。蘇區在當時實行了驚人的零稅收。沒了苛稅，蘇區的農民可以說比全國任何地方的農民都吃得飽。這導致了無數的農民渴望跑到蘇區去生活。但張書誠的家鄉離蘇區太遠了，過不去。

　　張書誠小時候跟著父親去山裡打獵，經常對著野獸開槍。張書誠永遠忘不了十五歲那一天，自己第一次對著人開槍。

　　張書誠清楚的記得，那是一個深秋，那天晚上下著毛毛細雨，空氣很冷。張書誠和父親吃著晚飯時，三個收稅的人猛的砸響了張書誠家的門，他們砸門的陣勢像是要把屋子推倒。張書誠的爹打開門，三個收稅人衝了進來，一個胖子，一個矮個子，一個高個子。

　　每次收稅的人來時，發生的事情都是差不多的。這次也不例外。先是一個人拿出一張稅單來，念出漫長的稅務種類，那些收稅的條目是如此之多，張書誠一直在想是不是連呼吸也要收稅。張書誠的爹聽了一會就愁眉苦臉地擺擺手，有氣無力地說:

　　“您不要念了，直接告訴我多少錢吧。”

　　“你還欠一百整。”收稅的三個人像大爺似得坐在屋裡，異口同聲，冷冷地說。

　　“我的房子、地、家具、存糧，連帶我身上的衣服，加起來也就一百五十。我真的沒有余錢啊！不能緩一緩麽?我過兩天去打一些皮子賣，再還一些好嗎?”張書誠的爹哀求。張書誠看到他爹在深深的吸氣又深深的呼氣，

像是缺氧一樣。每當這時張書誠都會覺得他壯碩的父親忽然瘦得皮包骨頭，虛弱地幾乎說不出話來。　　“那就把家具賣一賣，把地賣一賣。”高個子收稅人說。說話的口氣十分平靜，仿佛家具土地像小零食一樣可以說賣就賣。

　　“你他媽的不要總來這一套，老子的耳朵都聽腫了。你老是說沒錢沒錢的，你不還好好地坐在這裡吃飯嗎?你也沒去街上當個乞丐啊！”另一個收稅的人大聲叫嚷，那是個胖子，臉上一層油汗。

　　“老總，我也快去要飯了。”張書誠的爹呻吟。

　　“我去你女良的。你是放屁。”那個胖子抄起碗扔到張書誠爹的頭上。張書誠的父親疼的捂起頭來，縮在椅子上。作為一個獵戶，他可以面對老虎而舉起獵槍毫無懼色，但收稅人顯然比老虎還厲害，他只能蜷縮。

　　“你有老婆了嗎?”角落裡一個收稅的矮個子開口了。

　　張書誠的爹搖頭，心裡甚至有些慶幸自己沒有妻子。矮個子是想讓自己賣老婆抵稅。張書誠的爹聽說過婦女被強行拖走賣掉的事情。

　　“你這也沒有那也沒有，你活個什麽?”胖子突然又大吼。

　　“我知道你有藏的錢，有多少交多少，現在拿出來，否則今天老子就在你這裡放火。把你和你兒子都鎖在門裡。”胖子拍桌子大叫。

　　“你們家的地不能賣嗎?你一個獵戶，要地不要地不是都一樣?”高個子插進話來，又繼續補充，“你再欠下去，我們直接就能收走你的地。不要覺得你現在不賣就拿你沒辦法。”

　　“我看他就是不老實。不老實這種病是很好治的。”矮個子說著，走上前去，一拳頭打在張書誠他爹的鼻子上，打的鼻血流出。

　　矮個子的一拳像是一個信號，胖子和高個子也都站了起來，一齊撲上去毆打張書誠的爹。邊打邊罵。他們只有三個人，但叫嚷起來聲音出奇的震耳，簡直像是有一個團的兵力。

　　張書誠嚇得呆住了。往常來收稅時也免不了一頓打，但今天似乎打的尤其凶。胖子抽出來腰帶，用腰帶上的銅扣子甩擊張書誠父親的頭部，幾下就打出血來。張書誠的爹大聲慘叫起來。

　　張書誠慌了，其實剛剛他就心慌意亂，但看著父親被打出血，張書誠開始感到害怕。心臟彭彭直跳。他張著嘴看著毆打越來越厲害，覺得後背上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嘴裡發乾腦袋發漲。他隱隱覺得自己如果像以前一樣站在旁邊不管，父親可能會被打殘廢……甚至……打死。

　　危機感像一隻尖利帶刺的爪子攥住了張書誠的心。張書誠眼神越來越恐懼，害怕的渾身發抖。

　　害怕過後就是憤怒。

　　張書誠忽然覺得受夠了。自己已經長了十幾年，自己只有和父親進山打獵時才會感到放松、平靜和快樂。一旦回到家，張書誠和父親就生活在提心吊膽中，怕的就是收稅的人在下一分鍾砸響門。收稅的人總會來。來了以後就是吼叫、威脅、嘲諷、侮辱和毆打。

　　這樣的生活會有盡頭麽?

　　沒有。

　　張書誠眼前忽然顯現出獵物在槍響後倒地的畫面。張書誠突然意識到自己還有一種解決一切問題的方法。

　　張書誠轉身進了裡屋，收稅的人還在賣力地毆打，沒有注意到這個小孩的舉動。張書誠拉開屋裡的櫃子，拿出一支獵槍，裝上子彈，又拿出一支裝好子彈，背在後背上。

　　張書誠面無表情地走出了屋，把槍管戳到胖子的後背上。

　　胖子揮動的腰帶立刻就停在了半空。旁邊兩個收稅人看見胖子猛的停住了，也停了拳頭扭過頭來。屋裡突然就陷入了死寂。胖子慢慢轉過身，三個人一齊看著張書誠拿槍頂著胖子的臉。

　　“小子，你想弄死我?”胖子一挑眉毛說。

　　張書誠看見胖子後面的牆角，自己的父親被打的滿嘴是血，幾乎說不出話來。父親眼神震驚又害怕地注視著自己，拚命地擺手，示意自己不要衝動。

　　“那話怎麽說的來著，你毛長齊了嗎?”胖子露出陰狠的笑來，“小小年紀學著殺人了?看把你能的。”

　　張書誠沒有說話，面無表情地死死瞪著胖子。繼續舉著槍，把槍口頂在胖子的腮幫上。槍口一直在輕微抖動，那是張書誠的雙手微微發抖。

　　“現在的小孩真他媽的有出息。你爹就是個打不還手的烏龜，王八生的還是王八，你以為拿個槍就有膽子了?”胖子輕蔑地笑了幾聲，看到胖子笑，旁邊兩個人也跟著笑起來。

　　“要麽把槍放下，要麽開槍，你是舉著個棍子嚇唬人嗎?”胖子皺著眉頭，嘲諷道。

　　“我賭二十，這小子不敢開槍。能的不輕，還想殺我?”胖子向後坐在椅子上，愜意地看著眼前的槍口說。

　　“我在這看著他，你們別停，當著這小孩面揍他爹。”胖子吩咐高個子和矮個子。

　　高個子和矮個子有些猶豫。沒有動手。

　　“你們慫什麽?打！這小屁孩你們也怕?什麽都怕怎麽乾我們這行?”胖子罵罵咧咧，伸手把自己的皮腰帶遞給高個子，“使這個抽，用拳頭打自己還疼。”

　　高個子接過皮帶，轉過身去，面對著角落裡蜷縮著的張書誠的父親。他剛剛把皮帶猛的舉起來，身後響起了炸雷般的槍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