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亥和趙守東接下來在新兵隊接受了一個月的訓練。訓練主要包括三項,拚刺刀、射擊和上大課。
拚刺刀的教官是二班的班長許慷,馬亥沒見許慷之前以為他會是個高大的漢子,畢竟拚刺刀的時候按理說身高臂長的人會佔優勢。但等真的見到了許慷,馬亥驚奇的發現他長得像日本兵一樣矮小。
訓練用的是木頭槍和木頭刺刀。馬亥自詡當過幾年兵,拚刀子也實戰過好幾次,覺得自己在這方面有點本事。馬亥很想一上來就把許慷刺倒,但恰恰相反,第一天的訓練中馬亥刺中了許慷十四次,而許慷刺中了馬亥二百六十六次。趙守東就更慘了,他可能連許慷的衣服角都沒刺到,雖然刺刀是木頭的,但猛的扎在人身上還是很痛,趙守東不停中刀,隻練了兩個小時就疼的亂竄逃跑,完全堅持不下去了。晚上在營房睡覺時,馬亥看到趙守東光著膀子摸身上的傷口,他前胸後背都是密密麻麻的青紫色,全是許慷扎出來的。
許慷沉默寡言,訓練時一句話不說,只是死死地盯著馬亥或者趙守東,不停地出刺。馬亥和趙守東隻好在對刺中學習技巧和經驗。
第一天訓練時,許慷抽著一支煙,孤零零地站在訓練的草地上等著。
馬亥走過去問:
“您是刺刀課的教官許慷嗎?”
許慷沒有說話,抬頭看了馬亥一眼,扔過來一柄木頭槍。馬亥剛接住,就看見許慷弓背馬步,攥著步槍擺出了進攻姿態。凶光從他眼裡射出來。隨後就是整整一個上午的拚刺,連一分鍾的休息都沒有。
中午吃飯時許慷和馬亥趙守東一個桌。許慷終於開口說話了。如果許慷還不說話,馬亥就要以為他是個啞巴了。
“你們是新鋤奸隊對吧?”許慷問。
“是的,等招滿六個人就去城裡。”馬亥回答。
“去年我也在鋤奸隊乾過。那個時候我們有內應,縣城裡一家米行的老板是黨員,我們裝作他店裡乾苦工的夥計在那裡住著。出行回來都方便。但是上個月那裡暴露了,鬼子不知道用了什麽方法,知道了那裡是我們的據點,就重兵包圍了米行,用步兵炮轟了半小時,把鋤奸隊的人和老板全炸死了。”許慷說,“你們再去城裡,得想辦法怎麽落腳。沒有據點給你們住了。”
“我打算提前去看看,找個能乾活的館子什麽的。”馬亥點頭,這幾天他已經在考慮這件事了。
馬亥剛說完,木魚忽然不知從哪冒了出來,端著菜碗放到馬亥旁邊,一屁股坐下開吃。
“你在哪蹦出來的?”馬亥嚇了一跳,“我們這是部隊夥房。”
“我是今天給你們做飯的。你們的炊事員的媽媽病危,回鄉了,這些天都是我們村裡人給你們做飯。今天輪到我了。”木魚得意洋洋,“你今天吃的菜都是我炒的。”
馬亥恍然大悟地點點頭,木魚又低頭吃飯去了。
馬亥看向桌對面的許慷,繼續剛剛的話題。
“您乾過鋤奸隊,有沒有什麽重要的經驗可以讓我們取取經?”馬亥問,“或者您知道部隊裡誰願意加入鋤奸隊嗎?我們還缺人。”
“經驗這個很難分享。就像魯迅先生說的,一碗酸辣湯,耳聞口講的,不如親自呷一口的明白。不過我給你一個建議,很簡單的建議,就是小心。”許慷頓了頓,喝了一口湯,抬頭看著馬亥表情認真地補充,“就像腳踩了地雷,地雷現在還沒炸,一松就會炸,不敢抬腳也不敢動的那種小心。
” “在哪方面小心?”
“萬事小心吧。你們這個工作就像披著羊皮的狼一樣,哪天皮破了,露了尾巴,就是死期。”許慷接著往下說,提供了一條重要信息,“我認識一個民兵隊的人,叫李冬裘,你們可以去找找他,看看他願不願意跟你們去。”
“為什麽您推薦李冬裘呢?”馬亥想了解原因。
“李冬裘家裡和漢奸有血仇。”許慷簡明扼要地解釋。
“有血仇?”馬亥疑惑。
坐在旁邊什麽八卦都知道的木魚一直在旁聽,此刻插進話來,替許慷解釋:
“李冬裘的大哥以前和老鄉一起去天津打工乾活,同去的老鄉裡面出了一個漢奸,收了日本人的錢,把要打工的老鄉都騙去了日本人的工廠,李冬裘他哥也被騙去了。那個日本工廠生產的是什麽軍備物資,鬼子想保密,就在產完一批貨以後把所有工人推到了海河裡,用機槍掃射。李冬裘他哥就死在海河裡了。那批被推進河裡的人裡有一個水性非常好的,他說他要試試能不能逃走,回老家報信,同鄉的人就聚在他旁邊跟著他,給他擋子彈,他拚命往河裡跑,扎猛子遊到了下遊,差點憋死才浮上來。終於逃脫。然後一路回來說了這件事。李冬裘這才知道他哥被自己人賣死了,氣的火冒三丈。知道消息的當天晚上李冬裘帶了一把菜刀就去了賣他哥的老鄉家裡,一刀把那個漢奸劈死了。”
“他跟漢奸有血仇,如果讓他加入鋤奸隊,他有很大可能會答應。”馬亥覺得聽懂了,總結道。
“對。”許慷點頭。
馬亥當天晚上就和趙守東一起去民兵隊找李冬裘。李冬裘看上去就是個典型的農民,大概有二十五六歲。李冬裘像許慷一樣不愛說話,馬亥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地勸說了李冬裘半天,李冬裘卻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裡。馬亥不知道李冬裘不說話算怎麽個意思,是在考慮還是拒絕,隻好站在旁邊等待答覆。等了半天遲遲不見李冬裘回應,他就像石像一樣呆呆地站在那裡。當馬亥覺得自己碰了壁準備離開時,李冬裘忽然開口了。
“我跟你們乾。”
馬亥滿頭大汗,沒想到居然還答應了。馬亥心說怪不得許慷推薦李冬裘,兩個人都是不說話的悶葫蘆,不開口的硬石頭,同類總是更欣賞同類啊!
除了刺刀課,還有射擊課和大課。
射擊課非常寒酸,營區東面有一片專門的靶場,許多人在那裡練習射擊,但是沒有一聲槍響——所謂訓練方式只是一直端著槍瞄準,部隊裡子彈稀缺,根本沒有多余的彈藥拿來訓練。
大多數人是自願來訓練的老兵,他們站姿跪姿臥姿,端著步槍,一動不動地瞄準某個自己選定的目標,一瞄就是十幾分鍾。像山上的石頭一樣聳然不動。
而作為新兵,馬亥和趙守東的待遇沒有老兵們那麽簡單,教官用繩子綁了兩塊磚頭,吊在兩人的步槍槍管前端,讓兩人吊著磚頭舉槍練習。本來步槍就很重,加上磚就更重了。
練習跪姿舉槍時,教官把一枚步槍彈殼放到馬亥的槍管上,彈殼顫顫巍巍站了十幾秒,就歪掉了下來。
教官又拿著彈殼往趙守東的槍管上放,趙守東端槍的肩膀已經酸的發抖,槍搖搖晃晃,彈殼根本放不上去。
“什麽時候你們能讓彈殼站在你們槍上一分鍾,就結業了。我們子彈很少,要求一發子彈打死一個人。你們槍口稍微抖動一個螞蟻的高度,打出去以後就會偏差一層樓的高度。”教官說,“慢慢練吧。”
刺刀課和射擊課都叫人腰酸背痛,而上大課是最輕松的。上大課其實就是學習知識的課程。不用體力勞動,只要坐著靜靜地聽。不止馬亥和趙守東這種新入伍的兵需要聽課,但凡能來的老兵也都要聽。每次上大課時都人頭攢動。
講課的是指導員。指導員似乎很博學,據說在蘇區受過大學教育。講課地點是一個土牆的大院子,土牆就是黑板。指導員沒有粉筆,就拿了一塊磚頭角,在牆上劃出痕跡來寫字。
上課的時間是每天日落前一小時。上課的內容非常多。前半小時要講黨歷史、方針綱領、最新政策、抗戰形勢等等,甚至還有世界新聞。如此偏遠的根據地,指導員不知道用什麽方法經常搞到外界大城市的報紙,上面有前幾周全世界的大事。很多兵在聽指導員講之前都沒聽說過那些國家。但時間一長,許多人也都熟悉了波蘭、德國、意大利等等離的很遠的國家。
前半段政治課程講完後,後半小時的課程就非常凌亂,什麽話題都講,可以說是指導員即興發揮,想講什麽講什麽,漫無目的汪洋恣肆,思路大開大合九曲回環。
馬亥和趙守東已經聽了一周的課,周一時指導員講了水滸裡十字坡的人肉包子, 周二時講了快速計算加減法,周三講了坊間的鬼故事和宇宙大爆炸,周四講了“指鹿為馬”、“黃粱一夢”的成語故事和“臥冰求鯉”、“齧指心痛”的兩則二十四孝故事。周五指導員去跟隨部隊打仗,沒來上課。周六講了犬儒學派裡狄奧根尼要求亞歷山大別擋自己陽光的故事和abcde五個英文字母的大小寫。周日講了曹衝稱象和亞裡士多德用溢水法測黃金。
這種課深受全體士兵的喜歡。人是生來就渴望知識的。指導員用自己的博學和口才,給這些從未仰觀宇宙的青年描繪了一個知識的星空。
有一天,給部隊做飯的幾個姑娘跑來聽課,指導員又帥又高又有才,口若懸河地講課時更是魅力爆炸,於是幾個姑娘聽課時全程星星眼,臉羞得通紅。
課後有個姑娘忍不住向指導員發問:
“您為什麽知道的這麽多,又知道的這麽亂呢?”
“我在蘇區的時候,中央號召我們廣泛學習,提高知識水平。但是我們那裡比較閉塞,還在和白狗子打仗對峙,弄不到大量的學習書。有時候跟出入蘇區的商人討到一兩張帶字的紙或半本書,我們就一群人一起傳閱,今天你帶來一張印著數學的紙,明天我找到一本歷史書,然後交換著分享知識,有什麽學什麽。所以我那時候學了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
“原來這樣。那這些知識都有用嗎?”姑娘又問。
“我相信學過的東西總有一天有用的,即使沒用,學了它也很高興。你知道的地方有多遠,你的世界就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