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時候,馬亥終於見到了村子裡修建工事的人。
馬亥以為他們會從村子外的某一條小路回來,但恰恰相反,他們是從村子內部冒出來的。
先是聽到四處此起彼伏的雜音,然後就是喘氣說話的人聲,緊接著各家各戶的院門都拉開了門栓,滿頭大汗的人在街上走動。還有幾個穿著軍服背著步槍,肩上挑著沉重土筐的兵。馬亥看了看他們的軍服,確認是八路軍。
整個村子突然就冒出滿滿的人,好像大風刮來的一樣,分明幾個小時前馬亥來時村子裡還一個人看不到。所有人身上都沾滿了深色的泥漿和淺色的浮土,的確像剛剛從工地裡回來的。
趙守東一臉吃驚,看著街頭巷尾的人。馬亥則皺著眉頭,表情疑惑。馬亥覺得這情況太魔幻了,整個村子就像突然活過來了一樣。
馬亥想起曾經聽過的神鬼故事,那些故事裡鬼宅原本破敗不堪空無一人,一到晚上月光披露時就會突然光芒大放,原先的斷壁殘垣變成雕梁畫棟,歡聲笑語從燈火通明的屋內響起,身披綺秀的鬼們像生前一樣生活。但故事只是故事,眼前的村子不是什麽鬼村,人也是活生生的村民。
“他們怎麽是從家裡出來的?”馬亥問木魚,不能理解這種奇怪的現象,“他們不是去修工事了嗎?”
“對啊,挖地道。”木魚點頭。
“你的意思是……他們在家裡挖地道?”馬亥有些驚愕。
“不在家挖地道又在哪挖?”木魚反問,“鬼子來掃蕩的時候如果能提前跑,我們會提前進山,但如果鬼子已經到了我們才發現,就只能進家裡地道。”
“原來你們的地道是藏人用的,我們那邊地道是從山下挖,一直通到山上,用來解決山頂敵人機槍陣地的,像路一樣。”馬亥解釋。
“我家也有一個地道口。我哥去當兵了,我爹媽都在老家,就我一人在這住,村裡人看我是姑娘,就先幫我把我家地道挖好了。”木魚發出邀請,“你們要不要下地道去看看?等你們報道當兵以後應該也會到處挖地道的。”
“那就去看看吧,麻煩你了。”馬亥說。
“謝謝。”趙守東也點頭,表情好奇。
木魚帶著馬亥和趙守東進了夥房,土砌的灶台上放著巨大的蒸鍋。木魚把蒸鍋抬到一邊,在灶內提出一個裝滿草木灰的鐵板扔到地上。
馬亥和趙守東探頭探腦,看見了灶台下幽深黑暗的洞口,像是有無底深。但實際上並沒有那麽深,只是因為沒有光線。馬亥和趙守東小心翼翼地鑽了進去,馬亥在最前面,緊接著木魚也在後面跟上。
地道不高也不寬,僅僅夠一個人蹲著走路。馬亥摸索著往前走,不知道前面通向哪裡,地道透著一股神秘,感覺自己像是在巨鯨的食道裡爬。
“太黑了,看不見前面。”馬亥說。
“燈給你。”木魚在最後面說。
趙守東接過木魚遞來的油燈,再遞給前面的馬亥。馬亥右手舉著油燈向前走,油燈的光只有拇指那麽大,只能照亮周圍一圈的黑暗,前方還是一團黑暗。
“前面好像有岔道。”馬亥忽然說。
“姐,往哪拐?”趙守東問木魚。
“你們想去哪看看?”木魚在後面問。
“地道通到的地方很多嗎?”馬亥聽出了木魚話裡的意思。
“挺多的,現在每天都在不停挖,所以我也不大清楚現在能通到哪。”木魚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有兩條通到村外山上的,一條通到河邊的,有一條通到北面林子裡的應該還沒挖通,各家各戶基本上都能通。” “我家有地道嗎?”馬亥問。
“有的,通到你家茅房裡。”木魚說,“如果你想去……我想想……就向左拐。”
“什麽?通到我家茅房?”馬亥的聲音充滿了困惑,“為什麽是通到茅房?”
“各家的入口位置都不一樣,有的像我家一樣在灶台裡,有的是在衣櫃裡開入口,還有的戶裡地道入口設在院樹旁邊,水缸底下、柴堆底下都有。”木魚詳細地解釋,“你們家搬家了,什麽都沒有,空蕩蕩的,沒東西能蓋住地道口,就用茅房裡的尿桶蓋住。”
“聽著怎麽那麽寒摻。去我家豈不要從茅房裡鑽出來?不去我家了,改去別的地方吧。”馬亥說,“去山上的出口怎麽樣?我想看看出口。”
“還是向左拐。”木魚回答。
馬亥繼續向前蹲著走,越來越驚歎於地道的工程量之大。地道似乎沒有盡頭,岔路不斷出現,越來越多,有的地方比較寬,可以半站著向前走,有的地方卻極窄,幾乎只能爬行。
地道的形狀越往前走越複雜,一些岔路口有簡單的記號刻在牆上,馬亥看不懂,但挖地道的人一定知道是什麽意思。地道的形狀也千奇百怪,從馬蹄形小地道到Y形、H形、雞爪形地道,甚至還有一些故意設置的死胡同。簡直是個迷宮。如果沒有木魚像導航一樣不停指引方向,馬亥覺得自己絕對走不出去,非憋死在裡面不可。
馬亥覺得地道就像一個巨大的植物根系,自己就像一個沿著根爬行的小蟲子。這根系是如此之大,以百米為單位計算長度。
馬亥相信這種規模的工程用大型機器開挖都非常費力,但這些竟然全是用鏟子鐵鎬之類的農具靠人手挖出來的。拋開辛勞不說,如何規劃設計這些密密麻麻地道,也需要巨大的智慧和腦力。馬亥很想知道設計者是誰。無疑是一個或者一群天才。馬亥摸著凹凸不平的地道壁,這些地道看上去極其原始,但它無疑又非常先進和縝密。
“怎麽回事,前面到頭了。”馬亥突然停止了前進。
“在前面有個地方是洞口,你往上推一推, 是塊石頭板蓋著的。”木魚說。
“我摸到了。”馬亥說著,雙手用力往上一頂,光透進了陰暗的地道。
趙守東看著馬亥從亮光的洞口爬了出去,跟著往上爬。趙守東剛摸到地面上的草葉,身子還沒出洞口,一支槍就在上面伸下來,頂在了自己後腦杓上。趙守東嚇了一跳,轉念就想明白了誰拿槍頂著自己——地面上有槍手把守著洞口。
趙守東抬頭,看見馬亥也被槍頂腦袋壓在旁邊的地上。馬亥很鎮定,面無表情,靜靜地等著。趙守東本來被槍頂著頭有些慌亂,看見馬亥的淡定,趙守東也平靜了許多。轉念一想自己還是不夠穩重,自己又不是特務,怕什麽呢?
“我沒見過你。”一個聲音從背後響起,趙守東被他抓著肩膀按在地上的草裡,顯然是看守這裡的槍手在說話,“你哪裡人?”
“我……”趙守東不知如何解釋,“你讓我往邊上爬爬,我後面有個姑娘,你問她就知道了。”
三秒後,趙守東聽到木魚發脾氣。
“邵召禮、魏車,你們兩個蠢貨,馬亥哥你們都不認識了?長著眼有什麽用?這就挖你們的眼!把他們放開!”
頂在腦門上的槍拿走了,馬亥和趙守東都坐了起來。趙守東看著木魚在毆打旁邊兩個小夥子,應該是邵召禮和魏車,兩個人被打的抱著頭耗子似的逃竄。木魚一路上都像個乖巧的小女孩,現在卻突然露出潑婦的一面來,叫趙守東有些吃驚。
馬亥卻平靜地站在旁邊的樹下看,似乎見怪不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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