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角的石桌上,三個茶碗飄著幾片碧綠的茶葉,茶水還冒著熱氣。桌子上還擺著許多絲瓜瓤,絲瓜瓤是絲瓜曬乾後去皮打種留下的,一大團連在一起的白色纖維。農村用它來刷碗或者種花入藥。
木魚和馬亥趙守東坐在石桌邊,一邊等茶涼一邊交流局勢。
剛開始時木魚並沒有聊戰爭的話題,只是在問馬亥生活近況,例如什麽在東北過的怎麽樣,吃的慣嗎,有沒有找媳婦之類的。聊著聊著木魚忽然用手指沾了點水,漫不經心地在桌子上劃。
木魚用手指劃的地方非常特殊,在馬亥碗的旁邊,趙守東不站起來是看不見的。
馬亥一開始沒在意,卻發覺木魚偷偷衝自己使了個眼色,馬亥悄悄低頭,看見木魚是在用手沾水給自己寫字。
木魚繼續和馬亥交流生活瑣事,兩個人表面上嘻嘻哈哈的閑聊,卻已經在桌子上手寫開始了另一場對話。
“他信的過嗎?”木魚在桌子上寫。
“可信。”馬亥也用手指蘸水寫。
“確認?上月抓了一個間諜。”木魚又寫。
“確認。”馬亥肯定。
於是木魚輕輕用手擦糊了桌子上水寫的字,接下來話題驟然由輕松愉快轉為嚴肅。
“我們村裡有十幾個人在八路的部隊裡,還有三十幾個男的在民兵隊。民兵隊是附近幾個村子組建的,有八十多個人,八路只有一個排不到四十個人。”木魚開始介紹本地的抗戰情況,這些信息都比較機密,因此剛剛木魚偷偷詢問馬亥那個問題:趙守東是否信得過。如果趙守東是間諜,這些信息泄露給敵方,非常不利於戰爭形式。
“兩邊有什麽區別嗎?”馬亥問。趙守東也認真地看著木魚,看上去很關心這個問題。
“這就是我要跟你說的,民兵隊比較自由一些,吃住在村裡,長官和戰友都是村裡熟人。八路那邊要求很嚴,不停的訓練,吃住都在山上的密營裡。只有一半戰友是附近幾個村招募的本地人。其他人都是別的縣甚至外省來的。”木魚繼續補充,“民兵隊有個好處是自願性強,比如鬼子來進攻我們這裡你去參戰,鬼子進攻幾十公裡外的地方,你參不參戰由你個人決定。但八路不一樣了,加入了就不能隨便退出,哪怕要調去外省打仗也要去。如果不去就算逃兵,逃兵性質惡劣要槍斃的。不過八路槍支和糧餉比民兵好的多。”
“的確各有長處各有短處。”馬亥點點頭,“我是從東北軍出來的,我可能比較習慣八路這種正規嚴格的部隊。趙守東,你傾向於哪邊?”
“我不知道。”趙守東搖頭,表情有些懵懂,“你去哪邊我就去哪邊吧。”
“也行。”馬亥點頭,“都一樣。”
“那你是決定進八路?”木魚問。
“是。”
“提前可有點思想準備,那邊挺受罪的。作戰強度比民兵大好幾倍。而且有個事我要給你交個底,我聽說你們東北軍以前挺富的,但是八路那邊怪窮的。衣食住行都拮據,你不一定適應的了。”木魚又補充,態度認真又慎重。
“革命嘛,命都不要了,苦不苦的,不在考慮之列。”馬亥苦澀地笑起來,“東北軍富是打仗前了,打了這幾年仗,我們也窮的吃不上飯。一些抗聯部隊早就斷糧了,餓死好多人哩。”
“餓死人?”木魚表情有些吃驚,“你們那邊怎麽會餓死人呢?不是產糧很多嗎?逃荒都往你們那跑。”
“產糧再多,
也架不住敵人糟蹋啊。”馬亥解釋,“我們連隊裡有戰友見過日本兵佔領村莊後搶糧食,搶完以後發現搶的太多,很多還生的麵團帶不回去了,日本兵就拿起來往馬屁股上扔著玩,站在幾米外用那些軟乎乎的麵團丟過去打馬屁股,扔的馬屁股上全是一層白粉,跟一屁股坐在石灰裡一樣。咱也不知道鬼子怎麽有這種變態的癖好,村民在旁邊看著這樣糟蹋糧食都氣死了。” 這時趙守東也插進話來了,“縣城裡頭一天進兵的時候我們家糖鋪被糟踐了。那些日本兵也是這個德行。像牲口一樣。”
“糖鋪?”馬亥問。
“對,糖鋪,主要是賣糖的,白糖紅糖。我叔家開的。我爹在裡面幫忙。”趙守東點頭,繼續往下講,“除了白糖紅糖還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什麽硬水果糖、蜜金桔、糖桂花、話梅之類的甜食,都放在一個個大罐子裡密封好。那天先是有三個日本兵進了店裡,像沒看見我叔和我爹一樣,打開裝硬水果糖的罐子聞了聞,就用黑乎乎的髒手直接伸進去掏,抓了幾顆吃,一吃是甜的,都在那裡哇哇叫,然後大把大把的往嘴裡塞。塞的腮幫子都鼓起來,簡直說不出話了。”
馬亥和木魚都被趙守東的講述吸引了,看著趙守東。
“我叔當時還不知道日本兵不講理,以為跟普通部隊一樣,雖然橫和無賴但還是講理的。”趙守東見馬亥和木魚有興趣,繼續講述下去,“我叔就開口要收錢。結果一個日本兵聽他說話煩了,一槍托砸在他頭上。我叔滿頭血倒地上了,我爹趕緊扶他起來,找毛巾按著頭上傷口止血。然後我爹和我叔就不敢說話了,縮在店角落氣呼呼地坐著。”
“沒想到過一會日本兵越聚越多,他們好像在滿街找東西吃, 很多人還帶著小號的麻袋。這些無賴好像沒見過咱們的點心,打開一個罐子以後拿出個果脯或者山楂乾,聚在一起討論半天,然後猶猶豫豫地咬一點,一嘗著好吃,就開始拚命往嘴裡塞,那架勢就像打娘胎出來沒吃過東西一樣。嘴裡塞滿以後就張著嘴嚼,嚼著嚼著就往外掉,因為塞的太多閉不上嘴,當然會往外掉。媽的,想想那個德行。最後掉的滿地都是沾著口水的硬糖果鋪,被踢來踢去。”
“自己吃完了還忘不了帶回去,直接用沾滿土灰、汗津津的髒手抓,抓了以後放到小麻袋裡,麻袋放滿了就塞到身上的兜裡,兜塞滿了就把鋼盔取下來盛上滿滿一鋼盔。硬糖果鋪裝在兜裡也就罷了,連白糖紅糖這種乾淨東西也一把把的裝在兜裡。他們好像一點也不知道髒。”
“過了一會街上路過一個日本軍官,軍官看見我們家鋪子門口密密麻麻的日本兵,就擠進來看。一看都在搶東西,軍官就大聲罵了幾句,然後那些日本兵就渾身上下的掏兜,開始扔一些汗漉漉的錢給我爹和我叔。那些錢純粹是胡扔,一個兵扔一張就繼續拿東西,就好像每一張錢都值好幾萬一樣。其實都是最小面值的,而且什麽幣種都有。有的錢我們都沒見過,不知道是哪裡印的。亂七八糟。幾個小時以後那些叫花子端著盛滿了冰糖的鋼盔走了,整個店裡空空的,連糖罐子都整個抱走了。我爹和我叔都在哭,過了半天撿了地上的錢,數了數,一共夠買一斤糖的。純粹是搶劫。給這點錢還不夠惡心人。我叔一生氣,把那些錢全撕了,回去以後大病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