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巒起伏，山間布滿了汽車一樣巨大的白色岩石，岩石或立或臥，看上去像是復活節島上的石像磨去了外皮。怪石嶙峋之間荒草叢生，樹木高高低低地在石頭間生長。

　　這裡荒蠻又僻靜，像是孫悟空出生時所在的海外群山，唯一缺的就是蓋住水簾洞的瀑布以及各洞妖獸。

　　幾座石頭牆和土牆的房子散布在半山腰，那些房子顯然是匆匆建成的，屋頂上的瓦片還是嶄新的。

　　這裡是遊擊隊在山上建的密營。

　　密營的房子大部分充當宿舍，還有武器庫、糧倉、指揮部、停屍間以及小型醫院。

　　武器庫幾乎一直是空的，遊擊隊武器奇缺，還處於三個人拿著兩支槍的狀態，沒有多余的武器存放在武器庫裡。

　　武器庫裡空空如也，而停屍間卻經常滿滿當當。停屍間裡長年放著一些準備好的棺材，一旦有戰士犧牲，就放到棺材裡暫時存放，等第二天下葬。

　　而小型醫院就更不用說了，大型醫療器械一個沒有。所謂醫院只是護士處理外傷的手術室而已。幾張硬木床放在醫院的屋裡，那是手術台，傷口潰爛的士兵在這裡截肢，擦傷的士兵在這裡包扎。

　　密營裡這些簡陋的小房子雖然漏風又滲雨，但擔負起了一個小型兵營幾乎所有的職能。房子的建材都是就地取材，多由附近山上挖來的石塊和土修建，因此房子的顏色很好的和周圍山體的顏色融為一體。在山下抬頭向上看，很難發現群樹掩映下的這些房屋。密營周圍布了幾層鐵絲網，還有伏在樹上的暗哨，防備敵人偷襲。

　　密營中央，指揮部。

　　所謂指揮部也不過是一個土房子。平時遊擊隊軍官開會都在這裡。不開會時這裡就是連長和指導員的辦公室。

　　馬亥和趙守東跟著一個哨兵在密營裡左拐右拐，終於來到指揮部前。

　　哨兵指了指關著門的指揮部，“連長和指導員都在裡面。”

　　馬亥和趙守東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神裡看到了一些忐忑。趙守東忐忑是因為沒見過世面，趙守東這是第一次來到正規部隊的地盤，一路上戒備森嚴，路過的所有兵都投來審視的眼神，就像一群豹子盯著路過的小動物，趙守東被他們看得渾身緊張。而馬亥是因為見過世面，馬亥見過好軍官也見過壞軍官，馬亥不知道八路軍風氣怎樣，馬亥很忐忑推開門後會看到怎樣的長官。

　　“咚咚咚。”馬亥敲門。

　　“進。”一個渾厚的男聲。

　　馬亥推開門。趙守東年紀小也膽子小，不敢先進去，於是縮到一邊，等馬亥進去了再跟著進去。

　　凹凸不平的土牆，牆上掛著巨大的地圖，地圖上用筆畫了密密麻麻的記號。兩張陳舊的桌子放在東西兩邊的牆角，還有幾把木頭凳子。整個指揮部一共就這些東西。

　　東邊的桌子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紙質文件和書，大概是充當檔案櫃和書架用的。而西邊的桌子可能是……餐桌，因為有一個壯漢正坐在桌邊吃麵。

　　那是個極魁梧的漢子，馬亥覺得他可能有一米九，幾千人裡找到這麽高的一個都很困難。漢子的臉不黑不白，頭皮上有長長的一道刀疤，看上去極其醒目。馬亥又看到了漢子吃麵的碗，頓時吃了一驚，那碗太大了，比鋼盔還大一圈，幾乎可以放下一個小西瓜，簡直是豬食槽。漢子呼嚕呼嚕地吃著面，聲勢大的如同一頭熊在進食。

　　“你們是新來的兵吧?馬亥和趙守東，對吧?”漢子咽了一口面條，

開口問。他說話的聲音很雄厚，像是野馬的嗓子。　　“是。我是馬亥，他是趙守東。”馬亥乾脆利落地回答，“我們剛去辦報道，還沒來得及辦完，聽說連長找我們有事，就先過來了。”

　　“我就是連長。不過嚴格來說我這個連長是虛的，因為我們只有一個排的兵。”連長面無表情地說，他一直在仔細打量著馬亥和趙守東，馬亥莫名覺得被他注視時心裡很有壓力，這個連長的氣場太強烈了，雖然他只是在心平氣和地說話，但馬亥總害怕他突然發火。這是一個熊一樣叫人緊張的長官。

　　“馬亥，我聽連裡一些人說過你的事。”連長開門尖山，繼續用雄厚的嗓音說，“我覺得你能當大任，但我只是個連長，不能給你什麽大的機會。我們連現在只有一個排，一排四班上個星期打仗時進攻失利，一個人都沒活下來。我需要重建四班，由你做四班的班長，你看可以嗎?”

　　“明白，我盡力做好。”馬亥立正。

　　馬亥有些詫異，自己才第一天來，竟然就被封了官，雖然只是個手下沒兵的光杆司令。但這也說明了一個問題——這裡非常缺人。

　　“趙守東，我聽說你在屠屯中僥幸存活，有這回事嗎?”連長又轉向趙守東問。 馬亥注意到連長轉向時並不是把頭轉向趙守東，而是整個身體都轉過來，顯得既態度認真，又叫人隱隱覺得很有攻擊性。

　　“是。”趙守東點頭，猶豫了一下又補充，“但萬幸日本兵來時我父母不在村裡。所以他們還健在。”

　　“這是我這星期聽到的最好的消息。”連長點頭，語氣緩慢而有力地說，“那麽首先，恭喜你和家人大難不死。國仇鄉恨，我想你內心現在充滿了和敵人戰鬥的欲望，而且你還年輕，體力足夠。因此，我有一份重要的工作給你。”

　　“您講。”趙守東立正站直。

　　“你會和馬亥一起分到一排四班。馬亥就是你的長官，你要聽從他的命令。說起給你的任務，你所在的四班，也有個名稱叫鋤奸隊。”連長揭曉了謎底，娓娓道來，“縣城裡有時會有漢奸的消息，四班的任務就是將這些叛徒殺掉。這是你們將來一段時間的工作。工作一段時間後，你們會被調入其他班和整個部隊一起。幾乎所有的有能力、可靠的新兵都會在鋤奸隊一段時間，然後再調去普通部隊。之所以這麽安排，一是想歷練一下新兵，二來因為鋤奸隊的面孔要經常換，否則容易被認出來。”

　　“明白。”馬亥和趙守東異口同聲。

　　“這兩天你們先熟悉一下周圍的環境吧，可以發動你們認識的人來參軍，可以分到你們班去。指導員有事出去了，你們稍等一下吧，他應該快回來了。指導員會告訴你們新兵該學的一些東西。”

　　馬亥和趙守東於是老老實實地出了屋，在外面等候指導員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