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亥挺期待見到指導員的。
木魚之前給馬亥講了一些八卦,這些八卦裡就有指導員的特殊身份。
指導員是參加過長征的老紅軍。
馬亥聽說過長征的事,前些年東北軍部隊裡很多人在談。畢竟都是當兵的,對戰事感興趣。
馬亥一直以為紅軍像其他地方軍閥一樣只是普通的一支武裝,長征的消息傳來時馬亥才震驚於這支部隊的戰鬥力恐怖。
一小群農民部隊竟然衝破了幾十萬人的包圍,又靠著雙腿跨越了大半個中國。報紙上不斷傳來消息說紅軍已被全滅,但幾天后又傳來新消息說再次出現了紅軍部隊。最後終於報紙刊登了各方最後言論,承認圍剿紅軍失敗。
紅軍粉碎了圍剿,數倍敵人的圍剿。雙方無論武器、人數還是經濟都是天上地下的差距,長征前在街上隨便抓個人問一問,都會覺得紅軍必死無疑,但最後紅軍竟然打贏了。馬亥覺得這無異於一個看上去瘦弱的人赤手空拳打死一頭十噸重的大象。
簡直是天方夜譚。
但它的的確確發生了。
很多人難以接受事實,開始傳播一些荒謬的言論,比如紅軍都是三頭六臂的怪物、能像千裡馬一樣日行千裡、不用槍而用法術作戰、子彈打掉的肉能自己再生等等。甚至類似撒豆成兵呼風喚雨的傳說版本也有。馬亥雖然不能理解圍剿為什麽會失敗,但還保持清醒,沒相信那些妖魔化的猜想。這麽多年馬亥一直想見見參加過長征的紅軍,不為別的,單純想看看長得是否和普通人一樣。
如果一群人做成了震驚世界的壯舉,這群人在外人眼裡就會充滿神秘。當時的人會議論紛紛,後人就會為他們譜寫史詩。
馬亥和趙守東在外面等了半個小時,終於看到一個不高不矮的人走了過來。他面貌平平無奇,屬於那種扔在人堆裡半天找不到的普通長相。他的袖子擼上去,露出半隻手臂,手臂上肌肉緊實青筋明顯,像拳擊手的手臂。但這也並不特殊,馬亥的手臂也像他一樣的粗壯。很多老兵都一樣的健壯。
“你們倆是……馬亥和趙守東?”來人停下腳步,露出一絲微笑。
“我是馬亥,他是趙守東。”馬亥連忙點頭,對方主動搭話,應該就是指導員了,馬亥不敢怠慢,但還是確認一下,“您是指導員嗎?”
“是。”指導員點頭,“馬亥你是黨員對吧?那我可以叫你馬同志了。”
馬亥愣了愣,這個指導員和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樣。馬亥以為來的會是個張飛般的猛人,或者面目猙獰的狂魔,又或是小山一樣高大,這才符合以一打十的猛士形象。但眼前的指導員卻看著平平無奇,不但不猙獰,甚至還有點親切溫和。
“趙守東,你不是黨員,但你也要在我們隊伍裡一起痛打侵略者,所以我也可以稱呼你趙同志。”指導員又轉向趙守東說。
馬亥和趙守東都有些恍惚。為指導員稱自己同志而恍惚。
“同志”這個詞聽上去充滿了擁抱般的力量。同志這個詞的意思是什麽?包含志同道合、共同奮鬥。被別人稱呼為同志,有種一條路上結伴前行、一個殺陣中並肩猛衝的歃血為盟感。
這個稱呼聽上去既溫暖又有力。就像冬天雪野裡的燒酒一樣讓人興奮。馬亥和趙守東剛剛和連長說話時還覺得有些疏離,感覺就像來了一個新地方。但被指導員稱呼同志後,馬亥和趙守東突然覺得自己早已經加入了這支隊伍。
“你們來的時候帶了好幾支槍,部隊會給你們留兩支,其他的交給沒槍的同志吧。還請你們多多理解,部隊裡確實窮,沒法做到人手一支槍。得想各種辦法湊槍。”指導員開始談起入伍的事。馬亥發現指導員和連長兩個一把手都是開門見山就談正事的人,沒有太多的囉嗦和鋪墊。
“好的。”馬亥連連點頭,馬亥一路走來看到一些戰士還扛著紅纓槍,看上去確實武器緊缺。
“連長和你們說你們分到四班的事了嗎?哦,說了,那就好。你們四班目前只有你們兩個人,兩個人不夠,得六個人以上才能去縣城開始鋤奸。我正在幫你們物色人選,如果你們看到部隊裡誰比較合適,先和他談談,看看他願不願意來,然後再找我或者連長申請一下,就能調到你們班去。”
“行,我盡快辦。”馬亥點頭。
“我聽說你在東北乾過鋤奸隊?打死過漢奸?”指導員話鋒一轉。
馬亥覺得木魚可能是個大嘴巴,馬亥回來後只和木魚說過自己在東北的經歷,但這才幾天時間,連長和指導員似乎都知道了。木魚是那種對人沒有戒備的小女孩,她相信周圍人都是善良的,只要不是什麽絕密的事,幾乎你問她什麽她就會說什麽。哪怕你不問她,她也樂意和你八卦。
“也不是鋤奸隊。有個老頭可能是個抗戰義士,他救了我一命,讓我給他還人情,去打死一個漢奸。”馬亥解釋,“我就去做了。”
“這是個好消息,你有鋤奸工作的經驗。你還是老兵。太難得了。有時候敵人倒是不那麽猛,就是新兵太麻煩難帶。有老兵帶著就放心的多。相信你能乾好你的班長職務。”指導員很高興,讚不絕口。
馬亥不好意思地笑笑,心說哪門子的鋤奸工作經驗?自己打死徐繕甲能叫有工作經驗嗎?自己就是提著手槍直接進門殺人,殺完後盡快跑路,徹頭徹尾的莽夫作風,毫無技術含量。
指導員又帶著馬亥和趙守東去見了排長。不過排長剛剛負了重傷,準確說還在半昏迷狀態。馬亥和趙守東沒有叫醒昏睡的排長,就趴在窗外看了看排長的臉,意識到“哦!這個長得黑乎乎的男的就是我長官。”就結束了。
接著指導員又給馬亥和趙守東粗略講了一些注意事項,還有著名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
“一切行動聽指揮;不拿群眾一針一線;一切繳獲要歸公。
說話和氣;買賣公平;借東西要還;損壞東西要賠償;不打人罵人;不損壞莊稼;不調戲婦女,不虐待俘虜。”
馬亥著實有些吃驚,馬亥以為會強調的東西會是“臨陣脫逃者殺、違抗軍令者殺、全軍潰逃則後軍斬前軍”之類的嚴酷軍令, 結果卻是一些看上去雞毛蒜皮的小事。
馬亥覺得這些小事可能只是簡單說說而已,並不重視。但走著走著,馬亥看到了一個被扒的只剩褲子的人,被麻繩高高捆在樹乾上。那個人顯然已經被捆了很久了,頭髮亂糟糟的,臉上的油汗幾乎滴下來,嘴唇發白發裂。憔悴的讓人想起乾屍。
“這個捆在樹上的是吳萬貫,一班的兵,他爹真的有萬貫家資,但是他爹賺錢的染坊在濟南被鬼子佔了。吳萬貫就從富家少爺變成了窮光蛋,然後來當兵。他來了以後,老是調戲附近村裡擔架隊的姑娘。怎麽教育都不聽。前幾天他調戲一個姑娘,人家定親的未婚丈夫看見了,氣呼呼的跑來告狀。連長火了,拿著椅子使勁揍了吳萬貫一頓,椅子腿都斷了一根,然後把他捆到樹上,要捆他三天,不給飯吃,一天給一碗水喝。”指導員解釋眼前的情景。
“這是第幾天了?”馬亥吃驚地問。
“第四天。”指導員說。
“剛剛不是說捆三天嗎?”馬亥疑惑。
“第二天的晚上,連長吃完晚飯來這棵樹下,問吳萬貫,說你知道錯了沒有。吳萬貫說不知道。連長氣炸了,要給他加一天一夜。”指導員說,“明天早晨才能放他下來。”
指導員忽然走到樹下,抬頭問捆著的吳萬貫:
“吳萬貫,你認錯沒有?”
“認錯……”吳萬貫剛剛一直閉著眼,現在把眼睜開一條小縫,有氣無力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