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往東去了,你們繼續南下吧。”這一天鏢客說,隨後衝馬亥和趙守東揮揮手,提著他那裝人頭的藍布包,獨自離去。
鏢客和馬亥與趙守東二人分別了。馬亥和趙守東繼續前行。
馬亥和趙守東一路結伴,邊走邊聊,兩個人越來越熟悉,很快親如兄弟。
兩人從早聊到晚,話題變來變去。
兩個人的話題就像跳蚤青蛙一樣漫無目的地蹦跳。先是聊雙方的家事,又開始聊諸如“某某家的丈夫找寡婦偷腥”、“某某家丟了小孩”、“某某家的兒媳婦成了管錢的人”之類的坊間傳聞,隨後馬亥給趙守東講自己當兵的經歷,長官打罵士兵,走火打死自己人,取得大捷的過程等等,趙守東則給馬亥講了許多山精野怪的傳說,還有鬧鬼的故事。當然也少不了談抗戰局勢,但這個話題兩個人說不長,往往聊著聊著就成了咒罵日本兵,兩個人平時不表現出來,其實都憋了一肚子火。
一個月後馬亥和趙守東來到了講魯地方言的地方。馬亥和趙守東路過了幾座縣城,看到城門兩側刷了一大片正方形的白漆,上面用黑漆寫著字,什麽“齊心維護東亞共榮圈”、“我們是同種同文的兄弟”。馬亥不禁想起自己殺徐繕甲的縣城裡也有這種可笑的標語。沒想到這裡竟然也有。馬亥覺得全國每一個被佔領的縣城大概都刷上了這種惡心人的話。
越來越多的碉堡開始出現在路邊,形狀都不一樣。有的圓形有的方形,有的只有一兩層有的竟然高達四層。厚重的磚石砌成了這些碉堡,每一塊磚都有拳頭厚,子彈打上去這些厚磚紋絲不動,隻留下一個白點。日偽軍躲在裡面,一見到人靠近就開槍擊斃。
“他們怎麽這麽快就建了這麽多碉堡?”趙守東對碉堡的數量感到震撼。一上午走來,幾乎走幾分鍾就看見一座。
“當然是抓老百姓給他們建。就像古代抓奴隸一樣,抓到一大群人肯定都不願意,想逃跑想反抗。這時候殺雞儆猴,打死一兩個不聽話的,手段越殘忍效果越好,再懸屍示眾,其他的全老實了。”馬亥說,“咱們東北搞人圈不也這個路數麽?幾個屯圈在一起過苦日子,一開始有人反抗、偷跑,抓到了連著一家老小一起砍頭,頭吊在門框上,剩下的人全老實了。”
馬亥和趙守東見到碉堡就像見到老虎一樣,盡可能繞的遠遠的。有一次馬亥和趙守東沒留意到樹林裡潛伏著一個小碉堡,走著走著碉堡突然開火了,兩挺機槍交替向馬亥和趙守東射擊,子彈打的四周都是煙塵。馬亥和趙守東嚇得夠嗆,辨認了一下子彈方向後掉頭就跑,萬幸地沒有被打中。
“他媽的,嚇死我了。”跑出機槍射程後,馬亥心有余悸地說。
馬亥和趙守東繼續向前走,遇到一條公路,看上去像新修的,非常平整、寬闊的黑色柏油路。日本人大概需要公路來運卡車和運坦克。
馬亥和趙守東到公路的時候,看到遠處的路面上有許多死屍,以各種奇怪的姿勢躺著趴著,屍體身上穿的有老百姓的衣服也有日偽軍的軍服,似乎是剛打過仗。屍體一共二十多具。有幾個穿老百姓布衣的人影在死屍堆旁邊活動,走來走去,不知道在幹什麽。馬亥和趙守東心裡清楚,這裡發生了交戰,日本兵的援軍很快就會到來,此地不宜久留,於是馬亥和趙守東迅速鑽進樹林逃跑。跑出幾百米後馬亥和趙守東突然聽到震天的響聲,接著是腳下大地震顫。馬亥回頭,
看見公路方向騰起了一團巨大的白煙。顯然是炸藥造成的。剛剛馬亥看到的那些走來走去的人應該是在布置炸藥。 “那些人在爆破公路。”馬亥說,“可能是本地遊擊隊的。”
“這邊活動的是什麽部隊?”趙守東問。
“聽說有民兵,有十八集團軍,就是原先的八路。好像跟我們那邊一樣,主要是紅黨帶頭。”馬亥想了想,“我原先的連長就是紅黨,他是個很好的連長,不打新兵。我們之前的連長喜歡打新兵耳光取樂。別的連隊也一樣。我那個連長還救過我一命,可惜好人沒好報,他死了。”
馬亥和趙守東繼續向前走,離家越來越近。馬亥和趙守東盡量走又細又偏的土路,害怕大路上會遇到敵人的部隊。翻過一座山後馬亥發覺戰鬥烈度突然大了起來,一天之內自己聽到了三次交火聲,但周圍草木太多,沒有看到是哪裡打仗。
路上也遇到了一個被屠殺過的村子。所有的房屋都燒的一片焦黑。牆壁垮塌一地。村民的屍體已經清走了,但地上還有黑色的血跡,連片連片的黑色,那些黑色一直爬到各個屋子的黃土牆上,看著像鬼一樣,那是血滲進去了。可以想象屠殺當天村裡的積血就像河水一樣流動。偶爾有手指大的碎肉遺留在地,上面爬滿了小蒼蠅。村子裡縈繞著一股詭異的臭氣,那是屠殺過後獨有的味道。這個村子原先不知是不是生機勃勃,但如今只剩下陰森恐怖。
馬亥和趙守東繞開了村子到野地裡繼續走,又看到了燒的遍地斷杆的麥田。顯然這裡起過一場通天的大火,目光所及之處所有的稻田都是黑色。田地裡都是黑漆漆的粉末,厚厚的一層,偶爾有大風吹過,立即掀起一陣黑旋風,刮得人睜不開眼。
土地充滿了焦糊味。
馬亥和趙守東渡過了一條不知名的河,看到河邊有一家人坐在河灘上,正用柴火架著一口小鍋,煮著什麽東西。
馬亥和趙守東決定過去打聽一下情況。於是朝著一家人走過去。那家人有五口,有一個小男孩一個小女孩,一個頭髮花白牙齒掉光的老太太,大概是小孩的姥姥或奶奶。還有兩個快要中年的人,顯然是一父一母。
不過等馬亥走近以後發現,這家人準確來說並不是五口,而是六口。在柴火旁邊的一個竹籃子裡,放著一個死嬰。嬰兒大概才出生五個月大,不知怎麽死了,臉腫脹起來,皮膚呈現駭人的紫黑色。馬亥幾乎嚇了一跳,但出於禮貌還是沒表現出來。
一家人都穿的破破爛爛,衣服上補丁的面積比衣服原本的面積還多,小孩腳上的布鞋已經露出腳指頭。全家人都拿著破碗,等著喝鍋裡煮的粥。表情呆滯又麻木地看著馬亥走過來。馬亥認得這家人臉上呆滯的表情,典型的難民表情。
“我們外地來的,你們是本地人嗎?”馬亥問。
“是。”家庭裡的父親說。
“我們不知道這邊情況,來了以後看到日本兵挺多,我想打聽一下他們主要在哪活動?”馬亥說,“有沒有什麽路能避開他們?”
“我們也不清楚,我們村子裡落炮彈了,炸死好些人,聽人說附近在過兵,我們就跑出來躲躲難。”父親又說,“今天晌午在這裡剛過去一隊鬼子,四十多號人,有個看著像當官的走過來,背著手,瞅了兩眼我們鍋裡熬的飯,什麽沒說又扭頭走了。”
馬亥聽了,下意識地也看了看鍋裡熬的東西,是一種黃糊糊、浮著各種碎渣的粘粥,那些漂浮的碎渣裡馬亥隻認出了碎花生,完全提不起食欲。說的難聽些,看上去像豬槽裡的豬食一樣。這家人大概沒什麽糧食了,胡亂找東西熬的。和平時期人們吃飯都想著弄點好吃的,打起仗來就是單純的只求飽腹了。有什麽吃什麽。有口吃的就不錯了。餓死的大有人在。
“那行, 謝謝你們了。”馬亥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又轉身折回來。
馬亥指了指家庭裡的小女孩,對她的父親說:
“女娃娃就把頭髮剃禿了吧,臉上抹點土,鍋灰什麽的,我們老家那邊就這麽乾。鬼子不放過小女孩的。這種時候就別打扮了,越醜越好,保命要緊。”
馬亥又看向一臉驚愕的小女孩,開口說,“小姑娘,下次再見到鬼子,你就把頭仰起來,嘴裡往外流口水,裝瘋病。你裝的越像有病的越安全,要不然鬼子可能會抓你去做軍妓。”
馬亥說完扭頭走了。留下一家人瞪著眼睛咀嚼馬亥話裡的意思。家裡的父親最先反應過來,聽懂了馬亥話裡的意思,於是在包袱裡掏出了剪子,招呼小女孩過來剪掉頭髮。
小女孩似乎不太願意,扭扭捏捏的。
“聽話,命要緊。”父親說。
馬亥和趙守東繼續前行。很快夕陽落山,天黑了下來。馬亥和趙守東像往常一樣,想找棵樹上去睡。卻突然發現這裡的樹要麽太小太細,要麽幾十米高,根本爬不上去。那種不高不矮、樹枝粗壯適合睡覺的松樹一棵也見不到。長期的習慣被打破,馬亥和趙守東都有點無所適從。徘徊著不知該睡到哪裡。
“哥,要不我們輪著睡吧。”趙守東想了想,提議。
“行。”馬亥點頭。
於是兩個人找了一處樹叢,馬亥先躺下睡,趙守東抱著上了膛的步槍坐在旁邊警戒。深夜寂靜又漫長,趙守東坐在草地上,聽到原野上風吹草木的刷刷聲,像是沙子一點點地落在沙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