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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地以戰》第9章 發瘋
  趙守東和馬亥一路南行。雪漸漸薄了,空氣變得不那麽刺骨。只有草還是一樣的枯黃。

  馬亥一路走來,每天走十幾個小時,可是依然是一模一樣的荒野、一模一樣的大山,仿佛這片土地大的無窮無盡,走上一百年一千年景物都不會改變。馬亥感到一種深深的震撼,不禁思考古人是通過怎樣漫長、殘酷的征伐才得到的如此大片的土地。如此廣大浩瀚的土地自然遭人垂涎,於是就有戰爭。

  很快馬亥和趙守東到了火車站。馬亥和趙守東找了一些出站的人問了問,了解到一個令人沮喪的事實,火車站需要一大堆日偽政府的證件才能買票乘坐。像馬亥這種日偽的死敵只會出現在通緝令上,不可能有證件。於是馬亥和趙守東離開火車站,沿著鐵路線繼續向前走。

  趙守東每次見到火車在鐵軌上噴著煤煙、轟隆隆的駛過時,都會眼神震撼地停下步子來觀看,一直看到火車消失在遠處的群山中為止。馬亥什麽也不說,很耐心地也停步等待著趙守東看完。馬亥知道趙守東喜歡看火車的原因,趙守東從小生活在屯子裡,交通閉塞,他眼裡的世界只有生活的屯子和附近幾座大山,他根本沒見過火車。因此目睹火車時,趙守東的心情就和唐朝人目睹殲20戰鬥機低空飛過差不多。

  “火車頭怎麽可以拉的動那麽沉的東西?”趙守東在又一次見到火車時終於發問,“它吃什麽?吃草還是吃糧食?拉屎麽?”

  馬亥多日來第一次哈哈大笑,笑的前仰後合。

  “火車是機器,不是牲口。要是有動物長到這麽大,就變成妖怪了。”馬亥笑著解釋,“火車燒煤。你看它排的煙就是燒煤燒出來的。”

  “燒煤只會讓它變燙,怎麽會讓它跑起來呢?”趙守東不能理解。

  “很複雜,以後有時間慢慢說給你聽吧。’’馬亥說。馬亥知道,趙守東有限的知識根本無法明白蒸汽機的原理,就像商朝人不懂得蓄電池一樣。

  兩個人一天天地走下去,偶爾打一兩隻兔子來吃,到了村莊就買乾糧。期間又遠遠地遇到四次日本部隊和兩次遊擊隊。還有幾次聽到了機槍噠噠噠的響聲卻沒看到人,應該是在很遠的地方。為了避免麻煩,馬亥和趙守東在野外遇到人就躲起來好讓自己不被發現。

  中間有三天馬亥和趙守東一起得了重感冒,接著開始起燒,高燒不退。偏偏那一段路前後都沒有人煙。兩個人越燒越厲害,額頭燙的嚇人,腿越來越軟,四肢的骨頭都在隱隱作痛。終於趙守東倒地了,燒的幾乎不省人事。

  “我覺得……我走不動了。”趙守東躺在草地裡呻吟,“瘟神上我身了,這個狗東西……在燒我。”

  “媽的,站起來,我們必須往前走,在這裡躺下去就是死路一條。不會有人救我們。永遠不會有人救我們,只能自己救自己。發燒只要出汗就好了,我們使勁走,走的渾身大汗,就舒服了。”馬亥拽躺著的趙守東。

  趙守東覺得馬亥說的有道理,就扶著馬亥,踉踉蹌蹌地站起來,頭暈眼花地朝前走。走上十幾步就猛的向下一沉,如果不是馬亥使勁扶著,就又摔倒了。

  其實馬亥覺得自己也油盡燈枯了,搞不好什麽時候自己也會倒下。但人生的經驗告訴馬亥,這種時候只有向前走才有希望,絕不能坐以待斃。最後哪怕真的病死在路上,也要死的離目的地近一些。

  於是馬亥鼓勵趙守東向前走。兩個人像喝了二斤白酒的醉漢一樣互相攙扶著,

在野地裡喘著粗氣、搖搖晃晃地前行。  走著走著,奇跡真的出現了。

  魁梧的漢子出現在遠處,大皮襖厚棉褲,背著烏黑的長槍,提著一個藍色的布袋。布袋裡像是裝了個小西瓜一樣球形的東西,沉甸甸的。

  “哎!”馬亥朝漢子喊。

  漢子正背對著馬亥和趙守東向前走,聽到喊聲回過頭來,看到了爛泥般行走的馬亥和趙守東。

  馬亥看著漢子走過來,疲憊地一屁股坐在地上等待。馬亥其實不想求助於陌生人,尤其是這種背著槍的魁梧漢子。這年頭土匪遍地強盜亂竄,搞不好就會遇到一個悍匪。但眼下實在是迫不得已,必須找人求助,如果是土匪也認了。那就是天要亡我。

  “爺們,我們倆燒的厲害,想問問路,你知道哪裡有治病的地方麽?”馬亥對走過來的漢子說。

  “我不是本地人。我是鏢師。南邊來的。”漢子搖頭。

  馬亥感到絕望。鏢師是一種保護貨物或人路途安全的押運員,由武藝強身手好和武器先進的人擔任,鏢師往往要到很遠的地方押送,不知道周圍環境很正常。

  但鏢師接下來的話讓馬亥喜出望外。

  “你們是發燒麽?我有發燒藥。”鏢師說。

  “我身上沒有多少錢,拿手槍和你換,給我們點藥吧。”馬亥從包裡掏出一支手槍,那還是先前刺殺漢奸徐繕甲時從打死的家丁手裡繳獲的。自己有三支。送出一支無所謂。

  “要是這個藥不值錢我就白送你們了,大家出來走路都不容易。不過這個藥是西藥,只有日本人的醫院裡有,不賣給中國人,我從黑市托人買的,貴的很,我也沒多少,打算自己在外面害急病時救命的,所以就收下你的手槍了。”漢子說。

  兩人交換了東西,馬亥和趙守東服了藥。藥比馬亥想象的要管用,服藥半小時後頭暈就明顯減輕了。

  “我身上還帶了些肉干,請你們吃晌午飯吧。”漢子拿著手槍把玩了半天,愛不釋手,心情大好地說。

  “謝謝您了。”馬亥和趙守東點頭。

  三個人吃了肉干和泡水的饅頭,發現同路,於是吃完飯後先後到樹下撒了一泡尿,一起向前走。馬亥和趙守東身體已經舒服多了,不用互相攙扶也能向前走了。地上的雪只有薄薄一層,走起來並不費力,馬亥慶幸自己是在這裡犯了病,要是在幾天前的積雪過膝蓋雪野裡發燒,自己非死在雪地裡不可。

  “你們是幹什麽發財的行當的?要去哪?”鏢師打聽。

  “沒什麽發財的,我們是兵,要去膠東下面打遊擊。打日本。”馬亥回答,“你是鏢師,怎麽沒見你押東西啊?”

  “我是鏢師,但上個月我接了個殺人的活。”鏢師抖了抖手裡的布袋,“活乾完了,這布包裡面是人頭。”

  馬亥和趙守東都有些吃驚,但沒在臉上表現出來,只是漫不經心地問,“為什麽要殺這個?”

  “你們有所不知,我手裡提著的這個人是個殺人犯和奸淫犯,五年前犯得事,他弟兄有三個,他是最小的老三,大哥出去當兵死了,大哥的媳婦怪漂亮,老二老三有天喝了點酒,就一起去了嫂子家,把門頂上,強迫嫂子弄了一宿。第二天嫂子覺得沒臉,上吊死了。老二老三弟兄倆害怕,就砸了家裡錢櫃子,帶著錢連夜跑了。本來跑到哪裡誰都不知道。結果上有天意,他們村裡有人去遠處進皮貨,在一個縣城裡偶然看見了這弟兄倆。回來以後給村裡人說了。村裡人知道這件事以後就湊錢,雇我去找找這弟兄倆,找到就殺掉,因為這兩個禽獸乾的事引得全村人憤怒。覺得不殺有傷天理。”鏢師講述,“我就去找這弟兄倆,也是老天開眼,我在縣城裡找了一個月沒找到,準備回去時,在城外遇到了弟兄倆。我們是同村的,他們倆認得我,一見我嚇得臉都白了,掉頭就跑。我追著他們開槍,打死了一個,割了頭準備回去交差。另一個跑掉了。我又在縣城裡轉了七八天,沒見另一個,想想可能被我嚇跑了,沒處找,我就回來了。正好路上遇見你們。”

  馬亥和趙守東點點頭。

  “這樣沒良心的牲口,是該殺。”馬亥說。

  三個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聊著天,結伴向前走。天快黑時三人停下來歇息。

  “對了,你知不知道中原的戰況怎麽樣了?”馬亥突然想起來重要的事,說,“我斷消息好久了,我聽說北平淪陷了。”

  “不止北平。”漢子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難看。

  “金陵城完蛋了。”漢子猶豫了一下說,“我聽人說,首都老早之前就被日本人打下來了。我聽說揚子江裡都是人,血流了好些天,整條江都通紅通紅的。外邊人沒有敢去看的,有人傳言說日本人在屠城,說至少已經死了十萬人了。還有說四十萬的。誰也不知道。從很遠的地方都能看到城裡的黑煙,燒了十好幾天,煙大的嚇人。”

  “這話可不能亂講。”馬亥眼睛瞪得像雞蛋一樣大。

  “千真萬確。”漢子肯定地說,“過去好長時間了。”

  馬亥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槍彈打中了,有一瞬間感到了鑽心的疼痛。馬亥有些呆滯,張大嘴巴瞪著眼看著漢子,仿佛難以相信。

  馬亥預料到戰況會很糟糕。沒想到糟糕至此,這麽快的時間連首都也破城了。

  “你能確定嗎?”馬亥覺得自己還是無法接受,又問了一遍。

  “我二舅是南京賣糧食的老板,算大戶,他幾星期前坐著馬車回我們村了,我外甥和舅娘都回來了,什麽錢財衣服能帶的全帶回來了,他給我說的。他說很早之前日本飛機就往城裡扔炸彈,街上到處都是挖的防空地洞,天天見到街上有被炸碎的人肉,血糊糊的塗的滿地都是,撿都不好撿,都太碎了。日本飛機扔的炸彈都很大,一下就能炸塌一棟樓。震得所有樓都出裂縫,天花板上絲絲地掉粉。但是我二舅半輩子家業都在城裡,一開始盼著當兵的能打贏,舍不得走。後來我二舅改了主意,因為南京外面的紫金山起了大火,火出奇的大,燒的夜裡跟白天一樣,亮的睡不著。白天一上街都是煙。嗆得街上的人都在咳嗽。他聽人說“紫金山焚而金陵滅”,好像自古以來紫金山一起火,南京就完蛋。然後他在街上看到了一窩一窩的潰兵,全赤著腳,一個穿鞋的都沒有。就一個軍官穿著大衣和皮靴。我二舅去給軍官遞了包煙,問戰況怎麽樣,軍官沒理我二舅就走了。我二舅扭頭一看那些兵,穿的破破爛爛跟叫花子一樣,心說這仗怎麽打啊?然後他就扔了家業跑回來了。’’鏢客慢慢地詳細講述。

  馬亥坐在地上久久說不出話來。馬亥覺得心裡有什麽東西忽然粉碎掉了,但具體是什麽碎掉了,馬亥不知道。

  “你剛剛說,日本人在屠城?”趙守東忽然問。

  “是。”鏢客點頭,“聽人說殺的很多。”

  趙守東先是愣了一刹,隨後忽然想起幾天前自己經歷的屠屯。那些鮮血、死屍、焦土、廢墟一下子湧到眼前。趙守東木呆呆地坐在地上,眼前飛濺的鮮血、猙獰的死屍、熏黑的焦土和遍地廢墟在腦子裡走馬燈似得閃。顏色不停加重。

  耳畔似乎響起無數的慘叫,全身的肉又劇痛起來,痛的像骨頭盡碎。

  趙守東忽然瘋了。

  趙守東猛的從地上跳起來,鏢客和馬亥都被嚇了一跳。緊接著趙守東開始像野獸一樣大叫,他覺得滿腔的怒火要把自己胸膛撕開,撕心裂肺的疼,他需要發泄,於是向著山野拚了命地狂跑起來。

  “趙守東!你幹嘛!”馬亥幾乎嚇壞了,連忙從地上爬起來去追趙守東。

  但趙守東跑的像瘋馬一樣,馬亥完全追不上,他的兩條腿快的幾乎看不清,他歇斯底裡地跑著,又歇斯底裡地大叫,風在他耳畔刮過,草叢在他腳下作響,草屑飛揚。

  “他有瘋病嗎?!”鏢客也跟著馬亥去追趙守東。

  馬亥沒有說話,繼續咬著牙狂奔追趕。趙守東看上去的確像瘋了。瘋的很徹底。趙守東跑的是如此癲狂,沒有任何目的,只是不停加速不停加速,馬亥確信哪怕前面是萬丈懸崖, 趙守東也會不停地加速,摔得粉身碎骨。

  趙守東瘋狂的大叫在山嶺間回蕩,馬亥震驚一個人居然可以叫的這麽響。

  幾分鍾後趙守東猛然停了下來,不跑也不叫,他滿臉通紅又滿頭大汗,扶著膝蓋站在地裡像戰馬一樣喘氣。

  “趙守東!你怎麽了?”馬亥上氣不接下氣的追過去,喊到。

  趙守東突然又瘋狂地大叫起來,叫聲又尖又響,極其刺耳。他叫的是如此歇斯底裡,以至於不到三十秒嗓子就啞了。

  大叫之後,趙守東又嘴角流著口水喘了半天氣,他喘氣喘的太過劇烈,簡直要把肺破掉。喘過氣以後趙守東猛的站直了,望著群山,用盡全力咆哮著破口大罵起來。

  “他們到底想要什麽?!啊?!他們到底想要什麽?!一群倭寇!矮子!牲口!他們不知道人應該講道德嗎?!啊?!他們不知道他媽的人殺人是犯罪作孽嗎?!啊?!一群雜種!瘋子!狗!他們不知道他們殺死一個人,會有多少家人哭瞎眼嗎?!他們不知道他們燒掉的屋子,是幾代人幾十年起早貪黑攢的錢嗎?!啊?!為什麽?!守不住?!啊?!野蠻!惡心!氣人的東西!”

  馬亥和鏢客追到趙守東旁邊時,趙守東已經耗盡了所有的力氣,溫順的躺在草地裡,一聲不響地、安安靜靜地看著藍天,臉上雨洗般的眼淚。馬亥走過去坐下,抱住他,他趴在馬亥懷裡嗚嗚地哭了。哭著哭著馬亥聽不到了哭聲,趙守東已經睡著了。眉眼間帶著小夥子的稚氣。

  “世界就是很野蠻啊。”馬亥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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