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亥在凌晨回到了自己兒時生活的、熟悉的村莊。
村莊裡幾乎一切都沒有變,長滿青苔的石頭路,牆壁斑駁的土房子,街頭巷尾亂逛的狗。有幾條狗是馬亥親戚家的,馬亥認得它們,那些狗一見到馬亥也站在原地,似乎不能確定,等聞到了馬亥的氣味,就跑過來又蹦又跳,搖起尾巴來,歡快又熱情。
馬亥看到村莊一如往常,心情放松了不少。一路走來看到許多屠殺地,馬亥心裡最怕的就是自己老家的村子也變成這種不毛之地。但幸運的是,老家依然一片祥和。馬亥心情激動,有種想立刻跪下來感謝蒼天的衝動。
“你老家很漂亮。我在那邊看到了好多小白花。花瓣長得像燕子。”趙守東跟在馬亥後面,好奇地向四周看,“但是……怎麽沒見人呢?”
馬亥像突然被點醒了,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眼神裡出現警惕和不安。
馬亥這才警覺,的確一直沒有看到人。馬亥心裡一直在想遇見第一個熟人該怎麽打招呼來著,但走了半天不要說熟人,一個人都沒有。村子裡的活物只有狗。
不對勁。
馬亥從背上取下長槍,哢哢上膛。趙守東見狀也端起步槍上了膛。趙守東的步槍還是馬亥給的。兩個人一個槍指前方一個槍指後方,站在原地警惕地打量村莊。
“對啊,邪門,怎麽沒見人呢?”馬亥嘟囔,心裡漸漸發毛。
“要不我們喊喊?”趙守東說。
“不行,還不知道狀況。喊了不知道會招來親人還是狼。”馬亥說。
“往前走走吧,先去你家看看。”趙守東提議。
“行。”
兩個人很謹慎地向前走,剛剛的輕松愉悅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緊張。村子裡確實十分詭異,馬亥注意到大部分的院子門上掛著鎖。一些狗跟著馬亥走,搖尾巴吐舌頭。但村子裡的人就像蒸發了一樣。
馬亥很快看到了自家的院子,和其他院子一樣,院門上掛著斑駁的大鎖。
“我家裡沒人。”馬亥覺得心臟被一隻大手猛的攥住了。
“你們家院牆不高,你爬進去看看吧。”趙守東提議。
“好主意。”馬亥說。
趙守東走到牆邊蹲下,把後背放平。馬亥踩著他的後背,雙手夠到了院牆頂,胳膊猛一拉把自己拉了上去。馬亥打了幾年仗,身上肌肉分明,上個牆還是不成問題。趙守東站起來用手拍打後背上的鞋印,仰頭看著騎在院牆上的馬亥。
“不對勁。”馬亥坐在院牆上看著自家院子裡,扭頭皺著眉對趙守東說,“院子裡全是積雪,還有葉子,養的雞和狗也沒了。我爹娘家人應該很長時間沒回來了。至少三個月。”
“你在外面小心,我進屋看看。”馬亥說。
“你也小心。”趙守東點頭。
馬亥抽出手槍,跳進了院子,隨後舉起槍向前走。馬亥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舉著槍回家。馬亥心臟砰砰直跳。
馬亥仔細查看了一遍,除了夥房,所有房間都掛了小鎖。而夥房裡的鍋碗瓢盆都沒有了。只剩下一大堆已經潮透了的木柴秸稈。馬亥用手扒了扒那些柴,就知道是很久以前的了,都已經出現黑色的霉菌了。地上有一些西瓜蟲,也就是鼠婦或者叫潮蟲子的屍體。螞蟻在灶台上爬來爬去,搬動一些人看不見的食物碎屑。
馬亥推測著種種跡象,覺得自己家人大概是搬走了或出遠門了。馬亥站在院子裡內心迷茫,
猶豫自己要不要暴力打開鎖,或者敲破窗戶進屋再看看。 “馬亥,有人!”趙守東忽然在外面喊。
馬亥甩手把一個凳子扔到牆邊,兩步衝過去,踩著凳子抓住院牆,飛快地一骨碌翻了出來。落地就猛地抽出手槍指向路前方。整個過程用了四秒鍾。馬亥的身手越來越快了。
等馬亥看清路上站著的人,愣了愣,隨後把舉著手槍的手放下了。
穿著深藍色褂子和褲子的女孩站在土路旁,背著一個巨大的竹筐,竹筐裡全是剛洗好的、濕漉漉的衣服。女孩大概比馬亥小五六歲,剛到該嫁人的年齡。她皮膚白淨嬌嫩,像是和皮糙肉厚的馬亥不屬於同一物種。
女孩不確定地看了看馬亥,試探著開口問,“馬亥哥?”
馬亥迷茫了,自己不認識這麽俏生生的小女孩,但對方竟然認出來了自己。出於禮貌,馬亥還是點點頭,“我是馬亥,您是?”
女孩聽到馬亥用了您字,又看著馬亥茫然的表情,噗嗤笑了出來,“哥你不認得我啦?你剛從東北回來麽?”
“是,我剛回來……”馬亥覺得有些窘迫,自己拚命在腦子裡想村子裡哪有這麽個姑娘,又回頭看看更加搞不清狀況的趙守東,馬亥覺得自己該介紹一下。
“這是我戰友趙守東。”馬亥給女孩介紹,然後又轉向趙守東,“這個姑娘是……”
趙守東眨眼看著馬亥,眼神裡意思是“是誰?你說啊?”
但馬亥卡住了,“是……”
“哥你真把我忘掉啦?!”女孩皺起眉頭,有些氣呼呼地,“你才出去幾年啊!”
馬亥覺得一個頭有十個大。盯著女孩看了半天,覺得自己打死也想不到是誰。這麽漂亮的女孩自己一定會印象深刻,但是完全想不起來。馬亥尷尬的要命。
“我是木魚!”女孩說。
馬亥認出來了,感到一陣驚駭。
馬亥小時候在村子裡有許多玩伴,農村的小孩都會聚一大群到處玩,畢竟大人要種地灌田,忙的一天到晚不回家,管不了小孩,於是小孩就都在村子裡瘋玩。一窩小孩天不怕地不怕,偷根張家的黃瓜,用石頭砸一砸李家的狗。上樹下水攆雞捉貓。男孩女孩混在一起玩,都拿著樹枝四處抽打,野的起飛,唯一的區別就是男孩會對著螞蟻窩尿尿,女孩稍微知些羞恥並不尿。
那時候馬亥有一個要好的玩伴,是個長得挺黑的小女孩。有一次馬亥和小女孩還有其他幾個人約好明天拿抓魚的東西來,一起去河塘裡抓魚。第二天所有人都拿著魚竿、漁網、魚餌、水桶等東西來了,只有小女孩拿了一個手工刻出來的木頭魚。所有人都笑話小女孩,馬亥給她起了一個外號叫木魚。
馬亥看看此刻站在面前的木魚,有些恍惚。幾年前自己離鄉去東北時,木魚還是個很像小男孩的小女孩:穿著灰塵厚厚的衣服,天天在塵土飛揚的土路上玩,膚色暗黃。但今天眼前的木魚皮膚白淨的像白玉一樣。亭亭玉立,身高也比當初高了兩個頭。
馬亥心說女大豈止十八變,這都認不出來了,怕不是有八十變。
“村裡的人呢?”馬亥想起來重要的問題。
“男的都去修工事打仗了,小孩和女的在地裡乾活。”木魚說,又像是想起來什麽,補充道,“你家裡人搬走了。”
“搬走了?”馬亥驚訝,“搬去哪了?我怎麽沒收到信呢?”
“好像去昆明了。”木魚想了想,“村裡走了四戶,前幾個月這邊到處都是轟炸機,天天響,往下掉炸彈。我們村子沒落炸彈,有一回有個飛機飛的像樹那麽低,從我們村子上面轉了幾圈就走了。後山村子裡落炸彈了,不知道為什麽鬼子老是炸後山的村子,一共炸了三回,炸死好多人。我們村裡人被那個村裡的人叫去幫忙拉屍體來著,拉了很長時間,人都炸碎了,我們村裡人都嚇的夠嗆,就走了四戶去躲災。”
“挺好,雖然沒見到我爹娘,但是他們能到不打仗的地方,我也放心。”馬亥笑了。
“你有你家鑰匙嗎?”木魚問。
“沒有。”馬亥滿不在乎地說,“沒事,我找個鐵錘把鎖打壞就行。”
“那你來我們家拿錘子吧。”木魚說,又扭頭看看一直老老實實地站在旁邊的趙守東,“你也來我家喝口水吧。”
“不用了。”趙守東擺手,似乎有些怕生,又像是見到同齡的漂亮姑娘不好意思。
“一碗水的事,來吧。”木魚說。
於是馬亥和趙守東跟著木魚七拐八拐,到了一個石頭砌的院子。院子裡的黑狗一見了馬亥和趙守東就吠叫起來,被木魚呵斥以後才嗚嗚低叫著退到旁邊。
“我記得你們家狗叫簸箕,我記得我以前喂過它,村裡別的狗都還認識我,你們家的簸箕怎麽不認識我了呢?”馬亥看著牆角的黑狗瞪著自己,保持著進攻姿態。
“簸箕三年前就死了,這是簸箕的兒子,叫掃帚。”木魚一邊解釋著一邊卸下裝衣服的竹筐,“錘子在偏屋,門沒鎖你去拿吧,我去給你們弄點水。”
馬亥點點頭,去了偏房找錘子。臨進屋前馬亥回頭看了一眼牆角還在低叫的黑狗掃帚,覺得心裡無限感慨。家鄉有些地方到底還是徹底變了。趙守東有些手足無措,自己頭一回來到千裡之外的陌生人院子裡,院主人好像只有一個俏生生的女孩,趙守東不知道自己該去哪比較合適,於是老老實實地站在院子裡,歪頭看著黑狗,黑狗掃帚正狠狠的瞪著自己。掃帚還時不時地看一眼正在倒水的木魚,趙守東覺得這條狗是準備等木魚一不注意就衝上來把自己咬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