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敏想了想,便對著孫資回道:“主和派是翻不了身的,過去十多年裡他們佔據了太多的好處,又打壓了太多的勢力。之所以主和派能夠掌握朝政到今天,一是秦黃州有有足夠的能力統合主和派;二便是他和官家之間存在的一定默契。
現如今,官家親自出手打掉了主和派中勢力最為強大的秦黨,就算官家對於保持宋金之間的和平主張並無改變,但是一個分崩離析的主和派也是無力為官家繼續鎮壓住那些主戰派勢力的,更何況他們雙方之間已經失去了信任。
而且如今主戰派領袖只剩下了一個眾望所歸的紫岩先生,其他主戰派領袖都被秦黃州迫害而亡故了,就算是陳公現在也是無法和紫岩先生相提並論的。是以主戰派好歹還有一個核心,而主和派卻已經群龍無首,這樣下去主和派憑什麽能夠長久壓製住這些主戰派人士?
至於你說主戰派難以回應這樣的責難,我卻不這麽看。只要主戰派能夠借助此事達成一個共識,放棄那些早就失去的土地田宅,則不僅可以有力的回應責難,更能夠借此贏得百姓的信任,這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
孫資沉默良久,方才有些不情願的說道:“可是這樣的話,北伐對於那些南渡的北人來說,豈不是完全得不到好處了?那麽今後他們還會繼續支持北伐嗎?”
沈敏看了看對方,知道孫資這個問題其實也是在替自己發問,於是他把身體向後靠了靠,攤開雙手說道:“收復北方故土,奪回祖宗陵寢,還都於汴梁,這難道不是主戰派最響亮的口號嗎?這句口號中,我可沒聽出有人說,北伐是為了恢復自家家業的。
你看,其實大家都知道,如果高喊北伐是為了恢復自家家業,大宋的百姓根本就不會理睬他們。所以他們才會撇掉這事不提,一心隻喊著為國為民的口號。可見,真正的主戰派是不會把恢復自家家業作為北伐頭等要事的,只有那些假主戰派才會這麽想。
既然如今主和派出現頹勢,主戰派上台執政的日子屈指可待,我們自然是要把內部那些假主戰派給分辨出來,不能讓他們佔據了我們好不容易才奪回來的朝中位置。
再說了,要是北伐成功,舊的田宅地契固然是不作數了,但是那些金人掠走的土地,和投靠金人發家致富的豪民,難道他們的家產還能夠繼續保存?我想,這些人的財產還是要重新進行分配的。
當然,想要有資格參與這樣的財富分配,第一就是北伐先獲得成功;第二就是我們得先進入到朝中佔個位置。所以,孫兄現在該思考的是,如何才能讓自己躋身於朝堂,獲得分上一杯羹湯的資格,而不是為了已經不存在的土地田宅糾結。”
孫資心裡可真做不到沈敏所說的那麽輕松寫意的放棄,不過他更明白一件事,對於北方不知何時才能拿回的家業相比,他更不願意丟掉沈敏給他的這個機會。否則他這半個多月以來,也就不會那麽賣力的去接近王伯癢了。
不管他從前在同伴們面前表現的多麽慷慨激昂,也抵不上金錢和權勢對於他的吸引力。就某種程度上而言,在沈敏面前的他反而更真實一些,因為他不必偽裝自己的欲望。
思考良久之後,孫資終於低頭回道:“好吧,我會盡快拿到王伯癢的文字,然後親自送去報社刊登的。”
沈敏這才滿意的說道:“除了拿到王伯癢的文字之後,你還應該勸說他,收買幾個臨安府學的學生寫文附和自己,並順帶著把傾向於主戰的太學生們也帶上一筆。”
孫資驚訝的瞪大的眼睛看著沈敏道:“找幾個府學學生寫幾篇附和的文章並不是什麽難事,但是為何要把太學生牽連進去?太學生在臨安百姓心中的形象可是相當不錯的,攻擊他們很有可能會惹來臨安百姓的反感的。而且太學生們一向團結,惹了一個,說不定就會圍上來一群…”
沈敏截住了他的話頭說道:“所以說麽,正是要讓府學和太學的學生交鋒起來,才會讓王伯癢的文章第一時間擴散開去。
當臨安百姓的注意力因為兩邊學生們的鬥爭而吸引過來時,主戰派們也就不得不對這個問題出聲了。你看,在紫岩先生沒有回朝之前,現在朝中主戰派會以誰為首?他們又會團結到誰的周邊?”
孫資下意識的回道:“不外乎兩人,一是陳公長卿,一是陳公應求…”
孫資似乎嗅到了沈敏這個計劃的目的所在,陡然住口不言,旋即說道:“秦黃州當權之時,對於太學一直持嚴厲的言論控制,但是對於府學卻頗為放縱。故太學生們大都不滿於秦氏,而府學學生們卻態度曖昧。想要找幾個府學學生出來支持王伯癢倒並不是很難…”
“哥哥,你要的魚終於燒好了,剛出鍋的味道最為鮮美,你趕緊趁熱吃…”齊彥河端著一盤魚叫嚷著走了進來,看著房間內的兩人都有些奇怪的看著他,他不免有些心虛的說道:“我怕耽誤你們說事,就在樓下先吃了一條,難道你們的事情還沒有談完?”
沈敏轉頭看了一眼孫資,方才向著齊彥河招手說道:“已經談完了,剛好你這魚也端上來了,還不快點拿過來,讓我和孫兄也嘗嘗這味道,是不是有你說的這麽好…”
錢塘江南岸的西興渡口,數百人擠在民船碼頭前,等待著渡船從對岸返回。而相鄰的官船碼頭倒是空曠的很,只有4、50人在等待著更大一些的官船渡河。
在這群人之中,還有著兩個穿著一身白袍的大食人,顯眼的站在人群一側。雖然臨安不比外商雲集的泉州,但這裡的百姓卻沒人朝他們多瞧上一眼,並不覺得兩個海外蠻夷有什麽可看的。
不過相對於大宋百姓的若無其事,站在一起的兩名大食人卻顯得甚為緊張。一名年紀稍長一些,三十出頭的大食人,不停的擦拭著額頭的汗水,對著身邊的同伴小聲說道:“阿布,我越來越覺得這是一個壞主意。你難道沒發現嗎?那個姓沈的將軍,總是有意無意的打量我們,好像是認出我們來了。”
阿布滿臉堆笑的對著沈度望過來的視線頷首致意,就好像他在巴格達面對哈裡發的注視一樣。待到對方收回了視線之後,他才對著同伴輕輕說道:“阿迪你能不能安靜一些,不要顯得這麽心虛。在這些宋人眼裡,我們這些大食人長的都一個樣,他是不可能認出我們的,何況這都是兩年前的事了。
再說了,我們當時又不知道,那個該死的船長居然敢在劫掠了宋人的船隻之後,還敢偽裝成商船去廣州貿易,虧我還相信他是一個虔誠的***。我們什麽錯誤都沒有,只是坐上了一艘海盜船而已。如果我們當時不逃跑,天知道他們會不會把我們也當成海盜絞死,那麽哈裡發交代的任務,可就沒有人去完成了。”
阿迪有些沮喪的回道:“可是我們失去了所有證明身份的文件和隨身財物,這兩年來根本沒人相信我們是代表著哈裡發前來問候大宋皇帝的。就連我們自己的同胞,也只是把我們當成遇到了海難的不幸者。我們現在已經沒辦法完成哈裡發交代的任務了。”
阿布轉過頭來認真的看了同伴一眼說道:“還是有機會的,只要我們能夠獲得那位史官人的信任,請他替我們向大宋的高貴之人轉達哈裡發對於大宋君主的善意,也許,這個國家的君主會給我們一個陳述的機會的。
你知道的,巴格達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在出發前哈裡發已經告訴過我們了,只要塞爾柱人解決了西面基督徒國家聯盟的進攻和自身內部的分裂,那麽巴格達就會重新成為塞爾柱人手中的玩具,阿拔斯王朝將會迎來毀滅。
所以我們必須要趁著這個時機,尋找一個能夠支持我們的有力盟友, 不管是軍事上的,還是商業上的。我們跑了這麽多地方,大宋已經是我們最後的希望了。宋人在南洋和印度大陸沿岸都有著很大的影響力,哪怕是口頭上的支持,都能改變一些小邦國對待巴格達的態度。
而且,我們總不能兩手空空的返回巴格達吧?那樣的話,我們該如何去面對對我們給予厚望的哈裡發陛下?”
阿迪轉頭看著江對岸若隱若現的巨大城池,並不抱多少希望的說道:“我可不認為宋人會為了我們同塞爾柱人交惡,他們在海外一向以和平友好而著稱,就算是對上那些力量薄弱且無禮的小邦國,他們也不會動用武力,只是換個地方交易而已。
這一年多我們在大宋也了解了許多事情,這個國家雖然富有,但卻不是一個武力強大的國家。他們現在還在對北面的金國俯首稱臣呢,怎麽可能會有余力去幫助我們抵抗塞爾柱人。”
阿布卻不以為然的回道:“我不知道宋人陸地上的武力強不強,但是宋人在海上的力量肯定能夠擊敗塞爾柱人。只要我們能夠重新打通巴格達到阿拉伯海的水上通道,起碼我們總能有一個安全的後方和貿易渠道了。那樣的話,我們就可以試著把塞爾柱人趕回波斯去了…”
兩人正討論著的時候,卻見前方有人向他們招呼著,可以準備上船了。阿布趕緊拉了同伴一把,停止了這場討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