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構對於一個徒有空頭名稱的渤海軍並無興趣,只要沈敏不是借用這個軍號在外面招兵買馬就好。至於教育這些軍士一些防范危險的措施,又不是教導這些人去作戰,他就更不在意了。因此他終於還是首肯了沈敏的請求,準許他在八盤嶺大營建立起一個小學校,然後就令人送沈敏出了宮。
當張去為重新返回樓上時,依靠在太師椅上發呆的趙構,突然向他問道:“張閣長,你覺得三郎是個什麽樣的人?成立期貨市場的事,真的能夠交給他去辦嗎?”
張去為權衡了一下,並沒有為沈敏打什麽包票,而是委婉的說道:“臣和沈三郎也不過才見面了數次,對於三郎的為人如何,還真沒法做一個判斷。
不過,臣看這沈三郎不過是海外遺民出身,就算是拜了洪景嚴當老師,可真遇到什麽大事,洪氏也未必會為他出什麽頭。因此他在大宋也不過是個沒什麽根基的人物,對於這樣的小人物,陛下想要他生則生,想要他亡則亡。在陛下面前,這沈三郎不過是一螻蟻罷了。
而且這沈三郎也知情知趣的很,在官家面前一直恭恭敬敬的,就算是建立這期貨市場的章程,也是老實坦白的一一道來,而沒有藏著掖著。
陛下若是以為此人可用,那就把成立期貨市場的事交給他,若是他乾砸了,陛下就直接問他的罪。若是陛下覺得此人還不可信,有李開國侯的兩位弟子在,不如就把章程交給他們去辦,然後讓三郎在一邊從旁參謀,也就不用擔心此人有什麽問題了。”
趙構叩著扶手尋思良久,終於還是搖著頭說道:“我看三郎對朕還是老實聽話的,朕讓他做什麽就做什麽,寫個章程連如何取代自己的辦法都考慮進去了,朕豈能辜負了三郎的一片忠心。
真要把這事從三郎手中奪了過來,讓李卿的兩個弟子去辦,先不說這兩人能不能辦好,一旦這事傳揚了出去,日後誰還肯替朕賣力做事呢?我看,還是讓三郎負責主持整件事,讓李卿的兩個弟子去協助三郎。這樣既能讓三郎安心做事,我們也能隨時知道三郎究竟在做什麽。
嗯,宮內就由你來管著這事,另外派一名內侍去協助三郎同臨安府溝通。這事還是不要同戶部直接發生什麽聯系了,就以臨安府的名義去操辦吧。內庫動用的錢不超過300萬貫,或不超過150萬石糧食。
給沈三郎加閤門祗侯,除其為殿前司乾辦公事,主理糧儲之事,專門籌辦期貨市場一案。當然,他這個乾辦公事就是在殿前司掛個名,官印、官服什麽的就不必發了,讓他先用著渤海軍虞候司的官印吧。張閣長可要好好替朕盯著三郎,別讓他行差踏錯…”
離開了大內之後,沈敏並沒有著急回去,而是帶著齊彥河去了報社。看到沈敏的到來,王之荀倒是挺高興的。正在和同僚們討論字典釋義的他,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紙張向著沈敏招呼道:“三郎怎麽有空過來了,莫不是帶著美食來犒勞我們了。”
沈敏先同室內的眾人問候了一聲,方才對著王之荀微笑著回道:“我一個人可帶不了這麽多東西,如今已經入了三伏,這氣溫高的很,所以我已經讓人采購冰塊和果子去了,以後每日讓人送來報社,給大家解解暑熱。另外,從這個月開始,每人每月各發10貫的冷飲費,算是報社的一點小小福利,還請大家笑納啊。”
王之荀也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沈敏居然真的有所準備。雖然對他們中的一些人來說,這點福利不算什麽,但是對於眾人來說,心理上倒是舒服了不少。畢竟之前大家都可算是平等的友人,但是現在他們卻在為沈敏而工作,這種地位上的變化,還是挺讓人失落的,這大約也是孫資跑去陳康伯面前試圖出賣沈敏的緣由。
當然,他們之所以甘居於沈敏之下,除了想要在字典編撰的工作中插上一腳之外,最重要的還是希望能夠借助報社工作這塊踏腳石展現自己的才能,然後找到一具登天之梯罷了。這也就使得這些人同沈敏之間的關系極為微妙,既不像隔壁那些落魄文人把沈敏當成了真正的東家;也不似史浚這樣,把沈敏當成了自己真正的朋友。
嚴格來說的話,他們和沈敏之間倒更像是清客和東主之間的關系。雖然他們也為沈敏做事,也從沈敏這裡拿錢養家,但雙方之間卻沒有更加深入的主從關系。反倒是王之荀在史浚暫時離開後,現在同沈敏的關系越來越親密,倒似成為了沈敏的幕僚,一直為他調節著雙方之間的關系。
沈敏和眾人打完招呼之後,就給王之荀使了個眼色,兩人便去了邊上王之荀單獨使用的小房間說話。沈敏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幾株芭蕉,隨口便說道:“王兄這房間雖然小了些,不過窗外的景致倒也不錯。不知王兄這些日子,在這報社乾的還算順心如意嗎?”
王之荀取過一邊的茶壺,一邊給沈敏倒水,一邊意味深長的說道:“怎麽,三郎這是打算讓我換個地方了?”
沈敏轉過身接過王之荀遞來的茶碗,沉吟了一下就坦率的回道:“確是如此,事到如今我就老實和王兄說了吧。我此次來臨安其實是有緣由的,因為官家吩咐了我辦件差事。至於差事的內容麽,現在還不方便說,不過過些日子大家就都知道了。今日我正是從宮內回來,不知王兄有沒有興趣,協助我辦理這份差事?”
王之荀錯愕的差點把手中的茶水都倒在自己的衣服上了,他雖然知道沈敏是一個能做事的人,因此想要同沈敏接近以求得一個臂助,但卻從來沒有想過對方還能直接同官家聯系上。
看著王之荀過於震驚的神情,沈敏只能再次向他解釋道:“此前還不能確定官家的心意,所以我也就沒往外傳。不過今日聽官家的意思,大體應該是能夠定下來了,所以我才同王兄這麽一說,還請王兄暫時不要把這個消息外傳了。”
王之荀終於恢復了鎮靜,把手中的茶碗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看著沈敏謹慎的說道:“不是我信不過三郎,可是這消息也未免太讓人難以置信了。官家身邊有的是體己之人,且秦黨去後,朝中從外地召回的幹才也是比比皆是,三郎如何能夠入得了官家的眼中呢?”
沈敏沉默了片刻,才為王之荀解釋道:“這事我也不大好向王兄解釋,不過只要王兄協助我辦事,總會一步步看明白,為何官家會選中我辦這份差事的。現在就看王兄你的決定了。”
王之荀一時也是舉棋不定,他並不是不想借助這個機會進入到官家的眼中,但是沈敏看起來諱莫如深的神情,又讓他覺得這差事不是那麽簡單的事。
思慮再三之後,他不由望著沈敏嚴肅的問道:“三郎,有些道路一旦走上去可就難以回頭了。愚兄這把年紀,就算想博,也只能博這一次了。可三郎你還這麽年輕,有著大把的日子可以等待機會,你確定這份差事不會讓我們變成別人眼中的佞臣嗎?”
明白了王之荀患得患失的心理,沈敏微笑著說道:“是不是佞臣,最終還是要看結果,而不是看過程的。若是我們掌握了權力,而不能改變這個國家不好的地方,人們自然要指責我們得到權力過程中的諸多問題。
但是王兄有沒有想過,若是我們連改變國家的力量都沒有,那麽再怎麽潔身自好,對於這個國家來說又有什麽意義呢?那些道德完人,終究只是為了讓自己青史留名,而不是為了國家的興廢存亡。
我大宋之所以會有靖康之難,會丟失中原故土,讓世上最為繁華的東京汴梁毀於胡人之手,不正是人人都想做正人君子, 結果卻導致國家政權最後落入了一群小人手中麽。假設王相公和司馬相公能夠和光同塵一些,國事也不至於敗壞到那樣的地步。
今日我邀請王兄攜手,非是仰慕王兄品行高潔,乃是為了能夠讓國家恢復正軌,故請王兄和我一起努力啊。”
王之荀的臉色陰晴不定的變化了許久,方才對著沈敏聲音嘶啞著問道:“三郎既然邀請我,總該告訴我,你的志向是什麽吧?”
沈敏注視著對方的眼睛許久,這才慢慢說道:“敏雖然才學淺薄,但也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況天下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敢問王兄,自古以來南朝豈有長久的嗎?我等現在若是不努力,恐子孫輩將有不忍言之難啊。”
王之荀無以對,過了好久方才問道:“那麽依三郎看,若是想要做成這樣的事業,該當如何入手?”
沈敏不驕不躁的回道:“自然是先助主戰派掌握了朝政,把那些主和派中的投降派徹底清理出朝堂。”
王之荀心中一動,不免繼續追問道:“該如何去做?”
“一國之權力細細劃分的話,不外乎:人事、行政、財政、司法、教育、軍隊、輿論這七類。先取輿論,再取財政,然後謀求教育和司法之權,然後再圖其他。當我們控制了這些權力,自然也就有了改變國家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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