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之荀在心中細細咀嚼了一遍沈敏對於權力的劃分,原本心中某些模糊的概念,現在頓時清晰了起來。他也很快意識到,按照沈敏規劃的道路走下去,可比他想要攀附某些名臣高官進入仕途,然後再去達成自己的目標更有成功的可能。
久久未曾言語的他,終於出聲向沈敏說道:“那麽三郎打算讓我去做什麽?”
“教書,我想王兄在報社挑選一些合適的人員去殿前司八盤嶺大營,給那些軍中子弟教書。如果報社內的人還不足的話,可以再向外面延請,不過要先讓他們熟悉了字典。”
“教書?殿前司的軍中子弟?三郎打算對殿前司做什麽計劃嗎?這麽大張旗鼓,恐怕太過惹人注意了吧。”
看著王之荀一臉凝重的模樣,沈敏不得不解釋道:“王兄這是想到哪裡去了,殿前司豈是我們能夠動手腳的地方。在八盤嶺大營設立小學校,這是官家允許的,主要是想從禁軍家屬中培養一些人才出來做其他事,並不是想對禁軍做什麽。”
聽到沈敏這麽說,王之荀如釋重負的長吐了口氣,這才接著問道:“官家若是想要用人,難道還要去禁軍中挑選子弟從頭培養嗎?太學之中人才濟濟,皆是願意為官家效力的讀書人。若是太學中還不夠挑選,功臣子弟、各地州、縣學校內也有的是想為官家效力的人啊。”
“但這些人我可就用不了了。”沈敏在心中暗暗吐槽了一句之後,便正色向著王之荀說道:“那些人固然願意為官家效力,可他們更想要圖謀一個正經出身吧。這次我替官家辦的差事,有些不足以為外人道也。若是讓人捅到了外面,不僅搞砸了差事不說,恐怕也會讓官家惡了我們。所以,我寧可從可靠的禁軍子弟中挑選些淳樸之輩從頭教起,也不要那些不可靠的外人。王兄可理解我的苦衷?”
王之荀終於不再追問下去,而是岔開話題問道:“那麽這八盤嶺小學校,三郎打算招收多少人?又打算教些什麽?”
沈敏松了口氣,趕緊說道:“我的打算是,先開2-4個班,每班以50人為定額。教導的內容只有兩個,基本的文化知識和基礎的生存技能。前者以能讀寫和計算為標準,後者以能在荒野建設一個生存營地為標準。”
王之荀有些無語的看著沈敏說道:“教導讀寫計算,我們這些人還勉強勝任。但是這什麽建設生存營地,我實在不知該如何教授啊?”
話題終於回到了自己熟悉的領域,沈敏頓時歡快的說道:“奧,這個王兄倒是不必過於擔憂,實際上這所學校的作息時間和上課方式,和現在那些州、縣學校還是有著很大區別的。
我們這所學校並不負責把所有學生都培養成才,只是在規定時間內把一定的知識和技能灌輸給學生們,至於他們學不學得會,就是他們自己的問題了,反正到時我們只要那些能夠掌握了知識和技能的人。
所以,這所學校的學生雖然是全日上課,但是每日會以時間劃分出課程表,不會給他們有什麽混日子的機會的。至於教導學生們讀寫、計算和生存技能的老師,也會按照專長分開授課。比如讀寫我會委托給王兄你和你的同伴,教授計算的老師則會從戶部官吏中挑選一二,至於生存技能則會由我身邊的親隨親自教授。”
看著沈敏一臉坦誠的神情,對於這樣的授課方式不甚認同的王之荀,不由委婉的向他提出建議道:“這樣的授課方式,好像不太…既然收了人家入學,好歹也要一視同仁,豈能因為某些學生的愚笨和頑劣,
就放棄他們呢?這恐怕不符合夫子有教無類的教誨啊。”沈敏沉默了一陣後說道:“夫子的教誨雖然是不錯的,但是在當下的這種狀況下,若是不能盡快的培養出可用的人才,恐怕這個學校也是存在不下去的。
我以為,只有先維持了學校的存在,我們才能談一談什麽是一視同仁和有教無類。若是學校都不存在了,對殿前司的軍中子弟來說,剩下的便只有一視同仁的無學可上了。
殿前司諸軍號稱七萬人,軍中適齡的學童足有數千,我們現在總不能為了這幾十到百余人的受教育權利,而忽視了這數千人的受教育權吧?”
王之荀難以應對這樣的質問,只能回答道:“既然三郎已經成竹在胸,那麽余自然唯三郎馬首是瞻。不知這八盤嶺小學校的建立,三郎可有了全盤計劃?”
沈敏放下了手中的茶碗,對他說道:“這就是今日我來找王兄的原因,我想和王兄、羅兄一起,把辦學的計劃定一個大概出來…”
當沈敏趁著夜幕返回左藏橋時,心裡還是頗為興奮的,畢竟這一個多月的等待並沒有白費,看起來他已經將要成功踏出冒險計劃的第一步了。只是他剛一進門,沈正禮就迎上來向他報告道:“三郎,湖州劉員外過來了,說是有事要和你商議。”
“那個劉員外?”沈敏有些不確定的問道,一邊向著燈火通明的前廳走去。
“是劉二員外…”
沈敏跨入了客廳之後,便看到了起身向自己行禮的劉長發。雖然等的有些心焦,不過劉長發還是按捺住焦慮的心情,同沈敏先敘了敘大半年不見的人情,方才開口向沈敏詢問道:“其實小老兒過來臨安倒也沒什麽大事,一是陪胡十九郎和張五郎他們過來;一便是想要問一問三郎,把他們從湖州召回來是個什麽章程。現在湖州那邊正忙著,突然把這些熟練的工匠叫來臨安,我那邊的器具打造可就抓瞎了。”
沈敏卻沒有理會李長發的訴苦,而是直接沉下臉說道:“劉員外這話可就說的不大動聽了,我去年就對你們兄弟說過,我保安社固然會向你們提供技術支持,但可沒說送苦力給你們驅使。
我讓胡十九郎、張五郎他們去湖州,是幫助你們設立紡織機械製造工場的,不是給你們劉家去做工的。你自己說說看,去年濟民社大會定下的幾條協議,你們到底做到了幾條?如今距離棉花采摘已經不到2個月了,你們才做了多少台軋花機?至於棉紡織使用的機械改進,幾乎就沒什麽進展。
這樣下去,年底你們能夠織出多少匹棉布?你們這是打算讓我們保安社上下去喝西北風嗎。劉員外,我們之前可是真金白銀掏出來補貼你們種棉花的,你們總不能隻佔好處,不出力吧?”
劉長發嚇了一跳,情不自禁的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臉色微變的對著沈敏拱手說道:“三郎這是聽了誰的謠言,我們兄弟可從來沒想過要坑保安社的錢啊。
雖然眼下湖州那邊打造軋花機的速度是慢了些,可我這也不是為了保全打造軋花機的技藝麽。這軋花機的製作技術,說實話真是簡單的很,只要懂行的木匠看上一兩個時辰就能琢磨出來。
我擔心要是讓不可靠的人來生產,我們這邊還沒賣多少,外邊就已經充斥著大量仿照品了,所以才對製作人手的挑選上謹慎了一些。實在不是有心想要拖延進度啊,讓胡十九郎他們打造軋花機,也是為了加快製造啊…”
沈敏揚手打斷了他的話道:“也罷,前面的事我們就不提了。去年是我老師家發生了變故,所以不得不放下大會送老師的家眷回鄉治喪,因此有些細節沒能同你們好好說清楚,才令得你們做事出現了偏差, 這事倒也全然怪不到你們頭上。
不過現在既然我已經回來了,那麽之前的錯誤做法自然就要糾正。劉員外今日既然過來了,那麽我就再同你說說。
首先,濟民社雖然會支持你們劉家壯大棉紡織的生意,但是你們也必須要照著社內的要求擴展棉紡織工廠的規模。我希望劉員外你搞清楚一件事,濟民社不是善堂,我們投入的每一文錢,都是需要獲得回報的。
就好比支持你們兄弟在棉紡織業上的發展,其目的是為了降低棉布的製造成本,和擴大棉布的生產規模,從而增強濟民社所產布匹在市場上的競爭力。這絕不是為了讓你們兄弟能夠獲得更多個人的收益,才選擇支持的你們。
如果你們兄弟在我們的支持下,依舊無法按照我們的需要去降低棉布生產成本和提高棉布生產數量,那麽我們自然會去尋找另外一些值得培養的對象。明白了嗎?劉員外。”
原本帶著滿腹不滿而來的劉長發頓時僵住了,過了好半天才連連點頭回道:“是,是,明白了。我明白三郎是什麽意思了,之前是我有欠考慮了…”
在沈敏毫不留情的訓斥聲中,劉長發突然就想明白了,現在他們已經不是從前出售自家田地裡多余產出的業余商人了,而是依賴於大半個湖州土地產出生產的專業商人。過去自家出產的貨物賣不出,大不了放著在說,但是今日劉家生產的布匹若是找不到銷售市場,那可是要讓自家傾家蕩產的。其他地主們可不會容許劉家積壓他們的貨款,因此他根本得罪不起掌握銷售渠道的保安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