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左藏橋府中時,李芸娘還在思考著,沈敏為什麽要對她說那樣的話語。不過她並不懷疑,沈敏問她這個問題時的真心。
從張太尉府上到沈敏身邊,李芸娘原本已經認命了。即便再怎麽被主人家寵愛的侍婢,在這些擁有著莫大權勢的貴人眼中,也不過是件物什而已。為了一本古籍名畫,或許就能交換出去了。
至於按照當初簽訂的契約年限,時間到了就能獲得自由的傳說,要麽是侍婢人老珠黃了,要麽就是主人家顧忌自家的聲望,才能讓她們打包些隨身物件離開。
這樣的事情,李芸娘已經見得不少了,因此她並不認為自己能夠躲過這樣的宿命。她只是期待著太尉能夠顧及往日裡的情分,不要把她隨手送給什麽人而已。
對於太尉最終為她挑選的沈敏,李芸娘覺得除了年紀小了些,還未識得風月外,已經算是相當不錯的歸宿了。只是她確實沒想到,這張太尉才去世不久,這邊的沈敏就開始讓她重新選擇自己的未來了。
這若是在張府時,自然是她求之不得的選擇。但是對於目前的她來說,卻不是那麽優先的選項了。因為沈敏身邊並沒有什麽讓她感到不安的人員,雖然這裡的年輕的男子對她常常獻出一些殷勤,但卻沒有人像野獸一樣對她虎視眈眈,試圖把她當成什麽獵物。
而且沈敏對她的態度也很尊重,不僅給了她一份工作,還準許她自由的出入府邸。現在的她就好像已經生活在曾經夢想中的生活裡了,不管是整理手中的數據,還是找借口出門逛街,這些都是她樂於接受的生活。
正在慢慢融入到目前這個團體中的李芸娘,現在卻得到了沈敏這樣一個選擇,這無疑是讓她感覺不快和失落的,就好像她再次被家人遺棄了一樣。雖然李芸娘已經記不清,自己到底是走失還是被家人遺棄了,她在心裡還是把被遺棄當成了離開家人的緣由,這樣可以讓她少想念一些家人。
於是當她的貼身侍女小琴出來迎接她的時候,不由小心翼翼的向她問道:“娘子如何臉色這般差?莫不是看著太尉走了,太過傷神了?要不你先回房裡歇息一陣再說吧。”
李芸娘勉強在臉上擠出了一個笑容道:“不用了,我走了一早上,家裡可有發生什麽事嗎?有沒有人找過我?”
“奧,沈管家找過娘子,說是等你回來之後去見見他,他有事想要同你說。”
“他現在在哪?我這便過去找他吧…”
在東跨院的一間廂房內,沈正禮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完了手中的報告,滿意的向對面端正坐在方凳上的葉東柳說道:“自從葉兄弟過來幫手之後,你交上來的報告都是各區中最簡潔卻又觀察最為細致的一份。特別是這次派你去觀察這位孫生,你完成的相當不錯。除了他外出時的活動細節一一記錄下來了不說,現在連他在家裡的詳情都有記錄了。你是怎麽辦到的?”
葉東柳表情有些羞赧的說道:“這位孫生手頭似乎並不寬裕,因此他並不是一個人租下的院子,而是同一名太學生合住的。這位太學生家中條件似乎比孫生好一些,因此專門請了一名廚娘。
不過這位太學生最近似乎正在積極謀求一個官職,好像已經快要談下來了,據說不是廣南就是四川的什麽地方。這位廚娘在臨安尚有家人在,她不願意跟著這位太學生去外地,又不想被轉讓給太學生的某個朋友,因此一直在籌錢預備贖買剩下的一年契約期。
只是她只有積蓄五十千,但太學生卻隻肯讓價到八十千。小人從街坊那裡聽說了這個事後,就去見了她父母,表示願意接手契約,不過要同她先見上一面。之後小人說服了她,只要她能夠把孫生的舉動每日記錄下來告訴我,那麽小人就替她補足剩下的30千,好讓她恢復自由之身。”
沈正禮聽後考慮了一會說道,“這樣未免小氣了些。這樣,你一會去財務那裡支取一百貫,然後直接去太學生那裡把契約接手了過來。告訴那個廚娘,等到那位太學生離開臨安,她就可以獲得自由了,不過要把你雇傭她打聽孫生的事給忘記了。明白了嗎?”
葉東柳立刻挺直了腰板道:“明白了。還請沈管家放心,我一定不會讓那位孫生知曉這件事的。”
沈正禮對著他點了點頭道:“葉兄弟你來報社做了也快一個月了,我覺得你很適合這種收集消息的工作,不知道你有沒有意思和我們簽訂一個長期的契約,從今往後隻為我們辦事呢?”
葉東柳聽了甚是歡喜,他對於有人情味的沈正禮很有好感,之前在不認識自己的時候就肯借錢給他。而報社的這份工作,其實和之前他在街上賣油沒什麽區別。只不過從前他是被動的聽取街坊們同他聊些家長裡短的事,現在則是他有意識的去引導這些街坊說出他所關心…應該說是報社所關心的消息而已。
這樣一個工作輕松,薪水又高於過去幾倍的工作,葉東柳自然是很願意繼續乾下去的。他於是連連點頭說道:“當然,當然,小人很樂意替沈官人做事的。而且小人現在孤身一人,就算是去外地也沒什麽問題的…”
沈正禮難得的笑了笑說道:“有這樣的想法就很好,只要成為我們保安社的一員,你一定會比現在過得好的多。當然,我們保安社也不是什麽人都要的,在簽訂這份長期契約之前,你得先證明自己能不能達到我們的要求。
下個月,殿前司八盤嶺大營那裡會設立一個學校,我們將會建立一個訓練班,教授一些文化知識和實用技能,我已經把你的名字加進去了。只要你能夠合格的畢業,接下來我們就能談一談長期契約的事了…李娘子怎麽來了?”
看到門口不知什麽時候到的李芸娘,沈正禮不由有些驚訝的站了起來。李芸娘大大方方的跨過了門檻,看了一眼不敢抬頭看向自己的葉東柳,方才正視著沈正禮問道:“小琴說,沈管家剛剛找過我,所以我同三郎回來後,就急急找了過來。難道沒有這個事嗎?”
沈正禮這才想起了什麽,恢復了平靜說道:“是有這事,我還以為你和三郎起碼要晚點才會回來,畢竟你們…咳、咳,葉兄弟,要不你先去隔壁找一找孫濟,讓他把你報銷的單子開出來,一會我好簽字。”
葉東柳向著沈正禮行了一禮,然後小心的繞過李芸娘走出了房間,連偷瞧對方一眼的意思都沒有。雖然他早就聽這裡的年輕人談起過,說這位從張太尉府上來的李娘子實是一等一的美人,但老於世故的他卻很清楚,主人家的妻妾終究是不能輕薄的,基本這位沈家三郎看起來確實心胸寬廣。
看著葉東柳離去之後,沈正禮方才請李芸娘坐下。李芸娘看了一眼面前的方凳,還是走到了稍遠一些的靠牆的椅子上坐了下來,轉頭問道:“沈管家到底要找我說什麽啊?怎麽弄的這麽神神秘秘的,還要單獨和我談話才行嗎?”
雖然不知為什麽李芸娘今日的話語中有股怨氣,但沈正禮還是很快忽略了這一點,誠懇的向她說道:“李娘子你也看到了,我現在既要忙家裡的事,又要忙濟民社的事,還要兼顧期貨市場這一塊的事務,報社的事也要管著,眼下就是三頭六臂都不夠用了。所以我就同三郎談了談,建議把家中的事務都交代給你,三郎今天難道沒同你談這個嗎?”
李芸娘頓時瞪大了眼睛, 頗有些失態的說道:“三郎什麽時候和我談這個了,奧,他早上倒是問過我,問我今後有什麽打算…”
李芸娘陷入了沉思,她有些難以理解這位沈三郎的談話方式,不過坐在那裡的沈正禮倒是松了口氣說道:“原來三郎已經跟你提過了啊,那麽李娘子你是怎麽考慮的。你是願意繼續留下來和我們一起生活,成為保安社的一員,還是另有什麽打算?”
“老娘真是活見鬼了,才會碰到這樣不會說話的男人。”一向以溫柔形象展現在外人面前的李芸娘,此刻也忍不住在心裡狠狠的咒罵了沈敏一句。
不過她心中從早上積累起來的怨氣,倒是在這咒罵之後煙消雲散了。沈正禮有些發愣的看著突然變得咬牙切齒的李芸娘,他倒是第一次看到這位溫柔的女子還有這樣的一面,這令他下意識的錯開了視線,不忍破壞自己心裡的那個美好形象。
不過李芸娘倒是很快恢復了過來,變成了平日裡那個溫柔可人的女子,柔柔的向沈正禮回道:“從太尉府裡出來,小女子就已經無處可去了。如今連太尉都走了,小女子就更是無依無靠了。小女子若是不留在這裡,還能去哪呢?
只要三郎不趕小女子出門,小女子自然是願意跟著三郎的。沈管家覺得小女子能做什麽事,就把什麽事交給小女子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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