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泛起了魚肚白,地上的景物也變得清晰了起來。
“啪嗒……啪嗒……”
甘州平原東南部祁山腳下,三五百號衣衫不整的精壯漢子在朝著山上狂奔,爭先恐後、隊伍散亂,好似一群受驚的野馬。
“呼哧……呼哧……”
但是,他們畢竟不是野馬,一路狂奔到此,隊伍裡沉重的喘息聲已清晰可聞了。
“啪嗒……啪嗒……”
李正已經跑到了最前面,聽得身後清晰可聞的喘息聲,心中不禁湧起了一股豪情——這是一騎絕塵時特有的優越感。
要是這個世界也有馬拉松,老子一定能拿個冠軍!
“啪嗒……啪嗒……”
李正堪堪衝到山腳下,便聽得東面也響起了雜亂的腳步聲,連忙腳步一頓扭頭望去,就見一群衣衫不整的漢子正在往這邊奔來,當先一人衣甲襤褸手提一柄碩大的板斧,正是尤勇。
“李……李大錘……”
顯然,尤勇也看到了李正,連忙大叫起來,“快……快……往西跑……”
“呃……這都到山腳下了啊?”
李正一愣,雖然滿心疑惑,但還是依言,調頭就往西跑。
畢竟,現在的李正對周圍的地形一無所知,他想:尤勇既然這般說,肯定有原因。
“啪嗒……啪嗒……”
“呼哧……呼哧……”
李正一調頭,跟在他身後的三五百號丁壯也連忙跟著調了頭。
沿著山腳跑了三五百米,李正便明白了尤勇的意思,因為前面就是一條進山的大道。
看到有進山的大道,李正毫不猶豫地調頭跑上了大道。
大道在山間蜿蜒,不過七八百米便到了山腰。
“有村子!”
翻過一座山梁,李正突然精神一振,“下面有個村子……”
山坳裡晨霧縈繞,朦朧的晨霧中隱約露出了些屋頂,的確有座村子。
“衝啊……衝啊……”
聞言,跟在李正身後的一眾丁壯紛紛鼓起余勇追了上來。
一路狂奔了幾十裡路,哪個不累?哪個不餓?
“啪嗒……啪嗒……”
亂哄哄的人潮好似一股泥石流,順著大道就衝下了山坡,直奔山坳裡的村子而去。
可是,村中卻是一片死寂。
十多座茅屋整齊地排在大道兩側,卻是家家關門閉戶,沒有半點聲息,就連雞鳴犬吠聲都沒有。
這……是個空村?
李正傻了眼,跟在他身後的一眾丁壯也傻了眼。
“你們看!”
突然,人群裡響起了一個欣喜的聲音,“菜地裡有人……好多人!”
眾人紛紛扭頭望去,就見村外的菜地裡人影幢幢,也都是衣衫不整的精壯漢子。
那些漢子顯然也被突入其來的闖入者嚇到了,一個個怔立在菜地裡,有人手裡還抓著帶葉子的蘿卜。
“薛彪?”
突然李正眼前一亮,欣喜地大叫了起來,“你們怎麽跑得這麽快?”
“呃……李大錘!”
薛彪站在田埂上,嘴裡吊著截白蘿卜,散亂的絡腮胡上還沾著菜葉殘渣,見到來者手李正,立馬拔掉了嘴裡的蘿卜,欣喜地跑了過來,“老子還以為你已經跑遠了……快,先去拔根蘿卜墊墊!”
後軍營地本來是最先亂起來的,看到後軍營地火光衝天,薛彪和尤勇才放的火,只不過,李正跟著一幫子丁壯在營地裡四處亂躥,
耽擱了不少時間。 “尤勇也跟上來了!”
李正對生蘿卜並不感興趣,“你們還有多少人?”
“哦,”
薛彪一愣,稍一沉吟,“怎麽著……也有三百多人吧!”
說著,薛彪有些懊惱,“天太黑了,好多人都跑散了,還有些跑不動的……”
的確,這一路狂奔,幾十裡地,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堅持下來。
後軍營地方圓八九百米,少說也住了三五千人,可是,能一路跑到這裡的也只有三五百人。
至於其他人,要麽死在了營地裡,要麽就是跑散了,還那有些跑不動的……就只能找個地方躲起來了。
此時,李正的亢奮勁兒已經過去了,一想起其他的丁壯,心下不禁有些愧疚。
昨晚那麽一搞……搞死了不少人啊!
“啪嗒……啪嗒……”
就在此時,尤勇也帶著一幫子丁壯從大道上衝了下來,一見菜地裡已經擠滿了人,立馬就明白了,紛紛湧了過來。
生蘿卜雖然難以下咽,卻也填得飽肚子。
“尤勇!”
李正和薛彪在人群裡看到了尤勇,連忙追了過去。
“等一下!”
尤勇頭也不回地衝進了菜地,把板斧往腰間一插,俯身就拔了顆蘿卜,在衣襟上擦了擦就咬了一口,這才大步流星地朝兩人迎了過來。
“給!”
一個身材瘦小的青年從斜刺裡跑了過來,把一根去了葉子的大白蘿卜遞向了李正。
“呃……”
李正一愣,接過了蘿卜,上下打量著那青年一眼,“謝謝……”
“不用!不用……”
那青年連忙擺手,“我認得你,是你點的火,要不然,我們還跑不出來!”
說著,他又掃了薛彪和尤勇一眼,神色猶豫,“你們都是官軍?”
此時天色已經大亮,眾人也徹底冷靜了下來,昨晚的事自然也就變得清晰了起來。
“對!”
李正笑著點了點頭,“我叫李正。”
說著,李正又指了指尤勇和薛彪,“尤勇……薛彪……我們都是從平陽城摸出來的!”
“嗯……”
那青年輕輕地點了點頭,卻是話鋒一轉,“你們現在準備怎麽辦?”
“呵呵……”
李正怔了怔,笑笑眯眯地望著那青年,“你有辦法?”
“我……”
那青年神色一振,旋即卻又黯淡了下去,“哪個沒有想法呢?可是,若想不到一起去,也成不了事啊!”
說罷,他扭頭望了望散落在四周埋頭啃著蘿卜的一眾丁壯,回頭衝李正露出了一個苦笑。
三撥丁壯也有八九百人,若是能齊心協力倒也能乾出些事來,可是,目前這種情況,誰又能把他們團結在一起呢?
尤勇輕輕地搖了搖頭,又低下頭啃起了蘿卜。
薛彪舉目四顧,最終輕輕地歎了口氣,“唉……”
“不急,”
李正輕輕地拍了拍那青年的肩膀,“等他們吃飽了再說……哦,你叫什麽?”
“陳惕之!”
那青年抬頭望向了李正,眼中升起了一絲期翼之色,“你有把握說服他們?”
“沒把握,”
李正輕輕地搖了搖頭,“不過,試一試總會有些效果!”
人各有志,要說服所有人顯然是不可能的!
不多時,一眾丁壯已經三三兩兩地聚到一起低語了起來。
人就是這麽奇怪,餓得狠了,抱著個生蘿卜也能啃得很香,可是等填飽了肚子,再啃那生蘿卜便又覺得難以下咽了。
見狀,李正慢慢走到村口一個石碾前,跳了上去,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各位兄弟!”
眾人紛紛望了過來,人群裡響起了驚呼聲,“是那個細作……就是他放的火……”
顯然,記住李正的不止陳惕之一人。
“對!”
李正循聲望了過去,呵呵一笑,“我就是哪個放火的人,不過……”
說著,李正再次環顧眾人,聲音一沉,“對於叛軍來說,我是細作,而對於大永帝國的百姓來說……我是英雄!”
李正聲音鏗鏘、底氣十足,雖然他只是個無名小卒,可是,他已經在平陽城中堅持戰鬥了兩個多月。
哪怕這還算不上英雄,他也不會有丁點兒臉紅,因為他將繼續為平陽城而戰,為還世人一個清平世道而戰!
李正沒有臉紅,眾人也沒有反駁,他們只是平頭百姓,根本不知道真正的英雄應該是個什麽樣子。
“呵呵……”
見眾人沉默不語,李正突然揚了揚手中的蘿卜,笑著一掃眾人,“生蘿卜啃起來怎麽樣?”
“呃……”
眾人一怔,盡皆默然。
“呵呵……”
李正呵呵一笑,“看你們的反應,味道應該不怎麽好!所以,我就不啃了……”
說著,李正把手裡的蘿卜往懷裡一塞,“不過,我也不敢扔了……天曉得到了中午、到了晚上……我們是不是連蘿卜都沒得啃了?”
眾人默然,因為,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越往深山去,食物肯定會越難找。
“各位,”
李正突然話鋒一轉,神色一肅,“生蘿卜不好啃,我知道,你們啃它是為了活下去,活著回家去見父母妻兒……但是,我要告訴你們,在叛亂沒有平定之前,你們的家已經不是家了,哪怕你們幸運地逃回了家裡,叛軍也能把你們重新抓回來,就像上一次抓你們過來那樣,甚至,這一次,他們可能還會遷怒你們的家人!”
說罷,李正聲音一頓。
眾人紛紛低頭,神色黯然。
“唉……”
李正重重地歎了口氣,“我也想回家啊,可是,現在還不是時候啊!”
“不回了, 不回了!”
陳惕之在人群中嚷了起來,滿臉憤慨,“叛軍不讓老子過安生日子,老子也不能讓他安生!”
“說得好!”
李正連忙附和,“這位兄弟有血性,跟著老子去參軍,去平叛!”
“平叛?”
陳惕之滿臉驚訝,旋即連忙搖頭,“叛軍人多勢眾,你們就三個人,怎麽平?老子可不想跟著你去送死!”
“怕個球啊!”
李正一拔腰刀,豪氣乾雲,“男子漢大丈夫,生要生得光明磊落堂堂正正,死要死得其所轟轟烈烈……再說了,老子又不會帶著你去跟叛軍硬碰硬……你不怕,老子還怕呢!”
“不和叛軍硬碰硬?”
陳惕之猶自不信,一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架勢,“那你準備怎麽整?”
“呵呵……”
李正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嗯……”
聞言,陳惕之咬了咬牙,“成!老子就跟著你幹了!昨晚你能放火,也不是個莽漢!”
“對呀!”
連忙就有人附和起來,“我也跟著你幹了……”
“還有我……反正都不得好活了,怕個球!”
“也算我一個!平陽郡的男人莫得孬種……”
在李正看來,人人心裡都有一副算盤,要說服人只能把形勢和利弊給他分析清楚,至於最終結果如何,還得靠他們自己去選擇。
當然,花言巧語的效果可能會更好些,但李正總覺得那是在忽悠人,他一直不屑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