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布爾,原名叫君士坦丁堡,他一半在亞洲,一半在歐洲,地處歐亞要衝。相隔在歐亞兩大洲的博斯普魯斯海峽最窄的不超過幾百米的那一段上,也是絲綢之路最西端的終點。當年中國的物品正是從這裡為集散地分發到歐洲各地的。至今,這裡的新老王宮裡還珍藏著中國的絲綢和瓷器。
伊斯坦布爾市中心商業區,古往今來都一直十分繁華。特別是黃金角南岸古老的埃及市場,是世界少有的室內市場,它創建於1461年,可見歷史非常悠久,它佔地面積非常巨大,有三萬平方米,八面開門,裡面裝著4000多家店鋪。在如此繁華的市場裡,中國的絲綢仍然是非常搶眼的,可謂耀眼奪目,獨領風騷。當我們身在其中,親眼看到今天的世界各地的人們仍對我們的絲綢那麽情有獨鍾時,就更加感到自豪了。自然能抒發我們情感的就是手裡的畫筆了,我們情不自禁地把眼前看到的繁榮都畫下來。
離開了中心商業區,我們還依次去了索菲亞大教堂,去了世界十大奇景之一的藍色清真寺,非魯茲阿迦清真寺等。每到一處,我們都陶醉在創作的喜悅和興奮中。
伊斯坦布爾是我們在土耳其的最後一站,也意味著我們國外絲綢之路行接近尾聲。甚至可以說,我們的絲綢之路行即將畫上圓滿的句話了。一想到這一點,我們的內心就抑製不住地激動起來,因為,我們即將用我們的行動完成一項人生的壯舉。
下一步的路該怎麽走呢?我們決定好好設計一下。在國內時,意大利駐中國大使館有一位文化參讚,他曾經到過我們的畫室,他非常仔細地看到過我們畫的那麽多絲綢之路上的畫,並給予了很高的評價。後來,當他知道我們要走出國門去畫國外的絲綢之路時,他不僅衷心地祝賀我們,作為意大利人,他還為我們獻計獻策,建議我們,離開伊斯坦布爾後,最好再沿著馬可·.波羅走的路繼續往前走,一直到達意大利,這樣,你們自駕國外的絲綢之路行,從長安到羅馬走圓滿了。你們當在羅馬收官,之後,你們可以從意大利的熱那亞海港連人帶車一塊兒登上中國遠洋公司的大船勝利返回中國。
意大利文化參讚的一番話非常言之有理,同時也非常具有誘惑力,我們決定采納了那位文化參讚的建議。所以,我們一到土耳其,就開始谘詢,如何辦理相關處境手續。按照指引,我們先去希臘的簽證,拿到這個簽證後,再循序漸進地辦去意大利的簽證手續。
去希臘的鑒證很順利的就辦下來了,當我們興高采烈地來到意大利大使館辦去意大利簽證時卻卡殼了,讓我們完全沒想到的是,意大利方非常武斷地拒絕了我們。他們不僅態度惡劣,而且主管人員壓根連面都不見我們。意方的武斷、無理和霸道,令我們吃驚和氣憤!我們必須找他們交涉,我們一定要弄明白他們憑什麽這樣傲慢無禮。
我們再次來到大使館,可是,不管我們說什麽,意方官員非常堅挺地堅決不跟我們見面。既然這樣,那就以硬對硬,我們也不是軟柿子,在國內,我們是平頭百姓,出了國門,我們代表的是中國,我們中國人怎麽能讓你們怎麽蠻橫無理的隨便捏呢?我們一定要讓他們給說法,首先是必須出來面談。
最後,在我們的步步緊逼下,他們才勉強答應給我們對話,但是,仍然堅持不見面,讓我們在大門外用電話對講。鑒於這種情況,就先這麽走一步,能談總歸是個溝通了解的機會,
我們只能同意了。我們來到他們領事館門口,準備用電話跟他們交涉。結果,我們剛拿起電話,還沒來得及說話,對方就先開了口,第一句話就直言不諱地告訴我們:“如果你們二位是台灣的,你們可以進來商量,你們是大陸的就免談了。”說是用電話對話,他隻說了這一句話,我們還沒開口,對方“呱唧”一聲就把電話掛了。當時,我們肺都要氣炸了! 回到賓館,我們的氣簡直不知道從哪出。這就是當時我們中國人在國外的地位。那時,國外幾乎沒有中國人,提起中國人,人家都不知道,說中國北京,人家更不知道,這倒也都是實情。其實,中國人在中東有上千萬的勞工,可是,這些勞工在國外是畫地為牢的,只允許你在你打工的小范圍內活動,關於這一點雙方也都是簽訂了合同的。如果有人有特殊情況非要上街,就必須要有可靠的幹部帶領著,據說是唯恐中國人叛逃越境。當時,我們中國人就是這樣被人歧視。
那是對待勞工,可我們不是勞工啊,我們手裡有公家開的介紹信。沿途一路走過來,都是很受尊敬的,就算在戰亂的伊朗、伊拉克都沒有遭到歧視,為什麽我們會在這裡,遭到意方如此粗暴無理的拒絕呢?我們百思不得其解。
在這萬般無奈的情況下,我們只有向國內求救了。我們在國外是絕對的不卑不亢,一直都是很有底氣的,因為我們背後有偉大的祖國。我們及時把這邊遇到的情況向國內相關領導作了書面匯報。這般區區小事,只要國內上層出面,還不是小菜一碟。所以,當我們把求助報告發出去後,就安心地等待著從國內傳來的好消息。
大概一周時間,國內來信了,可是,令我們萬萬沒想到,國內沒有支持我們,而是態度比意大利官員還武斷。他們在信封裡沒有回文,而是直接給我們發了一張緊急招回令,命令我們在伊斯坦布爾止步,接到通知,立即回國。
接到這個召回令,我們當時徹底傻了,精神防線幾乎崩塌了,這究竟是為什麽?我們出來時,國內剛發生**,無論國際還是國內形勢都非常複雜,羅馬尼亞垮台了,東歐解體了,一些駐外使館的官員叛逃了,國內還有一些文化異己人士也都紛紛逃離了國內。就是在這樣波詭雲譎的形勢下,我們國家對我們自駕出國考察寫生沒有阻攔,而是充滿信任地大開綠燈,怎麽就在我們即將走完絲路時,國內對我們卻發生了180度的大轉彎呢?這讓我們百思不得其解。
我們是普通的畫家,也可以說是生活在最基層的小老百姓,我們無法把握自己的命運,既然上邊下了死命令,我們只有收拾行囊,打道回府了。
住土耳其大使館的文化參讚來看望我們了,他對我們的處境給予了極大的同情。我們正好他求教,下一步我們將如何返程?他建議我們,既然羅馬去不了了,那就在回去的路上,開車從阿塞拜疆回國。當時蘇聯剛解體,周邊還算太平。我們想,這樣也好,我們一路上還可以了解和觀賞阿塞拜疆,沿途還可以再畫一批阿塞拜疆的風情畫,補充和豐富我們絲綢之路考察寫生的內容,也算是沒去成羅馬的一個彌補吧。我們覺著這個主意好,就馬上向北京市主管部門轉達了土方的建議,並提交了我們的申請。結果,答覆不僅不同意,甚至明確要求我們,把汽車扔掉,讓我們二人立即坐飛機返回北京。緊接著,又讓北京畫院的劉院長親自轉告我們,飛機票由公家報銷。
這平地起風雷的事實太令我們痛心,我們苦思冥想,也不知道問題究竟出在哪了?如果沒出問題,國內絕不會這樣判若兩人。難道是我們做了什麽出格的事?那是絕對不可能的。我們是老實本分的人,一路上都在兢兢業業,埋頭寫生作畫,違法的事就是誰教我們,我們也學不來啊!思來想去,如果說在哪鬧出了點矛盾的話,那就是在中國駐卡拉奇大使館,我們跟那位大使夫人之間發生的那點不愉快。想到這兒,我們心裡算是有了答案。天空的鳥兒,也怕彈弓子,暗算誰都怕啊!不過,如果是因為我們跟大使夫人之間發生的矛盾,導致眼前的一切,我們反倒釋然了。誰讓你當時走投無路求人家幫你的忙了?中國有句話叫,欠了人家的,總是要還的,這就是我們該付出的代價吧。人都有性格,既然如此,也只能接受現實了。
只是,當我們看到召回令中“把車扔掉,立即回國”的字樣時,像戳了我們的心尖子一樣疼痛。對此,我們難以接受,我們寧可抗命,寧可豁出命去也要把我們的“銀駒”開回家。
我們痛苦不解啊,當初,我們開車出來時,北京市以及各主管部門的領導都是給予了極高評價,寄托了很大的希望的!因為這輛車,將成為中國製造的北京吉普第一次走出國門,它將肩負著為國爭光的使命!我們臨行前,北京各大媒體都對此進行了大篇幅的報道。我們在行車途中,北京汽車企業對此高度重視,他們始終跟我們密切聯系,了解和跟蹤著汽車一路的變化。怎麽這麽短的時間,車正在路途中忠實地履行著它的使命,我們也對它的情況認真地做了幾大本的行車筆記,就在我們即將開著它返回祖國之時,我們的上級領導卻讓我們把車扔掉,這話聽起來有多殘忍?!
我們這一代老知識分子,經歷了那麽多次運動,已經被煉成了機器人,既然上邊下了指令,召我們回去,無論對錯,無論有多少話想說,也都咽了回去, 絕對服從上級的命令。但是,這次的車我們堅決不能扔。它身上除了肩負著政治使命,我們之間的還建立了難以割舍的感情。它馱著這麽多東西,帶著我們跑完了國外絲綢之路的全程,它是我們的功臣,我們怎麽能忘恩負義,卸磨殺驢呢?那不是我們做人的品質,我們一定要想方設法把它帶回國。
為此,我們開始四處打聽,向土耳其的朋友了解情況,尋找讓“銀駒”回家的途經。綜合各種信息和建議,唯一得到的解決辦法就是辦托運,把車運回中國。可是,托運汽車絕非容易的事,它是有條件的。我們隻好請求當地朋友幫助,按人家的要求,先在土耳其給車辦理報廢手續,再把汽車存到廢舊汽車存車處,之後就要等機會了。無論有從土耳其到羅馬尼亞的,還是有到意大利海港的,我們的車都可以上船。等待是一件遙遙無期的,在等待的過程中,我們每天光存車費就要花五美元,這對我們可不是小數目。我們每天都是在咬著牙在等待。真算我們運氣不錯,等待的時間不算太長就等到了上船的通知。
我們的汽車終於從土耳其啟程了,它在意大利的熱那亞換上了中國輪船。直到我們的汽車上了中國輪船能回國了,我們心上的一塊石頭才算落了地。
回想起來,為運回這匹“銀駒”,我們花費了比再買一輛汽車還要大的代價。我們一生勤儉,可是在重大事情上我們絕不含糊。我們考察寫生國外的絲綢之路,期間“銀駒”是這個行動中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所以,就是花再大的代價我們也要和它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