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一件事也很耐人尋味。那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有一次我單獨去新疆,走之前,我去理發店燙了個頭。燙頭的師傅精心給我設計了個造型,給我們前面燙了劉海,後面用卡子做了個盤頭。我看頭上的卡子特別多,頭髮一時半會兒也散不了,就這麽著上了火車。
途中,旅客們坐一起閑聊,其中有人就開始對我評頭論足了:“我看你呀,你不是外國人就是個少數民族。”我聽後覺著他們怎麽會有這種感覺呢?是因為我盤了頭髮?我笑著衝他們搖了搖頭,先把外國人給否了。他們就開始猜我的民族,結果是把能說出來的民族都說了可就是不說漢族,我隻好不停地搖頭。最後,有一個人和肯定地說:“你不是朝鮮族,就一定是蒙古族,跑不出這兩個民族。”這時,我忍不住的問他們:“你們為什麽舍近求遠,就不猜我是漢族呢?”大夥兒七嘴八舌地的衝我說:“你哪個族都像,就是不像漢族。”
這些發生在我身邊的一系列的事兒,確實把我的好奇心給吊起來了。這也使我總是不由地想起我老家的地名四旗營鎮,它不就是指四個旗子嗎?我們鎮叫四旗營鎮,而我們村叫北圈裡,我們的鄰村叫南圈裡,南北對稱。這又是不是暗含著跑馬圈地的意思?的確,我怎麽想都覺著我們那兒跟少數民族有關。也說不定就是五胡亂華的時候,我們那裡簇擁了多種民族,而這些民族裡也說不定就有從新疆來的。
後來,我還專門為此事在史料上查找了一番,別說,我還真發現了點端倪,尤其是還把一個我們很少耿姓的傳奇人物給查了出來。他叫耿工,是當時屯兵的頭領。當我們那裡被外族攻陷後,就沒了水。這樣以來,人們的生存就受到嚴重威脅。關鍵時刻,正是這位耿工,他居然神奇般地打出一口井,人們為了記住他的功績,就把這口井叫“耿工井”,這個人物正是由於這一事件被歷史真實地記載下來,至今有據可查。
我由此得出推斷,那個耿工,說不定就是我們耿氏祖先,也說不定耿工當時帶領的這一支人馬就從新疆過來的,至少他們是跟新疆有著深厚的淵源,如果是這樣,我對新疆亦真亦幻的感覺,包括我愛新疆,愛絲路的真感情,就都找到了根源。
如今,我已是花甲之年了,我跟我的愛人一起回到了石家莊,緊接著又回到了我的老家寧晉縣的北圈裡,在回老家的路上,真是有一種認祖歸宗的感覺。由於從小就離開了這裡,當我們的車子停在村口,我四處看看,沒有人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任何人。內心湧出酸甜苦辣鹹的五味雜陳的感覺。腦子裡也回響起唐代詩人賀知章《回鄉偶書》:“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這首詩正是我當時的真是寫照。
我發現不遠處的路邊上,有個修自行車的鋪子,就走過去,看見正忙活著修車的師傅時,我便走過去問他:“你是這個村子裡的人吧?”
正在乾活的修車師傅抬頭看了我一眼,好像從嗓子眼裡哼了一聲後就繼續低頭乾活了。
我說:“你認不認識耿韌松呀?”
修車師傅抬頭看了我一眼:“你誰呀?”
我說:“耿韌松是我大爺家的大孫子,請問,你認識他嗎?”
那人一聽,手裡的活兒馬上停下了,這時,他才瞪大眼睛仔細地端詳起我來。
他問:“你是我們村的?那你說說,你大爺叫什麽?你爹是誰?”
我一一回答了。
修車師傅馬上激動起來,他說:“是你呀?我認識你爹!我們也都聽說過你,你就是北京有名的大畫家!對了,咱們還是表親呢。這怎還大水衝過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了。走走走,咱們回村去!”
耿韌松算是我們家族的掌門人了,他繼承著祖上的家業,由於歷史的原因,他一輩子在村子裡混生活,既沒機會讀書,也娶不上媳婦,一直都到了五六十歲才勉強有了個家。
我們被領到了耿韌松的家。曾經那個記憶中的大院子,怎麽變得那麽小了?它變成了只有兩三間房的小院兒,當以雄把“銀駒”開進來,一個院子多一半就佔沒了。
一番打聽方知,大院子被分了,後來,邢台地區大地震時,一村子裡的老房子全都震塌了, 如今這裡連一點過去的痕跡都沒了,留存在我腦子裡的所有的過去的記憶從此灰飛煙滅了,這對追尋者的我來說,內心很不是滋味。
回來了,就必須去祭拜祖上。韌松帶著我拿著祭品去上墳。可是,去了才發現,祖墳在哪呀?完全找不到了。經過幾次土地的重新劃分,我家的祖墳已變成麥子地了。
我的母親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去世的,她生前堅決要求,死後一定要埋在奶奶旁邊,她最終如願了。可我父親1954年病死在石家莊,他當時就埋在義地了。後來,那塊地就改建成省政府了。可見,我的父親是沒有進入祖墳的,也就是說,我們眼前的那片麥地裡沒有我父親。
站在麥田旁,我心裡很難受,我的祖先,我的母親,他們已經全部淹沒在麥田裡了,可我父親的屍骨如今在哪裡我根本就不知道了。父親沒有兒子,我作為他的獨生女,真是不孝啊!我只能站在那一片麥地旁邊落淚邊深深地鞠躬。當我最後再看了那片麥地一眼後,便轉身上車走了,我甚至連頭都沒勇氣再回。因為,我們明白,那塊麥田離公路很近,說不定就在明年、後年或大後年,隨著公路的修建,到那時,我們連這片默哀的麥地都沒了。
以雄看我難過,就安慰我道:“別難過了,你已經盡了孝心了,看開點,所有來到這個世界上的生命,最終都得消失在塵埃裡,這是每個人必然的歸宿。”
道理早就懂了,就是管不住自己的眼淚。隨著我們的車漸行漸遠,我的情緒也逐漸地從悲痛中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