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絲路就像走人生,走著走著,不知不覺間就走回到自己的老家,走回到那個生命開始的地方。多有意思啊,簡直就是冥冥之中上蒼的安排。連我們自己都感到驚奇,怎麽就這麽絕?我們居然兜兜轉轉地用行走的腳步給我們的人生畫了一個圈,這個圈是意味著歸零呢?它應該是我們生命篇章上最後的那個圓滿的句號吧。
好吧,無論怎樣,我們此生的絲綢之路行已近尾聲,我們最後一站是,回老家!並且,我們已經走在回老家的路上了。
?最後這一程我們是沿著大運河走的,等到了山東臨清一帶,大運河就逐漸消失了,過了清水、新河,就到河北的南宮縣了。再走,就進石家莊了。這也就意味著,我們回到了生我養我讓我們長大成人的老家了。
說具體點,我的老家在寧晉縣四旗營鄉北圈裡村。在我很小的時候,我父親趕著大車拉著我們一家人逃荒來到石家莊。本來是想暫時出來躲饑荒的,結果,兵荒馬亂的年代,陰差陽錯地就一輩子再也沒能回去,而是在石家莊扎了營。所以,在我的記憶中,留下更多印象的不是我的老家寧晉縣而是石家莊。我在這個城市上了小學,中學,畢業後分配工作當了小學教員,後來又調進市文聯,最後,又從市文聯考進了中央美術學院,畢業後留在北京,結婚、工作、走絲路。
時間過得真快啊,一眨眼就是一個甲子,想想真像做夢一樣。我小時候的記憶就像昨天一樣歷歷在目。那時的石家莊,千瘡百孔,破敗不堪,到處都是戰爭的創傷,我是親身經歷了石家莊在徹夜隆隆的炮火聲中解放的。今天,正所謂千裡來尋故地,舊貌換新顏,石家莊早已不是過去的石家莊了,它早已成為河北省的省會了,尤其是這幾年,城市發展的真快,我再回來都不認識它了。
車子開進石家莊已經很晚了,我們就在石家莊畫院住了下來。當時,就覺著心裡一直很鬧,怎麽都平靜不下來。是在追根溯源?還是想印證什麽?我自己也說不清。
自從我跟隨以雄走上了絲綢之路,冥冥之中我總能聽到一個聲音,一個支持我們的聲音。所以,我就一直把我的行動當成是上天的旨意。我們是唯物主義者,是不信天命的,可是,這件事,卻總是讓你無法解釋。
石家莊畫院離市中心偏遠了一點,我站在窗前向外看,外面緊挨著一個叫尖嶺的村莊,往村西頭看,還能看到一點河的痕跡,它也許就是運河。河西有個大土疙瘩,尖嶺村就是由那個大土疙瘩而得名的。村裡有一所小學,小學大門裡有一座站佛,石質的佛像約莫有兩三米高,估計這所小學原來是一座上規模的大廟。可見,這兒處處都是歷史留下的遺跡。
在上世紀四十年代初,我媽媽領著我回了趟老家北圈裡。我當時不過七八歲,在老家跟我的堂兄妹們瘋玩了一個來月,我對老家所有的記憶都是那次留下的。
我記得,我們老家有三個連著的四合院,大爺家住西套院兒,我們家分的是東套院兒,其中有牲口住的院,還有單獨的兩留大房子,它們曾是我太爺為辦學堂蓋的教室。
據說,我的太爺是村裡率先辦學堂的人,為此,他還得到過當任縣太爺獎勵的一塊牌匾呢。北圈裡重視教育早有傳統,四十年代在解放區就有了高中,解放後高中合並到束鹿縣辛集鎮,直到現在辛集都是全國重點學校,我的堂兄弟們,他們隨學校遷到辛集上完高中,後來又都讀了好大學。
我們老家的院子裡面,種滿了不同品種的棗樹。小腳的奶奶坐在大院子門口縫補衣服,故意不讓我們這些孫子輩的阿貓、阿狗們進院子,說是怕糟踏了還沒熟透的棗子。孫子們不甘心,就從牆的小豁口裡爬進來,我有一個歲數比我大輩分比我小的侄女,她會爬樹,一進了院兒,她就幾下爬到樹杈上摘了棗子給我往下扔。哎呦,我們那棗子的品種可真多,有婆棗、桃棗、尖辣椒棗、鈴棗,每種味道都那麽甜脆好吃。
這些記憶太深了,以至於後來,我們去了新疆,看到新疆也有種著果樹大院,我的心跳就不由之主地加快了。因為,那場景讓我感到,它簡直跟我記憶中的老家的院子一模一樣。甚至,好多次都讓我產生了時空上的錯覺,弄不清哪是故鄉哪是新疆,就錯把新疆當故鄉了。
侄女從樹上摘下大棗扔給我吃,我在新疆時,那裡的朋友請我們吃葡萄時,也是直接從葡萄架上摘下來,用嘴在上面噗噗吹兩下說,吃吧,乾淨了,接著就扔給我們。這些動作和神態都是跟我老家的侄女的姿勢、動作、神情都是一模一樣的。
還有一次在新疆吃紅薯,隻咬了一口,我就吃出了家鄉的味道,找到了家鄉的感覺。所不同的是他們是在饢坑裡烤的,比我們的更甜更面。還有蔬菜類像蔓菁、根達,估計這些都是從絲綢之路上傳過來的,很多南方城市的人別說沒吃過,恐怕連聽都沒有聽說過。可是,這些新疆有的菜,我們老家都有。每當我在新疆吃到這些菜,我的潛意識就感覺,我此刻不是在新疆,而是在河北老家。
還有一次,我們在西部寫生時,有時會搭人家的車走一程。坐在人家的車裡,我看到路邊出現一個院子,就是用土壘的一個四方殼兒,裡面種著果樹,不知怎麽搞得,我的意識馬上就恍惚了,就把它當成了我的老家,把那一院子的棗樹當成了我們老家院子裡的棗樹……
我為什麽總是有這樣亦真亦幻的感覺?這些都很像謎面,讓我煞費苦心也找不到謎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