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中央美院，最大的收獲是掌握了學習方法和思維方式，學到了獨立、平等、自由、創新的精神。老師教學生，主要是在培養學生們的藝術修養和觀察能力上下功夫，而從不在技術上使勁。比如，老師教我們畫一幅畫，首先要求我們對這幅畫本身要認識透徹，再就是要體驗生活，要下去采風，閉門造車是絕對不允許的。你在采風時，一定要相信自己的眼睛，要畫自己看到的東西，不能隨意胡編亂造。只有你自己所見所聞所思所想的東西，作品畫出來才有分量。

　　教我們的老師，各個都是中國當代美術界的名人，可他們從來不炫技，不空談。我在美院學習的五年中，幾乎沒有看到過這些老師在我們跟前畫過畫，也沒見過他們高高在上地炫耀技巧，從來沒有過。在我記憶中，我唯一只見過一次吳作人院長從頭到尾畫完一幅畫。那還是我們頭一年剛入學的那個寒假，當時，正掀起農業社會主義高潮。配合形勢，他帶著我們下鄉體驗生活。我們去了北京郊區的一個農村，在那裡，我親眼看著吳老師支起畫架，畫了一個小寫生。那是我唯一見到吳老師畫畫的場景。因為是平生第一次，所以，無論是他畫的那幅畫，還是他畫畫時的神態，以及當時的整個氛圍和場景，直到今天，還都能呈現在我的眼前。

　　老師最忌諱的是學生在創作上走歪了路，一旦走歪了，想再扳過來，要比重頭學還要難。這樣的提示和點化對別人怎樣我不知道，但對我真是太及時太重要了。

　　我是一個愛胡思亂想的人，也是一個看到什麽都好奇的人，有時候忍不住，就想去動手比劃兩下。有個反面的實例，讓我刻骨銘心。那還是我上初中時，不知道為什麽，我的好奇心突然就來了，一下子就對擦碳畫產生了興趣。

　　北京每年的春節都有廟會。廟會裡面有好多擺攤的，其中就有擦碳館，這種擦碳館到現在還有。擦碳畫其實就是看著照片畫人像，比如畫明星、畫英雄，畫領袖、畫偉人等。手法上，是先用放大紙畫輪廓，再上點黑白，再用小毛刷子沾著碳粉刷。這種刷出來的像，一眼看上去，顯得很逼真，很立體。那一回，我就利用春節趕廟會的機會，鑽進了擦碳館，湊到跟前看了很久，越看越著迷。我就決定親手畫畫這種畫。當時過年，兜裡有幾個壓歲錢，我就拿出來，按照擦碳畫的要求，買了一個放大尺，一瓶碳粉，還有小刷子等工具，非常興奮地離開了擦貪館，準備回家操刀。結果回家後發現，我把那一瓶碳粉給丟了。我就立刻返回去找，可怎麽找都沒找到，當時真是沮喪至極。由於丟了碳粉，也沒錢再買了，擦碳畫就沒畫成，心想，等我攢上錢再去買碳粉回來畫。

　　後來，我看了美術招生小廣告後，就進了梁老師的培訓班，開始跟著梁老師畫畫了，畫擦碳畫的願望又落空了。但是，我畫擦碳畫的心一直沒死，一直都在等機會。

　　讓我沒想到的是，到了大學，有一天上課，聽到老師專門講擦碳畫，我立刻就來了精神，心想，這回我畫擦碳畫的機會總算等到了。然而，讓我沒想到的是，老師對擦碳畫完全持蔑視和批判的態度。老師明確指出，擦碳畫是我們學校最忌諱的，這種畫帶有很大的欺騙性。乍一看，真不錯，而且畫誰像誰，可實際上它根本不是藝術。因為，它不是靠畫家畫出來的，而是借助放大紙、碳粉和小毛刷等工具製作出來的，這種畫隻配民間小販兒在某個角落裡擺個小攤兒，

靠哄騙外行賺點小錢兒。而我們中央美院，怎麽能允許這種玩意兒呢?！老師明確告知，如果誰會這個，那他就一定考不進我們中央美院，考上了也不配做我們美院的學生。　　聽了老師一番話，真把我嚇出一身冷汗，如果當時，我買的那瓶碳粉沒丟，像我這種一根筋的人一頭扎進去，那後果會是怎樣?如果因為它而被排除在美院門外，我這輩子不就玩兒完了?謝天謝地，我買的那瓶碳粉給丟了，謝天謝地，我後來上了梁老師的培訓班，更謝天謝地，我上了中央美院。聽了老師一席話，讓我醍醐灌頂啊。

　　再就是，在美院，老師跟學生之間，不管他們的名氣有多大，在藝術上和人格上都是平等和獨立的。發生在我跟董希文老師之間的一件事， 就足能說明這一點。

　　一連幾天，我們都是在晚上畫燈光頭像。我畫了一個女孩兒頭像，還畫了她穿的花衣服。燈光下，我把她衣服上的花紋，處理的很虛很弱。第二天董老師在指導作業時，看到我畫的畫，琢磨了好一會兒後問我:“你幹嘛把這個女孩兒領子的花紋畫的這麽虛這麽弱呢?這是怎麽回事?這地方應該是很清楚的，燈光照著，領子還是比較重要的地方，應該畫實點。”我說:“她人在強光下，我看到的就是這樣。”我剛說完，董老師沒說什麽就轉身走了。我以為董老師生氣了，當時我非常自責和後悔，我怎麽能這樣跟老師說話呢?太沒禮貌了。

　　第二天晚上，我們繼續畫燈光頭像，同一個模特、同樣的燈光、同樣的景別。我正畫時，突然看到董老師來了。他來後，沒有說話，就是站在我身邊看，之後他親自看了一下現場，又親自觀察燈光下的模特。看了以後，董老師開口第一句話就是:“你畫的對，領子上的花紋是模糊的，不是我所想象的應該清楚。畫畫就應該忠實自己的眼睛。”說完，董老師就走了。可我卻像個木頭人一樣僵住了，我是真的蒙了，完全被董老師的話打蒙了！董老師是怎樣的人物?他畫的大型油畫《開國大典》令全世界矚目，是美術界大師級的人物。這樣的大師，竟能在一個低年級學生面前說你是對的，說他自己是錯的。這種在教書育人上表現出如此的平等和謙卑，怎不讓我目瞪口呆！董老師的這幾句話對我震動太大了，也正是從那以後，他成為我最佩服的人，也成為我一生學習的榜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