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

　　嶽飛從昏迷中醒來。

　　他所在的地方，不是軍營，而是一間普通的臥房。

　　這讓他有些許的恍惚。

　　片刻之後，記憶才與現實銜接起來。

　　那天夜裡，他與主帥張灝分開，獨自帶隊向太原城的方向殺來。

　　最後，他率領的斥候小隊成功入城，他也因為受傷過重而昏迷。

　　那麽，這裡是太原城?

　　嶽飛沒有疑惑太久，因為很快，他房間的門就被推開了，一個書生打扮的老人走了進來。

　　“醒了?”

　　老人見他睜開眼睛，十分高興，伸手將他扶起，靠坐在枕頭上，又給他倒了一杯水，看著嶽飛喝完之後，他問道:“感覺如何?”

　　嶽飛沙啞著嗓子:“還成。”

　　老人欣慰道:“年輕人，你真是讓我刮目相看，全身上下幾十處刀傷，送來的時候幾乎已經沒了氣息，只不過兩天，就能恢復成這個樣子，相當不錯。”

　　嶽飛從小習武，又拜了名師周桐，這些外傷，只要不是直接要了他的命，一般情況，都能恢復。

　　嶽飛問道:“其他人呢?”

　　老人看著他:“你是說你帶來的那些將士?放心，已經將他們安置好了。”

　　嶽飛咳嗽了幾聲，現在每說一句話，都對他是極大的考驗，但他還是問道:“除了我們，還有其他人入城嗎?”

　　老人緩緩搖頭。

　　嶽飛陷入了沉默。

　　整整五萬大軍，就這樣沒了。

　　只有真正和女真軍隊交手，才能體會他們的可怕之處。

　　戰場上，他們就是魔鬼，收割一切敵人的生命。

　　床邊，老人欲言又止，猶豫許久，才道:“年輕人，我聽說，張灝最後見的人，是你，能和我說說，他的事情嗎?”

　　嶽飛這時才發現，眼前的老人，似乎和張灝有一點像，他忽然意識到老人的身份。

　　太原知府，張孝純。

　　平定軍主帥張灝的父親。

　　他們父子二人，一個在城內，一個在城外，苦心孤詣，殫精竭慮，全都是為了太原城，為了城內數十萬軍民百姓。

　　到頭來，卻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嶽飛微微握緊拳頭，開始複述當天晚上發生的事情。

　　當時他發現完顏婁室的軍隊已經準備了最新的攻城器械，為了讓太原城守軍做好準備，張灝率領五萬平定軍，率先對完顏婁室大軍展開進攻。

　　女真軍隊戰力強悍，不過一個時辰，平定軍便成為一盤散沙，士兵們丟盔棄甲，只顧逃跑。

　　敗局已定。

　　但是仍然有兩個任務沒有完成。

　　第一，糧草要運進太原城，第二，則是要毀掉那些攻城器械。

　　當時，黃副統領已經身負重傷，意識模糊，張灝便派嶽飛負責押送糧草進入太原，而他自己則負責帶隊去進攻女真的輜重隊。

　　亂軍之中，張灝本可以逃跑，但不將那些攻城器械毀掉，太原陷落是早晚的事。

　　張灝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他毅然選擇了一條不歸路。

　　他頭頂帥旗，吸引了大部分女真士兵的進攻，沒有豪言壯語，更沒有詩詞歌賦，身為一介文人的張灝就那樣頭也不回地衝入了女真軍隊的包圍圈之中。

　　原本應該拿筆的手，握緊了鋼刀，原本應當吟詩的口，吹響了進攻的號角。

　　一如張灝所言，在這樣的情況下，總要有人犧牲，而他衝在了第一個。

　　張灝沒有侮辱讀書人這三個字。

　　誰說百無一用是書生?

　　張孝純默默地聽著嶽飛的話，始終沒有開口。

　　只有在最後，嶽飛說到張灝被砍斷一隻手臂，依然奮勇殺敵時，張孝純才笑了起來:“臭小子。”

　　只是這笑容裡，卻是帶著淚的。

　　兩人相對無言。

　　臨走時，張孝純道:“年輕人，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麽。”

　　“嶽飛，嶽鵬舉。”

　　張孝純看著他，許久之後說道:“相信我，這個名字，一定會在今後的歷史中，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到了晚上，嶽飛已經能夠下床走路。

　　期間，太原守備副都統領王稟也曾過來見過他一次。

　　王稟是武將，兩人的對話相對直接一些。

　　王稟問過張灝的排兵布陣，聽嶽飛說完之後，並未覺得哪裡有問題。

　　兵敗的原因不在張灝，實在是實力相差太過懸殊。

　　想以五萬平定軍擋住完顏婁室的三萬主力，無異於癡人說夢。

　　“你們帶來的糧草，解決了太原城的燃眉之急。”

　　王稟看著嶽飛，說道:“關於這一點，我要謝謝你。”

　　嶽飛搖搖頭:“這都是張將軍的計策，我不過是執行者而已。”

　　王稟笑道:“年輕人，不要謙虛，昨夜我在城牆之上都看到了，你使得一手好槍法，城門口的女真士兵幾乎都是你殺的，不然我也不敢讓他們打開城門。”

　　想起那些為了運糧而死去的弟兄，嶽飛歎了口氣，沒有說話。

　　王稟繼續道:“有了這些糧食，城內百姓的生活就能繼續，這樣，我還有信心再守一個月，完顏婁室想要不戰而勝，沒門！”

　　嶽飛沉默片刻，說道:“王將軍，太原……可能守不住了，我們得放棄它。”

　　“你說什麽?！”

　　嶽飛剛說完，王稟頓時大怒，他苦苦堅守太原城了九個月， 無論是誰都不可能讓他放棄！

　　嶽飛理解張灝的心情，但是他依然堅持自己的想法。

　　“張灝將軍他……並沒有毀掉所有的攻城器械，完顏婁室抓緊搶修，不出十天，就能將所有物料修好，真到那時，太原城必破無疑。”

　　王稟憤怒地看著嶽飛，但隨著時間，他的怒氣一點點減少，最終恢復了平靜。

　　“那依你看，我們應當如何?”

　　“棄城，保人。”嶽飛斬釘截鐵，“太原城無論如何守不住了，我們得把城內的百姓送出去。”

　　“說得輕巧。”王稟道:“女真人最善騎射，跟他們賽跑，怕是出不了太原城的范圍，就會被全部截殺。”

　　“所以不能堂而皇之地出城。”嶽飛說道，“我們需要幫手，只要有軍隊攻擊完顏婁室之子完顏活女所在的東部軍隊，他必然驅兵救援，屆時我們就可以從西門出城，只要到達潼關，這些百姓就可以活下來。”

　　王稟道:“想要暗度陳倉，談何容易，不說別的，攻擊完顏活女那邊的軍隊，將會被完顏婁室父子夾擊，所有人都得死，張灝已經死了，你還能再找出一個來嗎?不妨實話告訴你，我和知府大人都猜測，這一次，朝廷不會再派救援軍過來了。”

　　嶽飛說道:“只要有一線希望，我們就要盡全力，如果朝廷不派援軍來，嶽飛願領軍為餌，幫助太原百姓轉移！”

　　王稟大笑:“做餌的事情還輪不到你，我王稟活了這麽多年，還不至於讓一個年輕人去衝鋒陷陣，如果真有那一天，小子，別和老子搶功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