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雨沒有問下去。徘徊於墓林間的三道黑影在他腦海中若隱若現，令他不願多加細想。他告訴自己現在並非胡思亂想的時刻，比起眼前的李理，薑開顏的命運實已無關緊要。

　　“李理，剛才說的這些細節，你是怎麽知道的?”

　　他終於提出自己心中真正的疑問。對此，李理的臉色毫無慌張，她早已準備著應付這個。

　　“只有一個人能知道這麽多，先生。”她用柔和的，近乎於哀憫的聲調答道，“只有做出此事的真凶能完整地向我闡述一切。當我走進墓穴後，他主動與我相見——或許我該說，其中的一個他，直言不諱地向我解答一切。我的每一個疑問都有了答案，現在我知道自己每一個猜想的正誤。那位青年開闊了我的眼界。”

　　那褒獎式的說法令周瑜更加無法理解。他用力地瞪著李理，試圖穿透黑暗的環境，令對方察覺到自己的不滿。李理也許真的察覺到了，但卻沒有住口，反而流露出淡淡的微笑。

　　“他自稱為‘方三’，姓氏或許為真，然其名必定是某種編號。”她沉吟著說，“他無疑還有別的同夥，若他以編號為名，在其之上至少尚有兩人。但他們各有分工，被女孩們愛上的總是‘方三’。見到他本人後，我必須承認他是極有魅力的……”

　　“你不會也愛上他了吧?”周雨冷冷地說。

　　“說老實話，英俊兩個字像是為他量身打造的，無怪女孩們紛紛為他贈來的鮮花而芳心萌動。你問我愛上他了嗎?或許有那麽一點兒，畢竟美色動人心弦啊，周雨先生。然而，我對於皮囊的喜好絕不會比愛我的妹妹更深。”

　　借助熒光看到周雨的表情後，李理終於真正地笑了，那是種惡作劇大獲成功後的竊笑。她甚至要伸出手掌捂住嘴，才能把自己的笑聲控制在適當范圍內。

　　“他的英俊是有理由的。”等她笑完後繼續說道，“在自然界，漂亮的顏色是被用來警告對手，而美麗的光輝往往是捕獵陷阱。他那令人心折的魅力，周雨先生，我敢跟你打賭，絕不是單純的儀表之美。那是某種暗示，魔咒，催眠……使得女孩眼中再沒有比他更完美的對象。遺憾他不能在這城中過分引起注意，若非如此，他大可以扮演明星偶像，以此進行高效百倍千倍的收割。”

　　“雖然沒見過那家夥的樣子，但你這種說法讓我更加不爽了呢。”

　　“為何呢，先生?”李理悠然說道，“凡人何能抵擋偉力?你也見過類似的東西，而你也對此毫無招架之能。這對他們不過是些皮毛。毒蟲的彩紋也足以惑人，但它們真正的長處是毒液。既然明知如此，我們何不在被噬咬前欣賞點好的方面呢?”

　　“抱歉，我可沒有養蠱的愛好呢。在家裡碰到蟲子的話，有毒也好無毒也好，我只會把它們碾死扔出去罷了。”

　　“那隻說明它並非你真心所愛。”

　　“我會瘋到愛上一隻蟲子嗎?”

　　李理收起了笑容，異常平靜地審視著他。直至周雨汗毛倒豎，她才說:“我曾在攝像頭中看到你與另一位女士同行，你們的相貌異常肖似。”

　　“你是說紅葉。”

　　“我得知她被稱作‘晶祖’，又或者‘晶之公主’，但若你堅持，大可以繼續叫她紅葉。”李理緩慢地說，“周雨先生，你可曾仔細審視她的臉?你可曾為她的容貌而感到意亂情迷?那吸引力的根源遠不止於她的美貌，那其中有著更深的力量。然而這並非重點，我想向你說明的是，周妤女士具備同樣的能力，那也許已隨著血脈稀釋而日益微弱，但只要她願意，只要此事不招致任何報應，她能用一根小指頭牽著男人走，讓他們為她切腹自殺。“

　　周雨呆了一會兒。在完全消化李理的意思以前，他就本能地開口說:“她不會做那種事情。”

　　“她不會，”李理表示讚同，繼而又回到原點，“但她能。”

　　周雨有點焦躁，但不知道自己該反駁些什麽。周妤的確是個美人，實際上卻並不受同齡人歡迎，無論同性異性，願意主動親近她的人都屈指可數。正因為她是這樣孤獨地活著，周雨才無論如何都不希望張沐牧出事。

　　如果沒有那個腦袋裡全是漿糊的小矮子，下一個懷著善意親近周妤的又會是誰呢?還要等多久才會出現呢?他即便不能說是純粹為此而戰，至少也真心盼望著周妤的人生越來越好——不管這座城市是紅塵還是煉獄，對於沒有任何過去，甚至連身軀都不能與靈魂匹配的他，內心能夠賴以慰藉的願望就僅此而已。

　　像這樣強烈的，幾乎完全覆蓋了他自身存在的願望，即便狂熱得令外人發笑，也絕對是他自發產生的意志，而不是那種，那種……

　　“她們侍奉的主人共計六名，其中兩頭業已湮滅，隻余使徒行走於群星之間。所經之地皆有她們的傳說。歐洲的民間傳說裡相信她們能在夢中出現，以**來支配男性的靈魂和生命。”

　　“……什麽?”

　　“那就是魅魔，先生。”李理像對一個孩子安慰似地放輕了聲音，“她們自稱為姐妹會。通常總是由第一個女兒繼承，碰到男嬰則將其殺死，以確保力量不因多育而分散——但實際上仍有少數男性存在。他們能繼承母親的容貌與能力， 只是無法將之傳遞下去。這種魔性的遺傳規律與線粒體相仿，總是跟著母親的那邊走。”

　　周雨心亂如麻。他覺得自己完全不知道李理在說些什麽。那似乎都是些距離他千裡萬裡，乃至於好幾個光年開外的概念。

　　李理沒有理會他的混亂，依舊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姐妹會中一度出現過男性的頭領，他是十三人之一，屠龍之人，群蛇之主，阿迪亞塔爾之王。當他統治之時，梟王潛隱，蛛母隕亡，余獸遠遁，姐妹會順流而下，來到灘塗之地，與野人們共居一處。歲月流逝，魔性漸消，而血脈猶存。她們偽裝，她們隱藏，但長遠來看，她們注定無法幸免，因她們侍奉著超越凡俗之物，那終有一日要將她們啃食殆盡。而當她們如燃火之蝶墜落蜘網時，身後往往尾隨著無知的飛蛾，與其一同歸於死地。這故事就是一切的開始，你所知道的那九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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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等周雨回復，她一下子從沙發上站起身來。窗外恰好雷霆乍現，將她的臉映得慘白一片。

　　“今夜故事已經說得夠多了。”她宣布到，“走吧，我們已來到了鴿子塔，卻連一隻鴿子都沒見到。是時候去看看它們往日的巢穴了。我很好奇那老人采取了什麽措施來避雷，畢竟鴿子是沒法在雨天飛走的。”

　　說完這句話，她穿過房間，沿著角落的台階朝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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