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雨著實感到吃驚。不是因為李理的開誠布公,而是她所提到的“分道揚鑣”。摩天的事情並未解決,那些女孩接連自殺的謎團也仍屬未知,更何況李理自己的病……
他呆住了。直到此刻,他突然意識到剛才李理究竟說了些什麽——她在抱怨“冷”。
“李理,你的病……”
“把它稱為疾病恐怕不盡準確。”李理說,“我喪失冷熱感的原因,與那些自殺的女孩們相同,是遭到蛋白質修改的結果。如我先前所述,我們的寒冷感通常由TRPM8負責感應,只要將其電信號發射功能破壞,冷熱感就無法形成痛覺。但這兒還有另一重機制:當我們面臨極寒時,TRPM8將在一定時間內失效,取代其任務的是TRPA1。它對寒冷更敏銳,更苛刻,此外還與炎症和疼痛感密切相關……我們對它的作用機制研究甚少,因此我無法告訴它的具體原理,簡而言之,當它遭到修改並激活以後,我們的感覺會和過去很不一樣。”
她的聲音很隨意,像是在和同學聊一個普通的學術話題,聽到這裡的周雨卻難以自製地豎起汗毛。他問道:“又多大的不同?”
李理端坐在幽涼的綠光中,緩緩豎起食指手指:“第一階段是冷熱與痛覺的隔離。有件事我們可能沒有說得太清楚,周雨先生,事實上我並未喪失對冷熱的感知,我仍然能夠辨別‘凍’與‘燙’,只是那不能使我感到疼痛,因而反射速度也慢得多。你可以想象一個被打了麻醉針的人,他或多或少能感受到自己身上有沒有動刀子,但至少不必疼得叫出聲來。坦白說,若你足夠謹慎,這階段還不至於教你吃苦頭。你能像常人一樣過日子。而到了第二階段,你會快樂得像在做夢。我仍然不清楚這一段是怎麽發生的,但結果如此,那可能與內啡肽過量分泌有關。而當這短暫的中間期結束,你就會想死。”
“因為內啡肽致癮嗎?”
“那或許有一部分,但遠遠比那更多。”李理說,“你見過幫助中心裡的重度癮君子嗎,先生?新手乾這事兒是為了快樂,而他們不一樣,他們只是為了不痛苦致死而吸。我曾見過一個人,過量外部的化學物質破壞了他本身的激素分泌,當他戒斷時能感覺到體內的每一點損傷,他會感受每一寸骨骼承受的重壓,每一絲肌肉屈伸時的撕扯。每分每秒他都要體驗我們平日裡忽略掉的疼痛,而那最後要了他的命。”
李理將指頭縮了回去。她平靜地說:“當第三階段開始,我恐怕它還會直接破壞這方面的激素分泌,但那並非全部。它還會放大神經信號,廢止常規感受器,並永久性地激活TRPA1在內的一系列蛋白質。我直接說後果:當你在冬天稍微地淋上一點雨時,當你試圖洗個熱水澡時,這少許的溫度高低都能讓你痛得死去活來。這不像毒癮那樣具備戒斷可能,它不會殺死你,不會對你的外表有任何改變,但你活著的每一天都將在極刑中度過。”
周雨匪夷所思地搖了搖頭。
“這種病不應該出現。”他說。
疾病即是人體本身內結構的不穩定。循環錯亂,功能喪失,乃至於生命終止。既然是負面的過程,人體反饋以痛覺來示警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李理所描述的情況讓他無法理解,沒有病因,只有三個階段,階段間又無法因果性。這簡直就像是專為折磨人而誕生的天災。
“正好相反,它具備充分的理由出現。”李理低聲細語著,她的聲音輕得險些讓周雨錯過。但她很快就恢復了音量:“我說明此症的後果,是希望你對它敬而遠之,先生。身染此疾,則為時已晚。你應當遠遠地走開,絕不將自己涉身險地。”
“就算你這麽說,這種病的致病源和傳播方式都不清楚,我也不可能避得開吧?”
李理說了一個字。起初周雨以為自己聽錯了,但李理就重複了第二遍。她說:“花。”
“……什麽?”
“病源是那些花,先生。所有自殺的女孩還有一個我們未能注意到的共同點,她們都從某人那裡得到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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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
“恐怕我們還未見過這個人。”
“可你也病了。”
李理將熒光棒朝周雨身前靠近了一點,像是想看清楚他的表情。
“剛才我在坡上的時候想起了一個童話。”她用柔和的聲音說,“玫瑰公主觸碰了女巫的紡錘,因此陷入沉睡,世人稱她為睡美人。在真正喚醒她的人到來以前,已有許多失敗者造訪。他們試圖跨越荊棘,但全都痛苦而死。當我很小的時候就為此感到好奇,他們何不及早退出呢?直至現在我終於明白了答案。”
周雨莫名其妙地望著她,不明白她為何在這種時刻提起一個全不相乾的童話。
“他們前進得太深了,周雨先生。當你已走得太遠時,過去的付出會令你盲目。他們看見了城中遍開的花朵,但沒注意到花枝的刺。當我坐上那輛三腳馬車時,就像是王子們闖進了睡美人的城堡,我以為自己抓住了關鍵,但實際上我抓住的不過是死亡。”
“我還是不懂你的意思……”
“我在途中摘下的花。”李理打斷他說,“當我跋涉花海、攀折花枝時,那些刺當然扎到了我,而我卻不以為意。當時我心中充滿了赴湯蹈火的激情,自以為能忍受任何煎熬苦痛,怎麽會在意幾根小小的木刺呢?而這一時的衝動就成了我最大的錯誤。其他女孩都因謀殺而死, 我卻自己撞了上去。那並非純粹的偶然,可我本來得及退出去,別再往城堡中深入。在真命天子到來以前,荊棘地裡的每一具屍骸都犯了跟我相同的錯誤。”
這番話使周雨不安,但她不給周雨反應的時間,馬上又說:“關於秦林鬱的事,我想那位陳姓的先生一定深感好奇。然而,這件事遠沒有我們想象得那麽複雜,真相甚為無趣:她從未和韋佺民有染,而是愛上了一位青年。那青年時常來花店裡光顧,韋佺民便為他們牽線搭橋。他與青年相識已久,對其能力深感信賴,因此當自己陷入債務危機時,他主動向青年請求幫助。於是那青年向他提供了一項能力,一個魔咒。他怎知道自己是同死神起舞呢?在此以前從未有過像他這樣的受害者,因為對那青年有所祈望的都是女孩。他成了最特別的受害人,也是最悲慘的一個——前提是要排除薑開顏先生。“
“你是說,薑開顏也……”
“薑開顏先生在本次事件中是完全清白的。”李理說,“為了不使善人蒙受冤屈,我有必要向你聲明此點。他善良,熱心,希望鼓勵韋佺民走出困境,遺憾的是他的口才卻不及他的眼力優秀。他能發覺店中的花不同尋常,卻不知道在別人拋給他誘餌時迅速溜走。我們找到的郵件是他喪命的根源。”
“他也死了。”
李理停頓了一下。“我們弗如這樣描述,”她說,“薑開顏先生已經不存於此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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