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認識李理以前,周雨只是偶爾會覺得迷茫。而在兩人相識以後,他覺得自己非但沒有醍醐灌頂的感覺,反倒變得益發茫然不知所措。他有無數的問題想問,以至於不知道自己應該從何說起。
然而李理似乎並不想繼續多談。她很快說:“我們今天說得夠多了。”然後便閉上眼睛靜靜地休息起來。
周雨本想問她晚上準備做什麽,但看到她這樣也隻好作罷。他脫下右手的手套,用晶化的手指按著劍身,一點一點地滑動著。和正常的左手不同,他的右手觸碰到劍刃不會產生任何感覺,冷或熱都沒有。
盡管李理做出了複雜的解釋,他右手的變化仍然令他費解。無論構成自己右手的物質本質上是什麽,它都保持著“手”的大部分基礎功能。她的右手尚能抓握,只是比柔軟血肉構成的左手稍微遲鈍一些——關節那處的透明似乎仍保留著一點點肉色,也許那是他的右手尚且不同於假肢的原因。
晶體中有這樣能夠自由屈折的種類嗎?周雨並不清楚。他更擔心的是血液循環。透過皮與肉,他能隱約看到自己右手上的每一根血管,帶著漂亮如琉璃的青藍色。血管並非透明,因此不知道裡面是否尚有血液流動,周雨只能猜想它仍然存在,畢竟自己的右手與手腕先接觸還沒有從中斷裂脫落。
但是,他肉眼所能見的都是大血管,那麽像毛細血管呢?仍然存在於原處嗎?像這些怪異的晶質結構,是否還需要血液供輸營養,他連這一點都搞不清楚。
突然間他又產生了新的好奇:除了關節以外,這隻手摸起來是很堅硬的。那麽它的強度到底如何呢?能夠抵禦刀鋒嗎?
他用手掌貼在骨刃邊緣,很輕地按壓了一下。自然沒有產生痛感,就像是拿著一塊鐵板壓在刀上。但是周雨也不敢繼續施力——李理警告過他,並非所有的晶體都有很強的硬度,而一旦這隻“水晶之手”受損,他不知道那些替代了血肉的晶質物能否自行生長恢復。他可不想以後每次右手受傷,不是去藥房買創可貼或繃帶,而得跑去飾品店挑顏色最近的水晶。
良久的猶豫後,他還是放下劍,靠在床頭靜靜地閉目養神。當視覺陷入黑暗,周圍的一切聲音反倒變得無比清晰。他能聽見李理漫長緩慢的呼吸。那很均勻,但卻並不放松,不知為何他仿佛能從那呼吸聲中聽出某種痛苦的呻吟,就像是在強行鼓動一隻殘破的風箱。
傍晚時分,李理醒來了。其實周雨也並不清楚她是否睡著過,他只看到這個女孩一下子睜開眼睛,從床頭坐起。她的眼神和動作都很清醒,沒有一點拖泥帶水的成分。那不像是正常人類從睡眠中悠悠轉醒,而更容易讓他聯想到被突然激活屏幕的手機。
李理先是掃了一眼手表,顯然覺得時間尚早,於是她仍舊在原地坐著,悠然地看向周雨。
“我很好奇一件事,周雨先生。”她說,“你的畢業設計進展如何?”
“已經準備好延畢費用了。”周雨隨口答道。
“我相信周妤女士在藝術方面的才華。不過若我沒有記錯,她一直是個右撇子。你覺得這隻手現在會對她的創造哦造成干擾嗎?”
“會有一點,但不會很大。”
周雨一邊說,一邊彎曲著指節。那比正常人要吃力,但也並非無法做到。他相信以周妤的水平,絕不會被這點麻煩難倒。
“那真令人高興。”李理說,“或許屆時她能為我畫一幅畫。”
“你想畫什麽?你的肖像嗎?”
“我想我的財富尚不足以支持買下一座城堡來掛這幅畫。不,我無需自己的肖像。我想要的畫的是一輛三腳馬車。”
聽到她的要求,周雨稍稍坐直身體。
“你指的是那輛搭載你來這裡的馬車嗎?”
“不錯,它在午夜的十字路口與我相遇。它的形狀、構造、紋飾,直至今日仍在我腦海中記得清清楚楚。”李理說,“在伏都教派的信仰當中,他們認為在十字路口棲息著掌管命運之神——頭戴雙角的雷格巴被稱作父親,他是儀式中最先被呼喚的對象。那一夜我登上那奇怪的三腳馬車,那位車夫披著鬥篷,他的兜帽高高隆起,就像蓋著某種尖銳物。為免遭受惡詛,我不能正視他的形象,但那模糊的輪廓也像烙鐵灼印在我的記憶裡。每當我與死亡呼吸相聞,我就會想起那個身影,還有他駕馭的馬車。那兩匹馬有著銀質的鞍轡,上面用紫水晶與貓眼石鑲嵌著蓮花圖案——至少那看起來很像某種紫蓮花。它們的毛皮漆黑,眼睛紅如寶石,兩頭恐怖又美麗的妖獸。還有車廂裡的紋飾。我尤其記得廂壁上的圖案。那是一根長長的果枝,銀萼上的果實是三種顏色的珍珠,大多數是白色。而最頂端的兩顆環繞著金絲,分別是黑色與紅色。我一直很想知道那是什麽意思。”
周雨在聆聽種微微走起了神。他隱約覺得李理描述的圖案似曾相識,但卻記不起自己是在什麽時候見過。那也或許只是因為她描述得十分詳細,以至於自發地在他腦海中構建出了形象。
李理繼續說道:“我對自己的記憶力頗有自信,但俗話也說好記性不如爛筆頭。倘若我能找到合適的幫手,我希望能將那一晚所見的景象描繪下來。那不僅僅是為了情報的保存,與我也是一種紀念——我必須承認那馬車有種令人戰栗的美麗,先生,倘若能還原那夜我所見的十分之一,它就足以成為一副美麗至極的藝術品。”
“你在之前沒有跟周妤提過嗎?”
“我早已說過,但她不太樂意。當我問及那是否涉及某種詛咒時,她卻說那和實際的危險無關,那只是她個人的喜好問題——她更愛畫一些抽象的事物,而非根據某人的描述來還原。不過我發現,當她失去記憶時,她的愛好與習慣似乎也有明顯的偏移。我以為眼下的她或許並不排斥繪畫這麽一輛魔法馬車。”
“我也這麽覺得。不過你最好把要求跟她說得清楚一點, 否則她可能會把車廂畫成南瓜形的。”
周雨想起了家中那些周妤買來或借來的書,其中帶有插圖的童話書委實比重不少。聽到他提醒的李理卻似乎覺得很有趣,她微笑著說:“童話是包裝過後的恐怖故事,我想這也很適合。”
“恐怖?”
“最早的民間童話根本不是為了兒童而寫,它們的原型往往血腥而殘酷。幸福往往千篇一律,缺乏傳播力,而越是令人恐懼、怪誕的東西越容易讓人們記住。在原版故事裡,繼母的兩個女兒砍掉自己腳掌的一部分來適應鞋的尺寸,她們的鮮血流淌了遍地,而這是你無法在任何一個廣為人知的影視版本裡見到的。這就是成人的童話,我們可以把它包裝成善惡有報,但內心深處我們都明白那不過是謊言。童話故事毫無正義可言,那不過就是主角勝利帶來的安全感,以及在此基礎上的血腥欲、報復欲、征服欲的滿足,我們非得要一個惡人,且需要惡人有一個極惡的結局——但總的來說,我認為這是一樁好事,先生。建立范式是一種理性的表現,那總勝過瘋狂的無序。”
李理又開始說個不停。她的樣子與其說是跟周雨交流,更像是在自言自語。在說完這些後,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
“暮夜將至,先生。”她說,“今夜我準備講一個童話,一個死者開口的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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