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理講述一個故事需要的材料遠超周雨的想象:她拿出十三根白蠟燭;一支金屬尖的黑色羽毛筆;還有一瓶辨不出內容的漆黑溶液,大概有一罐可樂的分量。
當她當著周雨的面,一件件將這些東西從外套裡掏出來時,周雨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拿起蠟燭跟自己的西裝外套做對比,然後忍不住問道:“你有空間袋之類的東西嗎?”
“我沒有,先生。無論是超科技還是超能力。”李理回答道,“我只有一件怪結實耐用的外套。裡面的袋子縫得夠多。”
周雨仍然難以置信。他走上前,檢查了一下外套的內側。裡面確實縫滿了大大小小的袋子,因為衣料厚實,那密密麻麻的針眼絲毫沒有暴露在外側。他還注意到口袋本身的布料與衣服完全不同,甚至不同口袋采用的顏色也不同。那顯然是後來才縫上去。
他第一次開始正視李理這件鮮紅的外套。坦白說,他常常看著李理的眼睛與她交談,但鮮少將視線挪向身體。這既是出於異性的禮儀,也是因為李理身上這件外套實在不能算是光鮮。它已經很舊,顏色鮮豔過度,款式老套呆板,且又不是很合李理的身材。倘若由一個流浪街頭的老婦人穿著它,或許還勉強令人接受,而放在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富豪身上,未免令人覺得不倫不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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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此刻,一旦以不同角度的眼光觀察,周雨也終於意識到這件外套的諸多優點。盡管它顏色鮮豔,但老舊以後紅色的明度很低,這在人海茫茫的時候反倒很容易讓人忽略過去。它的款式特別寬松,讓兜帽可以輕松地蓋到眉毛以下,而衣服下擺則在李理膝蓋的位置。哪怕李理想在裡頭塞把衝鋒槍也一樣綽綽有余。這外套可說是她的盔甲、戰袍。
“每個袋子裡都有東西嗎?”
“不,那取決於場合。我們今天用不著許多。”李理說,“一切能夠事先計劃的事情,它需要做的準備都不算多。隨機應變才是最需要你準備的。”
她若無其事地拉攏外套,將紐扣逐一系上,擋住了裡面的黑色緊身背心。直到這時,周雨才感覺到李理消瘦得可怕。當失去那件寬大的外套掩蓋時,他甚至能隔著貼身背心看到李理肋骨的突出。還不至於像“野貓”那樣嶙峋可怖,但也顯然超出了健康的范疇。她能攜帶如此多裝備而毫無顯露的原因也在於此——那不過就是侵佔了原本屬於她血肉分量的空間。
周雨既驚訝又憂慮。他想問清楚李理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但李理率先說:“我們該去2205了。那裡才是講故事的地方。”
她將諸多雜物全部抱在手中,領頭朝著2205房間的方向走去。周雨正準備跟上,卻聽到身後依稀有一點輕微的動靜。
他立刻轉過頭。身後燈光明亮,視野清晰,沒有看到蟑螂、老鼠或者某種細小的飛蟲。
桌上只有“復仇”靜靜地躺著。
周雨稍一猶豫,還是走過去將它拿了起來。他把纖細的骨刃夾在右側手臂下,好避免被走廊上的監控拍到,然後才快步跟上李理的步伐。
“李理,你到底要幹什麽?”
他們進入2205以後,他才終於問道:“那瓶子裡裝的是什麽?”
“我不知道這該算是時髦還是古典的說法,”李理說,“但通常我把它稱作魔藥,因為從單純的醫藥學上你沒法解釋它的效果。這難免有點敷衍,但我想總比叫它‘量子藥‘或者‘原子藥‘誠實些。”
“……量子藥?”
“當你想給一種你想象出來但又沒法解釋原理的東西起名時,你就給它加個量子的前綴。”李理說,“而當你希望把一樣再粗淺不過的東西包裝成高科技產品時,你叫它原子某某。”
周雨有點不明所以,但他很快就放棄了這方面的追究,妥協地問道:“這瓶魔藥的效果是什麽?”
“如我先前向你擔保的,先生,他讓死人講故事。”
“你的意思是招魂嗎?”
“也許在具體形式上有所不同,但最終效果一致。所以是的,我要進行招魂儀式。”
李理邊說邊環顧房間。她依次點燃十二根蠟燭,把它們固定在牆角和牆邊。蠟燭蒼白的火光令周雨心神忐忑。
“李理,這個儀式會有風險嗎?”
“嚴格來說,任何事都有風險,先生。比如我可能會被某隻倒下的蠟燭燙著腳。我不知道你說的是哪一種?”
她的語氣非常隨意,以至於周雨不知道她是認真回答還是在開玩笑。他有些不讚同地皺眉。
“把死者……鬼魂……像這種東西喚醒到人世,難道不會有什麽危險嗎?”
“我們已不在人世,先生。”
李理的話噎住了他。在他思考措辭時,李理將最後一根蠟燭固定在牆邊,然後轉頭看向他:“傳說人死以後將變為鬼,而鬼死以後呢?有人說它們會變成‘聻‘。”
“劍?”
李理將手伸進衣袋內。周雨不知道她如何區分那許多的口袋,只看見她準確無誤地從中拿出了一支微型筆和一本便利貼大小的冊子。
她用筆寫下那個字。“聻。”她把這個字展示給周雨,“據說鬼懼怕它們猶如我們懼怕鬼。”
從她的話語裡,周雨沒有感到一絲一毫的懼怕。他抱著“復仇”問道:“你覺得等下會召喚出這個所謂的聻嗎?”
“我不這麽覺得, 先生。”李理說,“再者,實際上我也不是很怕鬼。人為何怕鬼呢?因為他們形貌可怖?因為它們曾為我們的同類?倘若他們死後仍保有與我們相當的理智,那麽恐懼它們的程度不應超過恐懼活人。倘若它們淪為異物,那和無形的野獸又有何區別呢?真正可怕的是我們不知自己將去往何方,變為何物。而在今夜,你應當是安全的,我則有少許的風險,我將與那位亡者分享夢境。據說,意志力薄弱的人或許將永耽夢中,永不再醒。”
“你以前試過嗎?”
“試過一兩次,但效果不是很明顯。無論是在好的還是壞的方面。小野葛先生曾經為我擔當護衛,他不信任這些東西,總是在我稍有反應時就馬上將我叫醒。我希望你更沉著一些。”
“如果有危險的話,我也無法坐視旁觀吧?你到底想讓我做什麽?”
李理走過來,將手中的紙筆交給他。
“記錄,先生。”她說,“我需要你誠實地記錄我的反應,我在夢中的囈語。這一部分交給錄像設備能更精確,但我希望也能從活人的角度得到一些反饋。你可以寫下任何你所想到的,無論主觀還是客觀。倘若此時有外客到訪,我希望你能他們擋於門外。最後,當我喊出‘火月‘這個詞時,你需要立刻將我喚醒。猛烈的搖晃和噪音通常就能奏效,而如果我仍在夢中,你也可以采取冰水或適度的暴力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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