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石玉芬被淹死之後，除了林三爺和石玉香之外，家裡其他人就沒有顯出太大的難過了，哭過悲傷過之後，很快就像是沒事了似的。兩年來太多的親人去世，已經讓他們對這種失去親人的痛苦，有些習慣和麻木了……

　　而林三爺也自從這件事發生之後嚴厲的告誡孩子們，以後任何人，都不許去河邊做任何事情，除非……有大人同行，或者，等他們都長大過了十五歲之後。

　　對此林彥私下裡問了林三爺，他說:“我和衛國哥倆人能去吧?劉老五不是說了我們倆沒事的嗎?”

　　“嗯?”林三爺大吃一驚，“你怎麽知道的?”

　　“我聽見你們倆說話了。”

　　林三爺楞住了，他越發覺得林彥這個孩子太奇怪了。要知道，林三爺和劉老五倆人說這些的時候，都刻意的壓著嗓音，盡量的小聲說話了，林彥是如何聽到的?他的聽覺，有這麽強嗎?

　　林三爺忽然想到了當年當綠林時的一位兄弟，那個最後死在戰場的小夥子，他的聽力簡直強大到讓人難以置信的地步。這麽說吧，他可以鑽在草窩裡，聽到幾百米外槍栓拉動的聲音，能最快最早的警覺到危險的臨近。

　　難道，林彥也有這樣的奇異能力嗎?林三爺問道:“孩子，你……你站在院門外，能聽見我在屋子裡說話嗎?”

　　“我，我沒試過。”林彥老實的回答道，他確實沒有嘗試過，但是他心裡卻想著，如果自己嘗試著集中精力去聽的話，興許，還真就能聽到。

　　“哦。”林三爺點了點頭，沒再說其他的。

　　林彥又面帶焦急的問道:“爺爺，我和衛國哥也不能去河邊嗎?”

　　“這個……你們倆行，但是別帶上弟弟妹妹，還有，小心點。”林三爺猶豫著答應下來，他明白假如自己不同意的話，兩個孩子會很聽話，絕對不會再去河邊兒，但是這樣對於李衛國和林彥，就太不公平了，他們畢竟還是孩子，他們在饑餓和死亡的威脅中成長著，更需要偶爾的玩耍來放松心情。

　　林彥要的就是三爺爺答應下來，於是立刻滿臉帶笑的跑了出去，找到李衛國把三爺爺答應下來的事說了。

　　兩個人便準備魚竿魚鉤和魚線，這些東西都是自己粗製的，魚鉤是用針燒紅了之後彎成的，魚線是織草苫時的那種經線，魚竿是隨便找了兩根竹竿。

　　田裡插上稻秧之後，村民們主要的農田勞作，就是除草了。那個年代壓根就沒有什麽除草劑，除草全靠人趴在稻田裡，一點點兒的將隱藏在水底下的草用手拔掉，然後按在泥土中，又除了草，又添加了肥料。

　　說起來重活多，其實也就幾天的事兒，全村男女勞力齊動員，很快就能乾完一遍，接下來就要等再過上一個多月後，再除一遍草。一季下來，要除三遍草。

　　只是在那樣的年代裡，人們不是一直都待在田裡的。在農田勞作結束以後，還得抽出時間去尋找食物，填飽肚子。所以只能乾一點活，然後就去弄吃的，然後再乾點兒活……每天，都要為每一頓飯，想盡辦法。人們期望著等這一季水稻收割之後，可以擺脫這樣的苦日子。

　　在建國後直到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農村耕地包產到戶之後，這期間幾十年的農村生活中，也就只有那段饑荒時期裡，人們可以稍微自由的安排時間，不受村部的束縛。一切的一切，都只是為了能活命。

　　這天上午，林彥和李衛國早早的歇了工，拿著自製的釣魚竿去了河岔口，

這也算是每天的一項必須乾的事情，那就是弄吃的。　　河岔口是村東北角處白沙河和石頭河的交匯點，兩河在那裡融匯在一起，滔滔河水向東北方向流去。在那裡，水面寬大，水流湍急，河岸邊樹木雜草鬱鬱蔥蔥，長的非常繁茂。由於兩河流水在這裡都變得湍急，河床也被衝刷的深了許多，所以平日裡人們是很少來這裡下河捕魚捉蝦的，因為水流太急，很容易出事。

　　然而還是有很多膽子大的人喜歡來這裡釣魚，在這裡釣的魚，多半都要比在其他地方釣到的個兒大。

　　河岸邊上有許多人在釣魚，遠處水流較緩的河面上，許多人在用紗窗等物製作的漁網捕魚，也有光著身子在河裡面摸貝殼捉蝦逮螃蟹的。

　　林彥和李衛國倆人在潮濕的草地中挖了些蚯蚓，然後坐在河邊兒的草地上，開始釣魚了。不對，他們這次的目的，最大的希望，是能夠像朱明寶那樣，釣上來王八，然後貪心不足的繼續釣王八，直到惹怒了河裡的王八精，甚至是水鬼，一隻隻的大大小小的王八真的像是傳說中的那般爬上岸來，那收獲可就大了。一來可以泄恨，二來也算是大的收成。老年人常說，吃隻碗大的王八，五天不用吃飯。

　　太陽越升越高，懸掛在湛藍的天空中，怒氣衝衝的散發著炙熱的光芒，烘烤著大地，似乎想要將萬物都點燃，所有的物什都烤焦似得。沒有一絲的風，樹木的枝葉和繁茂的蘆葦雜草的葉子，都無精打采的耷拉著……往年吵吵不休的知了聲，這兩年也很少出現了，因為這些可憐的小生物在還沒有進化成知了之前，還是幼蟲的時候，大部分就已經被人們找出來吃掉了。

　　一些小蟲子躲在草叢中吱吱地鳴叫著，小心翼翼地，生怕被人發現後捉住吃掉。

　　眼看著天都晌午了，河裡的人們紛紛起身。拎著丁點兒地收獲，心滿意足地順著河堤往村裡走去。

　　也許是這兩年河裡生存的魚蝦快要被饑餓的人們捕捉完了吧?又或者是河水中的小動物們，也在生死存亡中，慢慢地變得聰明了……最近一段時間以來，人們從河裡弄到的食物越來越少了。有地時候忙碌上一天，連一條小魚苗都捉不到。

　　河岸邊、河裡，所有人漸漸地都回家去了。林彥和李衛國倆人有些無聊地靠在樹乾上，雙眼半睜半眯地瞅著水面上用蘆葦杆做成地水漂，綠色地水漂垂在水裡，一半在水下一半在水上，靜靜地一動不動。

　　這麽長時間過去了，別說釣王八釣魚了，連條泥鰍都沒釣上來。

　　李衛國看了看天，有些灰心喪氣地說道:“算了，咱們回吧。今天看來是釣不到東西了，唉！”

　　“他奶奶的，都被捉光了嗎?”林彥嘴裡塞著蘆葦根，一邊兒咀嚼著一邊兒罵道:“惹急了我，再去趟白沙河，把老鱉坑給它掏乾淨了。”

　　“喲！”李衛國有些吃驚的看著林彥，說道:“你小子什麽時候說話都這麽橫這麽凶了?變了個人了似的。”

　　林彥苦笑著搖了搖頭，他也能夠明顯的感覺出自己的變化，這還是他在刻意的改變著和壓抑自己。他平日裡總是會想起三爺爺跟他說過的那些話，人，總要活的有尊嚴些。既然老天爺一而再再而三的禍害自己，不想讓自己活著，那他幹嘛還要害怕?

　　幹嘛不能挺直了腰杆兒活著?對人，對寧梓萱這樣一個恩人，他都不想再去乞求了，又在乎那狗日的老天爺幹啥?他覺得這個世界上有許多人是自己所對不起的，那就是親人，被自己克死了的人，而唯一對不起他自己的，就是狗日的老天爺。林彥有空時總是喜歡獨自一個人看著蒼天，自言自語的怒罵:“老天爺啊老天爺，我是招你了還是惹你了?你怎麽就一直跟我過不去啊?啊，就算是你瞅我不順眼，不想讓我活著，那你害死別人幹什麽?又礙著別人什麽事了?”

　　就在林彥出神的想著這些的時候，平靜河邊的水面上，那原本漂浮著一動不動的水漂突然抖動了一下，接著猛然沉入了水底，就像是有什麽東西突然將水漂拉入了水底一般。李衛國趕緊說道:“小彥，咬鉤了，快快，你的！”

　　林彥驚醒過來，趕緊提竿，杆子晃了晃，竟然沒有一次性提上來。林彥感覺到這次釣到的是個大家夥，他臉上露出喜色，身子稍微向後推了推，手上用力，將釣竿甩起，這種動作是他們多次釣魚的經驗告訴他們，必須這麽做，不然魚會擺脫釣鉤，逃走的。

　　因為這種簡單的用針彎成的魚鉤沒有回鉤，很容易讓魚兒脫鉤逃走，所以不能提著魚竿不急不緩的把魚給釣上來，只能以最快的速度甩動魚竿，在魚兒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甩到了岸邊的草地上。

　　不過這次並沒有多大的魚被甩到岸邊，半空中一個橢圓形的影子劃過，噗的一聲輕響，那東西落在了草叢中。

　　“王八！是隻王八！”李衛國欣喜的喊叫起來，扔掉自己的魚竿，搶先跑到草叢中把那隻已經縮了頭尾和四肢的王八拿了起來，高興的說道:“得，這玩意兒燉了夠咱們全家喝一頓湯。”

　　林彥也很高興，釣上來的王八有巴掌大小，雖然算不上個兒大，可也不錯了。林彥說道:“裝袋子裡，咱們還得釣，興許那些大大小小的王八在河底下瞅著咱們倆呢。”

　　“對對！”李衛國高興的點著頭把那隻王八扔進袋子裡，捆好口子，然後和林彥一起，再次穿餌，下竿。

　　如兩人所想，沒過幾分鍾，李衛國也釣上來一隻王八，這隻比先前釣上來的那隻還稍微大了一圈兒。兩個人興奮不已，開始專注起來，他們想到了朱明寶遇到的事，他們心裡越發的肯定，今天他們倆要發財了。

　　事實越發的朝著兩個孩子的希望發展著，一隻隻的王八開始不斷的被釣上來，不一會兒的時間就釣了十多隻王八，本來就不大的袋子裡已經裝滿了王八……然而這時，王八還在不斷的上鉤，甚至是魚竿剛剛放下去，王八就咬了。林彥甚至有一次突發奇想，乾脆沒有在魚鉤上穿餌，直接放了空鉤子到河裡面，依然有一隻王八咬著鉤被釣了上來。

　　接下來，事情越發的詭異起來，倆人都不往魚鉤上穿餌了，直接下鉤，然後抬竿，釣起王八來。後來袋子裝不下了，李衛國就乾脆就地拔草，編制成草繩拴，一隻隻的拴起來，很快就拴了幾串兒王八，足有二十多隻……

　　在之前的想象中，李衛國確實想過即便是再釣多些王八， 他也會照樣全收，有多少敢逮多少。可當事情真正的確確實實的發生在眼前的時候，而且王八越發的多起來時，李衛國心裡真發毛了，乖乖，真他娘的是見鬼了啊！

　　不過看看林彥，依然滿臉興奮毫無畏懼的一隻接一隻的往上釣著王八，那些王八現在已經根本不用甩竿了，因為它們壓根兒就沒想著掙脫開魚鉤，而是緊緊的咬住了魚鉤，生怕幾掉下去似的。

　　林彥又釣上了一隻王八，扔給李衛國，接著便氣急敗壞的將魚竿一扔，拿起了李衛國的魚竿，嘴裡罵道:“狗日的王八，把魚鉤都給咬折了！”

　　“小彥，夠了，咱別釣了，回去吧！”李衛國上前攔住林彥，指著草叢中滿滿的袋子和一串兒王八，說道:“不少了，釣多了這麽大熱的天，吃不了容易壞啊！”

　　“那怕啥?養在缸裡面！不行就跟鄰居們換吃的。”林彥毫不在乎，將魚鉤甩入河中，然後又拎上來一隻王八，摘下來繼續扔給李衛國。

　　這時候，河邊兒開始慢慢的從水中鑽出一隻隻的王八，大大小小的亂七八糟毫無章法的往岸上開始爬，小到火柴盒那般，大到鍋蓋那麽大，紛紛的向岸上爬來，而且好像有無數的爬不完的王八，正從河裡面不斷的湧出來，向岸邊兒爬。

　　李衛國和林彥當時就驚呆了，他們雖然聽說了朱明寶遇到這種情景的事，可當自己親身體驗到，親眼看到這種事的時候。心裡還是莫名的升起了一股透徹筋骨的寒意，太詭異了，太匪夷所思了，這些王八，難道是敢死隊嗎，這麽不怕死的爬出來讓人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