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彥沒有隱瞞,把自己的經歷全部告訴了林三爺,包括自己遇到黑影咬死黑影的事兒,還有寧梓萱婆婆所說的那些話。林三爺聽了之後也頗感震驚,他明白那個老太太是一個和劉老五一樣,對於鬼怪之類事情非常內行的人物,看來自己的這個孫子,還真不是個省油的燈,這命格,也確實夠怪的了。
難道,小彥這孩子一輩子都會這樣下去嗎?林三爺心裡犯起了迷糊,自從年前那件事兒之後,林三爺心裡就一直琢磨著劉老五說過的話,心裡希望著林彥的命格,真的就如同劉老五猜測的那般,過了九歲的年紀就不會再克死人,即使會,那也得到他十五歲的時候,過了十五歲,應該就不會有事了。
是啊,他今年十歲了,去年冬天就滿十歲了啊,自從他滿十歲之後,不就沒有人被他克死了嗎?應該就是這樣的。林三爺在心裡這樣安慰著自己,同時強迫著自己肯定這個想法。這孩子,不會去克死別人的,不會的……林三爺絕對不希望,家裡的這幫孩子們,會因為林彥的命格,而全部蹊蹺的死去。
然而林彥的命格不好,即便是不會克死其他人,可他卻無時不刻的面臨著死亡的威脅。這次他出去,又一次差點兒死掉,竟然被火車上的煤給填埋,還差點兒讓挖煤的鏟車給鏟死,躲過了這連續的兩次致命的危機,緊接著又被鏟車連煤帶人往車上裝,又差點兒砸死林彥……若說這孩子命不好,可這孩子命真是大啊!
從他小時候接二連三的禍事,一直到這次的事件,林三爺難以安心,這明擺著老天爺是不想讓小彥活啊,一次次的想要致林彥與死地,可這孩子一次次死裡逃生……
什麽時候是個頭兒啊?林三爺在內心裡感慨著,可憐著。
“爺爺,我明兒個一早就走。”林彥說道。
“嗯,乖孩子。”林三爺點點頭,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林三爺心裡酸酸的,他再次感慨著什麽時候是個頭兒,不過這次他感慨的,是這要命的苦難歲月,一直這麽靠乞討生活下去,一年兩年,三年四年,總不能一輩子都這樣過下去吧?林三爺想了許久,才摸著林彥的小腦袋說道:“小彥兒,出去討飯,你心裡覺得丟人不?”
“嗯。”林彥點點頭,忍不住流出了眼淚,是的,便是他這麽幼小的年紀,也有尊嚴,也要面子,他也不想去乞討,去給人下跪磕頭乞求別人,從別人牙縫裡,摳出點兒剩余的吃食,塞到自己嘴裡,可這樣的世道,不乞討,不低頭求人,又怎麽活下去呢?
林三爺歎了口氣,又問道:“你遇到過那麽多危險的事兒,每次都差點兒要丟了小命了,你怕不?”
“不怕!”林彥揚起小臉,眼裡雖然還含著淚兒,可他卻很堅定的回答。
“這就對了!”林三爺滿意的拍了拍林彥的頭,輕聲說道:“小彥啊,你在外面乞討,哪怕是給人哭給人磕頭求人,求來了吃的,丟了面子,可你卻救活了弟弟妹妹們,你活得值,那不叫丟人,活下去,等將來過上好日子,你在老天爺跟前兒,就有了面子,你明白嗎?”
林彥搖了搖頭,他確實不明白林三爺說的話是什麽意思,林彥覺得有點兒繞口。
林三爺指了指外面寒風呼嘯的天空,說道:“看見了嗎?天,老天爺,它不想讓你活著,一直想要害死你,可你就是要活著給它看,還要好好的活下去,活出個樣子來,明白嗎?”
“嗯。”林彥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再出去之後,就給人乾活兒,不要白拿別人的東西。”林三爺臉色一變,嚴肅的看著林彥,說道:“活著,就要活出尊嚴來!”
“爺爺,我知道了。”林彥從炕上蹦下來,站得筆直,很認真的說道:“我往後,不再乞討,誰給我們吃的,我就給人乾活兒,我不白要別人的東西……可是……”
林三爺揮手沒有讓林彥把話說完,他明白小彥猶豫的是什麽,林三爺說道:“出去多些日子不要緊,家裡有我呢,還有你衛國哥,你別管他,他總會好好活下去的。”
“我知道了。”林彥點了點頭。
“去西屋歇會兒吧”
“嗯。”林彥走了出去,上西屋睡覺了。
林三爺歎了口氣,他本來也不想讓這個年幼的孩子,去經受這樣的苦難。一個十歲的孩子,去外面乞討,相對來說,要比給人乾活兒賺些吃的要容易得多,畢竟是孩子,容易讓人生起同情心,讓人可憐,自然會給他吃的;要是讓他乾活兒賺取吃的,那要難得多,他還小啊,能乾些什麽活兒呢?
可林三爺不得不這樣教育林彥,這也是林三爺獨特的性格導致了他這樣有些偏激的想法。林三爺認為,既然老天爺不想讓小彥活著,無時不刻的想置這孩子一死,那麽這孩子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會遭遇橫禍。人的一生是短暫的,林彥的一生,興許會更加短暫,與其讓他這未知多久的生命在乞討和自卑中度過,何不讓他活的堂堂正正?
李衛國興許還能活上一輩子,他現在乞討低賤,興許將來會好起來,會掙回曾經失去過的尊嚴。可林彥呢?他還能活多久?誰也說不準。
然而林三爺確實有些糊塗了,他沒有想過,自己曾經為了尊嚴,走上的是土匪的生活,進入了綠林中。如今這個世道,林彥的年紀,能幹什麽呢?難道小小年紀還能去過強盜土匪的生活嗎?這可是新中國啊!
去年的白姑教,引得數萬人跟著一塊兒造反,四處搶糧,最後的結果如何?不還是被鎮壓了麽?膽敢反黨反國家,那是咎由自取啊!
可憐的孩子啊!林三爺有些煩躁的走了出去。年幼的孩子們在院子裡玩耍著,蘭兒正在把孩子們一起去洗煤廠貨場外面撿來的炭塊兒一一篩選著放到棚子底下。
林三爺走出院門,順著空曠安靜的大街毫無頭緒的邁步走著,他忽然想到了什麽,皺眉看著陰沉的天際,低下頭很沒勁的罵道:“狗日的老天爺!”
冷風呼嘯而過,吹的林三爺不得不裹緊了衣服,天際處,突然傳來一陣悶雷聲,林三爺皺了皺眉頭,抬頭看了看天,像是和人說話,又像是自言自語的說道:“你要是能放過小彥這孩子,那你就現在劈死我,我也樂意了,要不然,老子天天兒罵你!狗日的老天爺!”
又是一陣悶雷滾過。
林三爺靜靜的站在呼嘯的寒風中,一聲不吭,似乎就等著老天爺降下一道閃電來把他劈死在大街上。
許久……除了寒風依然在天空中呼嘯著肆虐著之外,沒有其他的動靜,悶雷聲也沒有響起。
“是東山上那邊又崩石頭了吧?他娘的,還當是老天爺著急放屁呢!”林三爺嘟噥了兩句,扭頭回了家。
他覺得老天爺真沒勁,不夠爺們兒。
林彥聽了三爺爺的話,他打定主意不再乞討,而是要去給別人乾活兒,出力氣養活自己,養活家裡人。他絲毫就沒有考慮過,自己這麽小的一個孩子,是否有那一身的力氣去幹活兒養活家裡人。
當他走出家門,扒上拉煤的火車,把自己藏在煤堆中,隨著火車鐵蹄那隆隆的聲音奔向未知的遠方時,心裡滿懷希望,要在外面好好乾活兒,為那個家,為撐起整個家庭的所有弟弟妹妹們,賺些吃的。
然而當他在江蘇徐州下了火車,在這個全國的交通樞紐城市中,找尋著活計,想要賺錢賺口糧的時候,卻發現,原來找尋點兒吃的,是那麽的艱難,比乞討,要艱難的多的多。
林彥想著去工地上給人乾活兒,求過工頭,可人家壓根兒就不要他這麽小年紀的孩子。這麽小的孩子,能幹什麽?況且張口就要每天足有兩個人的飯食,開什麽玩笑?要知道,在那個年月了,有多少的農民背井離鄉,出門在外為了填飽肚子而乾活兒,他們壓根兒就沒敢想過賺工資,也沒想著要多賺點兒口糧,只為了填飽一個人的肚子,即便如此,找份活兒乾都那麽的艱難,更何況一個小小年紀的孩子呢?
所以林彥不但沒有找到活兒乾,賺取口糧,連自己的肚子,都沒有飯吃了。無奈之下,林彥只能在一些荒涼的地方,掘草根,逮耗子,甚至揀一些垃圾,用來填飽肚子。好在是林彥這個人的身體實在是異於常人,他不會因此而患上什麽疾病。這也算得上是一個奇跡,林彥自打跟了林三爺之後,這些年來就從來沒吃過一個藥片兒,喝過一滴的藥湯。
三天了,林彥終於找了份兒活計, 在飯店裡給人洗盤子刷碗,管兩頓飯。但是這兩頓飯,也只有稀飯和鹹菜加窩窩頭,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飽,更別說多賺了往家裡帶。而且即便是這樣的活計,林彥也發現,這並不是自己力所能及的賺取到的,而是……飯店的老板娘可憐他。
這和乞討有什麽分別嗎?林彥幹了兩天之後,終於想到了這一點。
這樣下去可不行,還不如討飯,討飯起碼還能多弄到些乾糧,能帶回家裡去,讓家裡的弟弟妹妹們也填飽肚子。林彥琢磨了半宿,他猶豫著是不是改行,再去乞討去?於是他又想到了三爺爺那天晚上對他說過的話。
天快亮時,林彥忽然想到了寧梓萱,那個美麗善良的阿姨。
也許我應該找她幫幫忙,這次我不是去乞討,我求她幫我找點兒活兒乾,幹什麽活兒都行,那個醫院裡有吃的,也很有錢,我乾不了別的,掃地總行吧?這好像也是在求人,林彥又猶豫了。在他年幼的心裡面,固執的認為三爺爺的話,就是不求人,更不會去給人磕頭乞求……事實上林三爺的話,也確實有這麽固執的意思。
最終,林彥被迫地妥協了。他得去找寧梓萱,這是他在外面唯一認識的人。
等找到她之後,我絕不能天天和她在一塊兒。要盡量地離她遠點,要自己乾活兒賺錢賺口糧。林彥在心裡下著決心,他實在是擔心自己的命,會害了寧梓萱。
打定主意,天亮之後。林彥告別了開飯店那善良的老板娘。獨自走到火車站,打聽到路過漢口的火車。他扒上火車,又開始了遠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