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梓萱怎麽也沒有想到,分別沒多久。林彥又回來了,而且還真就能打聽著找到醫院裡來。
其實林彥那天晚上離開漢口之後,寧梓萱當天晚上就回了家和婆婆一起住了。至於原因,很簡單,寧梓萱感激自己的婆婆。內心裡又有愧疚,覺得這兩年來,自己的所作所為,確實對不住婆婆。
許多時候都是自己在無事生非,拿著婆婆的好心當作驢肝肺了。她心裡想到這些的時候,也疑惑過自己怎麽現在會突然醒悟過來,先前那麽長時間裡,就沒有想到這些呢?
於是乎寧梓萱又一次想到了婆婆曾經說過自己被髒東西附體地事,再聯想到林彥那天在房間裡那詭異地舉動。以及後來婆婆和林彥之間地那些對話,寧梓萱終於有些半信半疑了。難不成真的是有這種所謂地妖孽邪物,在從中作梗,迷惑自己地心智了嗎?
對於林彥,寧梓萱心裡很是想念,她也不明白這是為什麽。然而林彥終究是走了,興許這輩子都再也見不到了。寧梓萱想念的同時,也好奇著林彥這個奇怪的可憐的孩子,她假裝完全相信了婆婆,故意和婆婆閑聊起家常,又問起了林彥這個孩子,到底是怎麽回事兒,怎麽就不能和別人在一塊兒。
老太太見兒媳婦變回了以前那般賢淑懂事,還把孫子也接了回來,心裡面自然高興的不行,在閑聊的時候,對於兒媳婦那是有問必答。她告訴寧梓萱,自己也看不明白那個孩子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只是他的命格太硬,容易克死親人和朋友,附在寧梓萱身上的那邪物,竟然讓這麽一個孩子給硬生生咬死了,那說明這孩子的命硬實在是到了可怕的程度,平常人還是盡量和他疏遠些。
寧梓萱點頭應是,心頭疑惑重重,卻越發的想念林彥,希望有一天還能再遇到林彥。
沒想到,這麽快林彥就找來了,寧梓萱自然開心不已。對於自己的婆婆所說的那些話,她置若罔聞,帶著林彥好好吃了一頓。
不過隨後她就對林彥有了稍許的不滿,這個孩子是不是有點兒太貪心了啊,餓極了也不能這樣啊,知道自己這裡能給他吃的,就又一次來了嗎?一次兩次,三次四次,這都好說,可是林彥若是從今往後經常來的話,自己能養得起他麽?養活他一個好說,問題是這孩子還要養活一大家子人啊!難不成真得要自己去和同事們說好話,幫著林彥乞討嗎?這顯然是讓寧梓萱難以辦到的。
她的這些疑慮和擔憂,很快便被林彥的話給打消了。林彥確實是來求她的,但是求的不是施舍,而是幫忙給找點兒活計,他要自己賺錢自己買口糧,積攢些吃的之後,就往家裡送一趟。
這些話讓寧梓萱內心裡感動不已,愧疚不已,自己真有點兒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她立刻點頭答應下來,親自找到院長求這件事兒。
醫院裡事實上並不缺少人手,尤其是打掃衛生,收拾病房洗衣做飯等等雜活兒,醫院裡現在已經算得上是人滿為患了。多少醫院的工作人員都有著農村老家出來的親戚,跪著求著要進入醫院乾活兒,不要工資,只要管飯就行。現在又要讓這麽丁點的小孩子來醫院乾活兒,還要賺工資,這有點兒讓院長為難了。
但是在寧梓萱一個勁兒的懇求下,院長只能無奈的答應了這件事兒,誰讓他和寧梓萱的父親是同生共死過的老戰友呢?更何況,醫院裡有許多幹部,都多多少少和寧梓萱的父親有著千絲萬縷的瓜葛,對於這件事兒,
也就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過去了。 於是在這一年的正月十五過後,漢口人民醫院裡,出現了一位年齡最小的臨時工——林彥。
待遇也不錯,每天管三頓飯,還有八分錢的工資。這對於那個年代裡許多逃荒要飯出來的農民來講,算是相當好的待遇了。為了能夠多給家裡拿回些口糧,還要盡量的早些拿回去,不致於讓家裡的弟弟妹妹斷頓,他決定每過一個月回去一趟,回去後除了一些節省下來的乾糧之外,把錢全部都帶回去。
而坐火車的事兒,林彥不肯乘坐客運列車,他舍不得花錢買票,堅持要扒貨運列車來回。即便是寧梓萱放心不下,寧肯自己掏腰包買車票,林彥也不肯,並且堅定的說自己再也不花寧阿姨的錢,等將來家裡條件好了,還要賺錢還給寧阿姨上次給自己買饅頭乾糧的錢。
寧梓萱是又愛又氣,無奈之下,她通過自己的丈夫,找到漢口市火車站的一名客運列車上的列車長,那位列車長曾經是自己丈夫的戰友,他聽了這件事兒之後,立馬拍著胸脯答應下來,小事一樁嘛!
就這樣,林彥每過一個月回安陽一次,乘坐的是客運列車,不過車票錢不用掏,而且還有人照顧著。
林彥一個年幼的孩子,使得這個由林三爺和一群孤兒組成的家庭,終於擺脫了饑餓的威脅。是的,雖然這些收入還不足以養活這一大家子的人,但是卻能夠基本保證大部分人不至於被餓死了,再加上林三爺打獵的獲取的一些食物,李衛國和周蘭兒等幾個孩子出門乞討來的食物,一家子人,相比較村裡多數的家庭來講,算是過上“小康”的日子了。
為此,林三爺曾數次的感慨過,想過,林彥這個孩子的命,到底是好還是不好?他的運氣怎麽就那麽好呢?他對於曾經那個虛幻的夢境,以及夢境裡的那些話,再次產生了懷疑。
讓林三爺高興的,不止是林彥能給家裡帶來收入和吃食的事兒。是國家終於做出改變了,過了這麽久的苦日子終於要熬到頭了。
所有一切的不良風氣全部被叫停,全國的農民們,再次掀起主抓農業的口號。這一切似乎都在預示著,大饑荒的苦難歲月,即將要過去了。
然而對於我們村以及一部分的地方來說,這一切新的政策,執行下來的時候,已經過了春耕的最佳時機。而且糧食的種子,也難以獲取,在饑荒最嚴重的時候,早就被吃的一乾二淨了。
即便如此,村裡的部分耕地,還是種植了部分的小麥,村民們,看到了希望。
然而就在林三爺和家裡的孩子以及林彥都認為他們就要過上好日子的時候,老天爺似乎不希望林彥過的舒服了,倒霉事兒再次臨到了林彥的頭上。
春末夏初,全國逃荒流竄人口開始整頓,各大城市開始集中收容逃荒流竄人口,集中遣返回鄉。
林彥是在四月份被查出,帶入漢口區收容所,又被送入武漢市收容站。在那裡待過了一個月之後,人數終於湊夠了一次性遣返的數目,這才被送回了安陽。
而出門到市裡要飯,也成了一件難事,到處都有抓逃荒流竄的警察,督查隊伍,一個不小心就有可能被抓入收容所關上許多的日子……
家裡的十幾口子人,再次陷入了困境。
好在是天氣轉暖後,田野裡野草瘋長,樹木繁茂,河裡的魚蝦也紛紛都鑽出來生長繁衍。野菜、草根、魚蝦、貝克田螺……等等物什,都可以往肚子裡填,加上一些小動物也漸漸的活動頻繁起來,林三爺帶著孩子們也能夠捉到些動物,采集些野草野果,捉些魚蝦等物,將就著,開始更苦難的維持生活。
村民們開始想盡辦法去搜刮大自然賜給人們的天然食品,青青的草綠綠的芽,草根樹皮樹葉子,被搜刮一空;河裡面幾乎每天每處,都有人在河裡捉魚蝦摸貝克逮田螺,大大小小只有漏網的沒有被放生的。
到了這個時候,各個村子的幹部們,也顧不上什麽上級的政策指示了。也顧不上會不會有人來搞批判指正等等,幹部們咬著牙拿出村裡所有的蔬菜種子,又出去找借買……讓村民們開墾田地,種植一些快長快收的蔬菜。為的是啥?保命啊!不然的話,全村的人還不都得餓死嗎?
於是村裡原本種植糧食的田地中,長出了成片成片的碧油油的蔬菜葉子。村幹部決定了,便是今年五月農忙時收了那丁點兒的小麥。也要隱瞞不報,供村裡人地口糧,不能再餓死人了啊!
對於這種事兒,鄉裡縣裡的領導們。閉上了眼睛,無奈啊,他們是最清楚現在農村是什麽樣子的了,這無疑拯救了全村的老百姓。雖然還是有極個別的人因為嚴重的營養不良死亡,但大部分人還是挺過來了。
五月農忙之後,水稻玉米的種植開始在各個村莊普及。村民們忘卻了以前的一些不切實際的想法。 所有的村民,齊齊地拿出了當年起早貪黑的乾勁兒,在生產大隊中辛勤勞作,開始種植糧食起來。
樸實的村民們知道,只有好好種地,才能有糧食吃。即便是當年還沒有包產到戶,種植的糧食收成再好,也要交工。自己能得到地,也僅僅是那有限的口糧,可有總比沒有強啊!不種地的話,連口糧都沒有了。
人們在經歷了饑荒年月中死亡的威脅後,終於明白過來這最簡單不過的道理。
……
正晌午的太陽毒辣辣的烘烤著大地,稻田裡乾活的人們紛紛從地裡走出來,坐到河堤邊兒的樹蔭底下,準備歇息會之後回去吃午飯。
他們知道,即使回到家裡,無非還是吃些糠麩拌蔬菜南瓜之類的東西,而且這些蔬菜類的東西因為種植的季節不對,長的也都不怎麽好。不過好歹能填肚子,比去年一直吃草根樹皮強的多。當然,之前村裡收的那點兒小麥,也分發到各家各戶了,問題是數量太少,誰也舍不得吃。
林彥光著上身,渾身泥巴的從稻田裡走了出來,別看他年紀還小,可他和李衛國一樣,每天已經能拿到五個工分了。
李衛國在河堤上喊叫著:“小彥,快點兒過來,洗個澡,水裡可涼快了。”
“哎!”林彥答應著,一邊兒加快步伐走到了河堤上。
倆人一起跳到了石頭河裡,趴在一棵倒了之後橫臥在河面上的大樹乾上,讓沁涼的河水淹沒了上身,只露出肩膀和小腦袋來。不遠處,一些村裡的大老爺們兒也耐不住炎熱的天氣,也紛紛跳入河裡洗著涼水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