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三爺在走出廟門沒幾步的時候,腳下一絆。一個踉蹌差點就栽倒在了地上。他低頭一看,竟然是一具死屍抓住了他的腳脖子。林三爺頓時抄起手裡拎著的柴刀就一刀劈了下去。死屍的手腕被齊嶄嶄砍斷,林三爺抬腿拔出就走。
要知道,這位爺可是當過綠林、上過戰場殺過鬼子的狠人。死人他見的多了,親手也砍死過不少人,壓根兒就不害怕這種東西。他認為這只不過是埋在雪窩子裡的一具死屍罷了,自己恰好一腳踩在了死屍微微張開地手跟前兒,結果自然也就被死屍的手給卡住了。
不過馬上林三爺就覺得不對勁兒了,因為他的小腿兒突然又被抓住了。而且是另一具死屍從雪窩子裡伸出來的手。林三爺幾乎本能般地揮刀砍了下去,胳膊依舊應聲而斷,滾落在了雪地中。
而後林三爺每走兩步,便會遇到一具死屍,他便揮刀砍……越走,林三爺心裡越發毛,越砍,林三爺心裡越是吃驚。他的腳步越來越快,手中的柴刀越劈越猛,越劈越狠……
恍惚中,林三爺似乎覺得自己回到了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回到了硝煙彌漫的戰場,他和他的兄弟們、他的戰友們,揮舞著馬刀,騎在奔馳的駿馬上,冒著槍林彈雨,迎著蜂擁而來的日本鬼子殺了過去。他們是當時唯一一支獨立的而且絕對全部騎兵的八路軍隊伍,那就是一支多達兩百多人的騎兵連……他手裡的馬刀瘋狂的劈砍著,他怒罵著,怒吼著,馬都瘋了,用蹄子踐踏著日本鬼子,雪亮的馬刀映出了飛濺的血花……
從小山上衝殺到溝壑底部時,林三爺被一陣冷風吹的清醒過來。他渾身都已經濕透了,他覺得自己剛才一定是迷糊了,做夢了,夢到了當年許許多多的往事,夢到了當年許許多多已經再也回不來的兄弟、戰友們……
“他奶奶的!真是邪門兒了。”林三爺仰頭看了看那座小山,半山腰,以及那山頂土地廟的那片空地,到處白雪皚皚,絲毫打鬥的痕跡都沒有,一具屍體都看不到。
真是眼花了?做夢了?年歲大了犯癔症了?林三爺看看自己手裡拎著的包裹,又覺得這不是假的。
想到家裡的那幫孩子們,想到孩子們終於能夠吃上白面饅頭了,林三爺便拋開了雜念,背上原本放在山下的那些捕獵的東西,手裡拎著柴刀和包裹,走向東崗子外面。
……
屋外,孩子們在歡快的嬉鬧著,跑跳著,幫著周蘭兒一起在院子裡燒火做飯。
林三爺怔怔的躺在炕上,他皺著眉頭,臉上和眉頭上的皺紋,像是岩石上被風霜侵蝕千百年一道道印記。
李衛國和林彥倆人越發的不自然,他們忽然覺得很委屈,明明是冒著危險去給家裡弄來了吃的,還是好吃的,如今卻像是犯了大錯似的,一聲不吭的等著挨訓。
“爺爺,您別生氣了,以後我們不敢了。”林彥終於低聲的說道,只不過,他和用著疑惑的眼神看著他的李衛國心裡想的一模一樣,實在是不明白,自己說以後不敢了,到底是不敢幹嘛了?
林三爺眼睛眨了眨,才回過神來,他突然說道:“小彥,衛國,你們倆……有沒有在東崗子上碰見啥奇怪的事?”
“啥也沒碰見啊,就是天黑,我還摔了一跤呢。”李衛國搶著說道,生怕林彥說漏了嘴。
“嗯,啥也沒碰見,我倆就想著,想著那土地廟裡有吃的,就去拿了,結果還真有。”林彥也點頭說道,只是他的聲音有些低,
低的沒有底氣。 只是林三爺似乎沒有聽出來林彥那明顯撒謊的語氣,他只是欣慰的點了點頭,繼而嚴肅的說道:“今天這飯,做出來後你們倆都不許吃……一會兒,讓蘭兒額外給你們倆做點兒。”
“哦,知道了。”李衛國很不情願的嘟噥著說道。
“爺爺,我不吃,我吃啥都行,不用吃這些。”林彥扭過頭去,一滴淚從眼裡滾落出來。他始終覺得,因為自己的命,三爺爺很偏心。雖然心裡有這麽一點點不滿,可他卻並不會在心底怨恨三爺爺。三爺爺收養了他,給了他一個家,這已經足夠了。至於其他的,只能怪自己命不好。
林三爺把倆孩子的表情看在了眼裡,終於還是歎了口氣,溫和的說道:“孩子,你們忘了上次爺爺從土地廟回來的事嘛?吃了廟裡供奉的東西以後,就得病了,爺爺是怕你們也得病啊。”
“那我們倆,還有蘭兒她們,都吃了,怎就沒病呢?”李衛國撅著嘴說道。
“唉,劉老五不是說了嘛,這東西啊,偷的人不能吃,沒有去偷的,就能吃。”林三爺有點兒為難的說出了這句話,以他的性格,他實在是很不願意說出這樣的話。
只不過,他現在已經不是以前的自己了,他已經相信,這個世界上,確實存在著很多稀奇古怪而又詭異的東西。看著兩個孩子委屈和不滿的樣子,林三爺還是不忍心了,他找了個理由安慰道:“等晚上,把劉老五叫來,問問他你們倆到底能不能吃,他要說能吃了,你們再吃。”
林彥和李衛國聽到這話,倆人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這算是有希望了。無論再怎麽說他們懂事,可畢竟還都是孩子,他們也想吃那些東西。更何況,在土地廟的時候,李衛國和林彥就吃過幾口了,後來從東崗子跑出來,李衛國更是吃了半個鍋餅子。若是發病的話,恐怕早就犯了,又怎麽可能等到現在呢?
只不過,兩個孩子都沒有說,他們不想讓三爺爺再擔心。
林三爺說完這話以後,有些累了,想要歇一會,就衝林彥擺了擺手。李衛國和林彥就點了點頭走了出去。倆人心裡很高興,沒挨打就是好事兒,原本他們都準備好挨頓打了的。
等倆孩子出去之後,林三爺慢慢的撐起身子,又坐了起來。伸手拿過來那個包裹,掏出那隻烤熟了的燒雞。他從被褥底下掏出一張破舊的草紙,撕成兩塊兒。然後捧著燒雞一點點仔細的將雞肉撕了下來,用草紙包好,又把雞骨頭卷到另一塊兒草紙中。他得將這些東西小心的保管好,每天分出點來做飯時加點兒進去,調調味兒。
這事做完之後,林三爺準備把饅頭和鍋餅子,以及蘋果都收拾出來。結果他發現了一張還剩下半塊兒的鍋餅子,還有一張鍋餅子上,被咬了兩口,顯出一個豁口來。
林三爺差點兒沒把鍋餅子扔到地上,不用想都能猜到,這鍋餅子肯定是李衛國和林彥咬的。孩子餓急了,看到吃的之後,當然會忍不住往嘴裡面塞,只是他們想到家裡的人,才舍不得多吃,隻吃了那麽點兒,把剩下的拿了回來。
糟了,倆孩子都已經吃了土地廟裡的東西,那……應該沒事兒吧?林三爺在心裡安慰著自己,不會有事的,要是有事的話,早就有事了,不會不會,絕對不會的……哦,天還早著呢麽?怎麽過的這麽慢,劉老五今天會不會不出去?趕緊找劉老五去吧?
林三爺衝外面喊道:“建軍,去看看劉老五在家不,在的話把他喊過來。”
“哎。”六歲的侯建軍在外面脆生生的答應了一聲,跑了出去。
要不要找李思賢來給小彥和衛國算算命?看他們倆到底有沒有什麽危險?命數如何?林三爺又想到。
“衛國,衛國!”林三爺喊道。
“衛國哥和小彥哥出去啦。”周蘭兒答道。
“小菊,承懷!”
“哎哎,來了。”隨著兩個應答聲響起,一個四五歲的小丫頭和一個差不多年紀的男娃掀開破草簾子進來了,倆人進屋就瞅見了從包裹中拿出來擺放在炕頭的饅頭和鍋餅子、水果,陳秋菊咽了下口水,開心的問道:“爺爺,啥事兒?”
“去,你們倆找找李爺爺,看看他在家不?就說我找他。”林三爺擺了擺手。
倆孩子歡快地答應著跑了出去。
……
李思賢沒在家,有些日子沒見過他了,據說是投奔市裡的親戚了。
劉老五也沒在家,他去安陽市上班了。雖然沒有工錢,但好歹能混點兒吃的,不至於餓死不是。
林三爺沒辦法了,隻好在屋子裡焦急地、滿是擔憂地盼著天黑。天黑了劉老五就會回來了,他從來沒有如此地相信過劉老五,如此地盼望著趕緊見到劉老五。
那天的早飯,林三爺隻吃了小半碗,孩子們倒是吃的噴香。雖然,只是一個蘋果一個鍋餅子一個饅頭,再加上些爛菜葉子熬製的粥,不過這依然讓他們吃的飽飽的, 連湯帶水的喝足了。
林彥和李衛國倆人就沒那麽好了,他們倆跑到了河邊兒刨了些蘆葦根吃,只是無論如何都填不飽肚子。好在是後來周蘭兒給他們送過去一碗稀菜湯,倆人分著喝了以後,才感覺肚子舒服多了。
好歹肚子被連湯帶水的灌個半飽了。吃完後,倆人一商量,都覺得太吃虧了,太委屈了。他們又想起了三爺爺說的那些話,李衛國就說:“小彥,那鍋餅子我吃了半個,到現在也沒病啊,應該是沒事,你吃了沒?哦對,你沒吃是麽?哎呀,該不會是,你要是吃了就會犯病吧?”
這可如何是好?李衛國滿臉的愧疚,他覺得自己沾了好大的便宜,太不夠意思了,太對不起林彥了。
林彥說道:“我也咬了兩口鍋餅子,也沒事兒。估摸著……咱倆都不會有事吧?”
“真的嘛?”李衛國驚喜道,還不免有些懷疑林彥說的到底是真話還是假話。
“當然是真的,可香了。”林彥這次說的確實是實話。
李衛國一琢磨,說道:“能不能吃,現在只有劉老五說了算,不然三爺爺都不敢讓咱倆吃,唉”
“對,咱去找劉老五說說去。”林彥一拍腿站了起來。
倆孩子就去找劉老五了,等到了劉老五家,裡屋外屋轉了個遍,沒發現劉老五的人影時。倆人才突然想到,人家劉老五現在在安陽市裡上班呢,每天晚上才能回來。兩個孩子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去村口等著劉老五下班回來了。他們絲毫沒有想過,這是上午,距離天黑,還早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