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三爺看著牆上的這些標語,有些迷糊,又好像是犯困了似的。他始終想不明白,去年,前年,大前年,為什麽所有人都還在高聲喊著口號,好像每一次乾活不喊上幾句口號,心裡就不舒坦似得。那時候的人們乾勁兒也都十足,連休息都顧不上了,累死累活,卻都活的精神頭兒十足……可後來就不行了,越來越差,人們的生活水平,也越來越低,漸漸的,連飯都吃不上了。
他仍依稀的記得,食堂剛剛開起來的時候,村裡人那股歡騰勁兒,每個人都覺得自己進了天堂似的,從田裡乾活兒回來,直接進食堂吃飯,至於沒有勞力,乾不了活兒了,沒事兒,照樣進食堂吃飯去,不需要工分兒……
後來人們的惰性都被養出來了,也沒人乾活兒了,種地的積極性也都低到了極點。當時林三爺氣得簡直要發瘋了,好好的莊稼地,都被荒廢了。長熟了的莊稼,也沒人去收了,想要去幹活兒收割莊稼的人,反而被其他村民恥笑了……
接下來,很快就到了現在。
……
林三爺是越想越惱火,他猛地睜開了眼睛。這才醒悟過來,以前一切的一切都已經是過往雲煙了。後悔和生氣甚至發怒,都已經無濟於事,只會徒增傷感。況且,這也不是他能左右地事情。他想起來,自己是在這兒等著李衛國和等著林彥回家呢。
以前每天晚上,林三爺都會看著孩子們都睡著了,自己才去睡覺。這幾天他身子弱,走路都費勁,更別提去看護孩子們了。昨晚上快睡著的時候,蘭兒和苦根進來找林三爺,說李衛國出去還沒回來。當時林三爺就心慌了,趕緊讓蘭兒告訴承懷和秋菊,去小彥住的地方找李衛國去。結果,自然是連林彥都沒找著。
林三爺隻好讓孩子們都去睡覺,說不用擔心。而他自己卻擔心的整整一晚上沒有睡好,天剛一亮,他就扶著牆根兒走出院門,坐在外面的稻草堆裡等著李衛國和林彥回來。
他擔心這倆孩子出事兒,這些日子以來,他看的很明白,李衛國和林彥拿著借來的漁網,天天去打漁,可收獲卻非常非常的少。這倆人該不會是又去了白沙河那一帶吧?可他們倆也沒這麽傻,要去河裡也是白天去,大半夜的,他們能去哪呢?
隔著大老遠,林三爺看到了那兩個瘦削的身影,在寒風中倔強的向這邊兒走來。林三爺這時空洞無神的雙眼,終於亮了,亮的如同初升的朝陽。他霍然站起身來,巍峨的身軀挺立在朝陽之下。
寒風似乎停了,遠處那個站立在低矮的院門西側那一堆稻草中的老人,身軀是那麽的筆直,清晨的陽光照射在他的身上,顯出一種特殊的金色光芒。
林彥和李衛國倆人看見了林三爺,心裡頓時惴惴不安起來,他們倆打心眼兒裡害怕林三爺那寬厚結實的如同鐵塊兒似的巴掌。他們倆也更害怕林三爺會一怒之下把倆人全部給趕出家門,再不讓他們進這個家。
家,是什麽概念?如何去解釋?年幼的李衛國和林彥並不知道,但是他們卻很依戀家,對家,很有依賴感,不能失去。他們本來就已經是失去了家的孩子了,而在這個新的家庭裡,他們雖然饑餓、寒冷、累,可是他們內心裡卻無比的溫暖。因為這裡有著他們的精神寄托和依賴,一個支撐著他們的強大精神支柱林三爺。
林三爺欣喜之余,怒火也不由得從心頭升起,他想要開口大罵,想要大步迎上前去,大耳刮子抽這倆小兔崽子。
他也準備付諸行動,剛抬腿要走,可是身子一軟,眼前一黑,高大的身軀軟了下來,倒在了稻草中。 “爺爺!”林彥和李衛國倆人同時驚呼出聲,飛也似的跑了過去。
衝到跟前兒,倆人急忙跪倒在稻草中林三爺的身旁,晃動著林三爺的胳膊,擔心的抽泣著喊道:“爺爺,爺爺你這是怎麽了?爺爺,你醒醒啊……”
家裡的孩子們這時聞聲也全都跑了出來,見狀都圍了過來,也跪在稻草中哭喊著林三爺。
林三爺緩緩的睜開了眼睛,他覺得太陽的光芒有點兒刺眼,心裡想著今天的天氣可真好,應該會比前些日子暖和些吧?然後他看到了一幫孩子們哭花了的臉,他才想起來應該狠狠的教訓林彥和李衛國。
“小兔崽子,我非把你們倆的腿給打折咯!讓你們亂跑!”林三爺努力的瞪著眼,微弱的,斷斷續續的訓斥著,但是他臉上的表情,卻是那麽的慈祥,那麽的柔和,滿是微微的笑意。
看到三爺爺醒了過來,一幫孩子們樂壞了,全都由哭轉笑,一張張小臉,更花了,笑得像是一朵朵盛開的小花。
李衛國很聰明的迅速打開包裹,從那隻燒雞上面撕下來大腿,遞到林三爺臉前,討好的笑著說道:“爺爺,您老還沒吃飯吧?餓了吧?快吃,這是肉,可香啦!”
林三爺看著伸到嘴邊兒的雞腿兒,有些愣神兒。在這樣餓死人的年月裡,哪兒來的雞腿兒?他眼睛撇了撇,看到了李衛國另一隻手攥著的包裹,包裹已經打開了,裡面有一整隻燒雞,幾個饅頭,還有鍋餅子,還有……蘋果?
“這,這些是……”林三爺顫抖著抬起手來,指著那個敞開的用林彥的小褂卷成的包裹,他忽然不知道該怎麽問了,似乎壓根就不相信這是真實的事情,怎麽可能呢?哪兒來的這些東西?
“爺爺,您吃吧,吃完了,我再告訴您我們從哪兒弄的。”林彥輕聲的說道。
旁邊的其他孩子們,全都一句話不說,他們都看著李衛國手裡那遞到了林三爺嘴邊兒的雞腿兒,再看看那個敞開了的包裹上放著的那些食物。他們甚至不知道那隻燒雞到底是什麽做的,但是他們知道那是肉,他們還知道那些東西是饅頭、鍋餅子、蘋果。孩子們的口水禁不住流了出來,有倆孩子的肚子,咕嚕嚕的響了兩聲。
林三爺怔了怔,忽然想到了什麽,他趕緊雙手撐地想要站起來,一邊兒說道:“快,孩子們,扶著爺爺,趕緊回家裡去,不要在外面,保國,把東西卷起來,回去再說,回去再說……”他擔心路過的人看到了這些東西,現在的人,餓的都快瘋了,如果看見了這些吃的,指不定會不會有人來哄搶,即便是他林三爺的威望再高。他更擔心村裡那些年輕人的和村幹部,他們會用種種理由來懷疑他們,沒收這些吃的。
孩子們趕緊攙扶起林三爺,向院子裡走去。李衛國大概是明白了三爺爺的意思,趕緊將雞腿兒塞回了包裹,卷把卷把又系好了,拎著飛快的跑進家裡,把門兒關上,插好。
破舊的屋子裡,一幫小孩子圍在炕邊兒,他們的眼神兒多半都一直瞅著李衛國放在炕頭兒上的包裹,裡面有饅頭有鍋餅子有蘋果,還有,肉。
林三爺躺在炕上,把孩子們的眼神兒一一看在眼裡,心裡不免又泛起一絲的酸楚。他無力的揮了揮手,吩咐道:“蘭兒,建軍,去做飯吧,衛國,打開包裹給蘭兒拿一個蘋果,再拿一個饅頭一個鍋餅子……”
周蘭兒很快出去了,林三爺又說:“衛國和小彥別出去,孩子們,你們都出去幫姐姐做飯去。”
孩子們歡呼一聲,呼啦啦的全部衝了出去。他們雖然小,可是心裡明白,在屋子裡無論如何使勁兒瞅那包裹,裡面的食物也不會現在就給他們吃的,倒不如去外面瞅著蘭兒姐姐做飯,還能聞著飯香味呢!問題是剛才三爺爺沒有吩咐,他們也不好出去,其實心裡早就巴不得跑出去了。
林三爺躺在炕上,看著林彥和李衛國,卻不說話,只是盯著他們看。
這讓倆孩子頗有些緊張,覺得三爺爺還不如從炕上下來把他們倆打一頓來的痛快。於是李衛國訕笑著說道:“爺爺,我們,我們倆上東崗子土地廟裡偷貢品了,這不是,家裡快沒吃的了嘛,您老現在身子又弱,需要補身子……”
林三爺眼睛猛的睜大了,他簡直不敢相信,這倆年幼的孩子會膽大包天到半夜跑到東崗子土地廟偷貢品。他心裡明白,那有多麽的危險,有多麽的難,甚至命都會有可能丟了,他真的無法想象,兩個十來歲的孩子,是如何從那個恐怖凶險的地方回來的。
上次林三爺從土地廟弄回來供奉的食物之後,沒有告訴所有人他的經歷,包括劉老五看出來自己中了邪,他也不知道林三爺那一次所經歷的凶險……
那天早上,天氣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了似的,只是一直沒有下下來。林三爺從幾塊兒石頭堆砌的避風處鑽出來,查看了一番自己下的陷阱之後,一無所獲。林三爺正垂頭喪氣想著先回家看看吧,出來好幾天了,他心裡擔心家裡那群孩子們。
只是在回家的路上他碰到了那幾個去土地廟裡祭拜的人,於是立刻掉頭轉回,奔向了土地廟。
雖然天氣陰沉沉的,不過畢竟是白天,視線還好。一路登上去,林三爺能夠看到那埋藏在積雪中或半埋的屍體。到達小山頂土地廟前的那塊兒平坦的地方時,林三爺看到了兩個在微微顫抖著,似乎奄奄一息的人。他當時心裡就開始懷疑,那些來這裡上供的人, 難道還殺人了麽?為什麽沒有聽到他們談起這些人?
等林三爺附身前去觀察的時候,才發現這倆人早已死透了。剛才的顫抖,興許是自己眼花了的緣故。林三爺心裡面滿是疑惑,不過他現在沒心思去管這些,直接衝入土地廟中,看到了那些豐盛的食物。林三爺興奮不已的脫下外衣將食物一掃一空,拎著就往外走。
就在他要走出去的時候,廟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當時林三爺心裡就一驚,不過他馬上尋思著是風刮得,也就沒當回事兒。伸手拉門,拉了幾下沒拉開,林三爺急了,心想他娘的這土地廟時間長了沒人收拾,廟門兒都壞了。就在他要用力拉門的時候,廟裡面忽然響起了一陣詭異的聲音,像是有人說話,嘰裡呱啦的,可愣是聽不明白在說些什麽。
林三爺心裡琢磨著似乎有點兒不對勁,難道是有什麽不乾淨的東西嗎?不過林三爺是何許人物?他從來就不相信會有神靈鬼怪之類的東西。於是在心裡面又把這詭異的聲音,歸罪到了風的頭上,他認為肯定又是這個破廟哪兒漏風,風擠著吹進來,就產生了這樣的聲響。
想到這兒,林三爺抬腳就狠狠地在廟門上踹了兩下。廟門發出哐哐地聲音,他認為廟門一準兒是哪兒卡住了,踹上兩腳自然就松動開了。如林三爺所想,廟門確實松了,他伸手一拉便拉開了。
林三爺大步跨出廟門,徑直往山下走去。這時候他的心裡,還沒有認為有什麽怪異的地方。
結果從他踏出土地廟地廟門之後,詭異地事情便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