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劉老五先把林彥拉到了懷裡,借著火塘子裡竄出的那點兒火光,仔仔細細的端詳了半天林彥的臉,然後推開林彥,又把李衛國拉到懷裡,認真瞅了半天。這才松了口氣,搖頭說道:“真是奇怪了,倆孩子啥事兒都沒有,只是……印堂上帶著少許的黑氣。”劉老五盯著李衛國的臉,認真的說道:“衛國,好孩子,跟叔叔說實話,你們倆昨天晚上去東崗子的土地廟時,遇見啥了?回來後,又遇見啥了沒?”
“沒有,啥也沒遇到。”李衛國咬著嘴唇兒說道。
劉老五扭頭看向林彥,這個孩子也和李衛國一樣,咬著嘴唇兒搖頭說道:“沒有。”
只是兩個孩子,畢竟還小,尤其是林彥,他的眼神,已經足以讓劉老五和林三爺看出來,他在說謊,即便是在屋子裡光線很暗的情況下。
“老四,他們倆沒事兒吧?”林三爺輕聲問道。
劉老五歎了口氣,說道:“我也不知道有事兒沒事兒,不過現在看起來,還好。三爺,還是先做法給您驅邪治病吧。”
“可是這倆孩子……”
“您就別光顧著倆孩子了,他們現在看起來根本就沒必要用驅邪,鬧不好還會對他們身體不好。”劉老五勸了兩句,然後扭頭對李衛國和林彥說道:“你們倆去睡吧,我要給三爺治病了,若不是你們的三爺非得等你們回來,早就治好了,唉……”
林彥小聲嘟噥道:“我不走,我在這兒看著三爺爺,看著你給三爺爺治病。”
“我也不走。”李衛國抬頭直視著林三爺,說道:“睡了一天了,不困。”
林三爺微笑著擺了擺手,說道:“罷了罷了,老四,讓他們在屋子裡看著吧,小彥,一會兒你還是得回去睡覺啊!”
林彥點了點頭。
劉老五無奈的苦笑著搖了搖頭,也不再說其他的,從炕頭拿起那塊兒用塑料袋包裹著的狗血,放到一個破碗中,擱在火塘口,讓火慢慢烤著。然後從懷裡摸出幾張皺巴巴的黃紙來,那是他在家裡畫好的符紙。
沒多大會兒,火勢將破碗裡的狗血烤的軟乎了,劉老五就拿幾張符紙按進破碗中的狗血裡。狗血凝固成了一團糊糊狀,劉老五也不嫌髒,伸指頭勾起一團團的狗血,在符紙上一點點兒的塗抹均勻,然後拿出來符紙,放在幾塊磚頭上,把磚頭挪到距離火塘口有一尺多遠的地方,繼續慢慢的烘烤著。
幾張符紙塗滿了狗血之後,搭在磚頭上,很快就被烘幹了。
劉老五讓林三爺平躺在炕上,脫去了上衣,然後端起已經成了糊糊狀,還微微冒著熱氣的黑狗血,在林三爺的胸脯上均勻的塗抹起來,他的手上也為此沾滿了黏糊糊的黑狗血。
塗抹了一遍之後,劉老五輕聲問道:“三爺,您覺得身上有啥不舒服沒?”
“嗯,沒事兒。”林三爺點點頭。
“我的意思是說,有啥感覺沒有?”劉老五尷尬的訕笑兩聲,直接問道。
林三爺忍不住笑了笑,說道:“胸脯上熱乎乎的,嗯,左胸心這塊兒,有點燙,燒,針扎似的。”
“那就好,那就好。”劉老五點著頭,拿起兩張符,又沾了點兒黏糊糊的狗血,橫著貼在了林三爺寬闊的額頭上。
符紙一貼到額頭上,林三爺立刻呻吟出聲,低聲道:“頭暈,頭暈。”
“沒事兒沒事兒,您老忍著點,一會兒就好了。”劉老五趕緊按住林三爺,生怕林三爺亂動。
劉老五站起身,拿起剩下的幾張符紙,用右手食指和中指夾著,左手在空中比劃了幾下,嘴裡嘀嘀咕咕的念叨了一些聽不懂是什麽的咒語,然後喝一聲:“著!”
噗的一聲,那幾張符紙竟然真的著了,火苗呼呼的躥起一尺多高,火苗中間還泛著藍色。
劉老五將燃燒著的符紙放入盛放黑狗血的碗中,符紙燃燒成灰燼之後,又讓李衛國從缸裡舀了半碗水倒入了破碗中。劉老五右手食指和中指並攏著,在碗裡攪動起來,嘴裡低聲念叨著。半晌,劉老五才停下來,撿了幾根兒柴禾塞到火塘子裡,然後把碗端到火塘子口處。
乾完這些,劉老五喘了口氣,搓著讓黑狗血弄得黏糊糊的手,微笑著說道:“這便好了,待會兒水溫熱了,您老喝下去,我幫您把著身上的黑狗血擦乾淨,這病就好了。”
“哎,行啊老四,你還真有兩下子。”林三爺躺在炕上,半眯著眼睛說道,時而眉頭皺一下,好像頭部有點兒難受似的。
“爺爺,你冷不?我給您蓋上被褥吧?”李衛國趴在炕頭兒說道。
屋子裡雖然生了火炕,可溫度依然很低,平日裡這火炕基本沒燒過,若非是林三爺生了病,誰舍得燒火啊?這年景裡,連柴禾都不好弄到。
林三爺睜開了眼,有些詫異的說道:“不冷,還真不冷。”
“嗯,不會冷的,這黑狗血擦乾淨了,您才會感到冷,現在只有熱乎著呢。”劉老五笑道。
“這是怎回事兒?”林彥好奇的說道。
林三爺雖然也很疑惑,不過他不好問出來,只是和李衛國倆人都望向劉老五。
劉老五笑道:“道術。”
“哦。”林三爺又眯上了眼。
李衛國和林彥顯然不明白道術是什麽意思,只是見林三爺點頭了,倆人也就似懂非懂的點頭,其實心裡壓根兒就什麽都不明白。
劉老五挨著炕頭坐在了一塊兒磚頭上,伸手又把那破碗往火塘子跟前兒擱的近了些。林彥和李衛國倆人也蹲到了火塘子跟前兒,伸出小手靠近了些取暖。
火勢正旺,柴禾被燒得劈啪直響,火光映得林彥和李衛國倆人的小臉上通紅通紅的。
嗚嗚……外面呼嘯的風聲更響了,穿過外間的門縫鑽了進來,發出口哨般的聲音,吹的火塘子裡的火苗都忽閃忽閃的,屋子裡的溫度一下子就降低了許多。
林彥感覺到冷風吹過,急忙站起身來,扭頭隔著裡間門看向外間,他擔心那風把外間的門給吹開了,那樣就會往屋子裡灌風,會冷的。可就在他看向外間的時候,突然發現了一個黑影穿過緊閉著的屋門進入到了屋內。
那個黑影說不出是什麽模樣來,但是林彥卻覺得很眼熟,他腦子裡嗡的一聲,立刻想到了在東崗子土地廟裡看到的那個黑影。
“爺爺,土地廟的神靈來了!”林彥大呼出聲,同時跨步跑到窗台跟前兒,伸手拿起了窗台上的柴刀,迎著那黑影衝了過去。
火塘子裡的火苗突然竄出來火塘口一尺多遠,差點兒把劉老五的頭髮燒了,劉老五急忙向後躲了躲。他同時也聽到了林彥的呼聲,急忙扭頭看去,微弱的火光映襯下,林彥矮小的身影橫在了裡間的門口,一把柴刀瘋狂的揮舞著,劈砍著門外黑漆漆的空間。
林三爺從炕上坐了起來,吃驚的喊道:“小彥兒,你幹啥呢?”
“小彥兒!”李衛國剛喊出聲來,突然渾身一顫,噗通一聲仰面躺倒在地,渾身抽搐起來。
劉老五陡然想到了什麽,急忙雙手交叉做出一個怪異的手勢,口裡念念有聲,雙手抬起在眉心處一碰,雙眼猛然一閉一睜,皺眉呵斥道:“孽畜!”
便在此時,林彥已經轉過身來,雙目圓睜,吃驚的看著炕上的林三爺,大叫一聲:“三爺爺,小心!”喊話聲中,林彥兩步跨到炕前,抬腿躍上了炕頭,柴刀狠狠的在昏暗的空氣中劈砍了兩下。
這一突然間的變故,驚得林三爺慌忙低頭閃避。林彥又從炕上跳了下去,柴刀揮動著追到了窗台前,狠狠地一刀劈砍在了窗台上,發出哢地一聲,柴刀劈下了一塊兒磚頭。
“小彥,別動!”劉老五急忙喊道。同時右手從懷中摸出兩張符紙,暴喝一聲,右手一抖。符紙噗地燃燒起來,劉老五右手往前一遞,也沒見他用多大力氣,那燃燒著的符紙輕飄飄地蕩向牆角處。
符紙一到牆角,突然就燒了起來。火苗燒起足有半米多高,發出劈裡啪啦地聲響。
嗚……淒厲地風聲突然在屋子裡響了起來,屋內平地起陰風,嗚嗚地響著,纏著。
林三爺此時再無懼色,伸手掀開了靠著牆邊放在炕上地那個破木箱子。噌地一聲響,一道寒芒閃過,林三爺巍然站立在炕頭上,手中多了一把雪亮的馬刀。因為屋子矮小和林三爺身材高大地緣故,他站在炕頭上,不得不低下頭來,才不至於碰到房梁和椽子。
不過,這絲毫不影響他那散發著凌厲殺氣的身軀。林三爺沉聲呵道:“什麽東西!你給我出來!”
屋子裡突然安靜了下來,牆角處由符紙燃燒起的火苗也突然熄滅了,火塘子裡,柴禾燃燒時發出的聲音,也微弱了許多。
林彥怔怔的看著三爺爺,從他那寬闊額頭上的兩張符紙,他噴火的眼睛,刻滿了皺紋的臉上,到他裸露著的塗滿了狗血的胸膛上,林彥慢慢的視線停在了林三爺手中那把雪亮的馬刀上,那是一把怎麽樣的馬刀啊?
它寒光閃閃,它身材修長,它看起來都那麽的鋒利,那麽的殺氣騰騰,氣勢逼人……
劉老五也怔住了,他看著林三爺,似乎從來沒見過似的。在他的心裡面,忽然想到了這位老人,曾經是一個什麽樣的人……那在村民中流傳著的傳奇人物,現在,拎著雪亮的寒氣四溢的馬刀殺氣騰騰的站在炕頭上的老人,才是真正的,曾經的林三爺啊!
“出來!”林三爺又是一聲低沉的悶吼,房梁上積了許久的塵土,被林三爺的們吼聲震得撲簌簌落了下來。
“三爺,走了,那東西走了。”劉老五被林三爺的吼聲給震醒,回過神兒來,仔細的瞅了瞅屋子裡,才小心翼翼的說道,他發現自己竟然有點害怕現在的林三爺。
林彥也四處查看了一番,手裡攥著柴刀走到炕邊兒,抬頭看著三爺爺,說道:“爺爺,那東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