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爾德和長平都沒有再說話。可能是心情不好,也可能是認為索爾德還沒有成長到有資格接觸這些對他來說還極其遙遠的事情,長平在點出了貓和狗咖啡館的詭異之處之後也沒有再科普下去。
而索爾德聽到長平透露的這些內容後也失去了聊天的興致,他靜靜地躺在那兒,亞瑟知道他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何況看起來也需要靜養,準備提起的話題倒是也不太好直說,就把索爾德抱上了床推門離開了這間房間。
索爾德閉上了眼睛,他需要時間去消化這些可能長平眼中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他沒有一點睡意,事實上也沒有人能在聽到這種驚人消息後還能睡得著。
但是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他發現周圍一片灰蒙蒙的,就好像被濃厚的迷霧給籠罩了一樣,透過迷霧可以看到房間那模糊的輪廓。
“發生了什麽?我應該還在房間內部才對!”索爾德以為這是長平搞的惡作劇,便喊了兩聲長平,可是並沒有人應答,接著,他感覺到一股強烈的失重感,隨著這種感覺升起,他發現自己在下落。
這麽說很奇怪,透過濃霧可以依稀看到四周始終是房間裡的景物,他也很確定自己前一秒依舊躺在床上,但是現在的他,正在一個凝固的空間裡不斷重複一個下墜的過程。
這可不好受,索爾德只有拚命抑製住想要嘔吐的衝動,然後努力保持鎮定。
他覺得自己可能是陷入環境了,索爾德面色慘白地強迫大腦思考——在這樣的失重環境下身體內部的血液好像都不流動了,他現在深切地感覺到“眼前一黑”是多麽嚇人的一件事。
自己的三級捕食者身軀此刻脆弱的就像一個普通人一樣。
“是亞瑟嗎?”索爾德猜測,但是很快就否決了這個想法,亞瑟是很強,可是他作為捕食者途徑不可能掌握這麽強大的幻術,就算有極小的可能性亞瑟掌握了極其高深的幻術,他也沒道理對自己下手。
如果他想乾掉自己的話,自己可是一直處於麻痹狀態呢,隨便他想怎麽動手都行。
希望是夢吧。索爾德苦笑,這種詭異的情況他可從來沒遇到過,希望是夢,那自己很快就能醒來了。
“那萬一醒不來呢?”有個聲音在旁邊問道。索爾德沒有一絲驚慌和奇怪——不是他料事如神已經預料到了這個聲音,而是他仿佛失去了這兩種情緒,只是機械地扭過頭去看向聲音來源。
一隻烏鴉飛舞在他旁邊,正和他保持著同一個速度。但是索爾德觀察了一會兒才發現,烏鴉並不是在飛,而是收起了翅膀和他一樣正在向下墜落。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透過下方的濃霧,索爾德好像看到了一層平面。
“那應該是地面吧?”這種環境並不適合人類活動,事實上索爾德已經失去了所謂的“方向感”,只能模模糊糊地判斷那裡應該是自己的下方。
“你掉到地面上就會摔死的。”烏鴉沒有得到索爾德的理會,看起來也不生氣,而是好心地提醒道:“你要飛起來。”
索爾德不知道怎麽飛,他倒是在夢境中飛翔過,可是他現在也沒有翅膀,周圍也沒有可以借力的地方,身體甚至都無法動彈。
他隻好繼續墜落。
地面好像近了許多,好像已經是觸手可及的距離,但是索爾德卻感覺到那層平面根本就是一個無法到達的地方……不能這麽說,應該說是他和平面之間有一個不能用人類意義中的定義丈量的距離。
“如果被摔死了夢是不是就會醒來了?”索爾德腦海中突然跳出來一個想法,他覺得這個想法可以一試,因此他乾脆閉上了眼睛,想要好好感受墜落的感覺。
但是眼睛閉上之後他就再也沒有了其他的感官:鼻子聞不到任何味道,沒有清新的泥土味,沒有鹹腥的海風味;耳朵也聽不到任何聲音,沒有尋常下墜時呼呼的風聲,現在閉上眼睛眼前也一片漆黑,索爾德隻好又把眼睛睜開,看向旁邊的那隻烏鴉。
“你馬上要到達穹頂啦,還不飛麽?”烏鴉向下看了看,又繼續看著索爾德,盡管索爾德一直沒應答它,它還是一直在說話。
“我不會飛啊。”索爾德很無奈地回答,別說飛了,他現在連聳肩這個動作都做不出來,身體還是麻痹著的。
“你不會飛?”烏鴉看起來有點疑惑:“可是你出現在這裡。”
“這兩者有什麽必然聯系嗎?”索爾德莫名其妙有點惱怒:“不如說正因為我出現在了這裡,而且在墜落,我才發現我不會飛。”
“我倒是希望我會飛。”
烏鴉雖然有點迷惑,但是它做出了一個很人性化的動作——它用翅膀尖撓了撓自己的小腦袋:“別急,你一定是忘記你是誰了,我來幫你想辦法。”
我可沒有忘記我是誰。索爾德覺得有點忍俊不禁,但是看著烏鴉那一本正經的樣子,卻不想打斷它的思考。
“我雖然可以教你飛,但是我卻不能讓你想起你是誰。”烏鴉的聲音多了幾分挫敗,但這幾分挫敗迅速地消失的無影無蹤,它的聲音再度歡快起來:“有了!父親一定知道怎麽解決你的問題。”
“父親?”索爾德看著烏鴉那種自信的樣子,這位父親是一個什麽了不得的人物嗎?還是說依然是一隻烏鴉?
也不見烏鴉有什麽動作,但是索爾德感覺整個墜落的趨勢改變了。這種感覺很難用語言來形容——他明明保持著墜落的動作,但是此刻卻開始由慢變快地上升,就像長平編導出來的一種舞步一樣,明明是往前邁步身子卻是向後移動。
就在這種矛盾的移動中,索爾德眼前的濃霧慢慢變薄,然後逐漸消散。他的眼前也一點一點變亮起來,眼前的畫面一抖,索爾德就發現自己落在了一片地面上,地面不是由石磚構成,也不是木頭和泥土,而是一種散發著柔和光輝的材料,散發著明亮卻絕對不刺眼的金色的光。
烏鴉落在了索爾德肩膀上,看起來有點疲憊。
索爾德想要表達感謝,轉過頭去,看到烏鴉兩隻眼睛上方有第三隻眼睛正在慢慢閉上,仿佛是感受到索爾德的目光,那隻眼睛又睜了開來,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三隻眼的烏鴉。”索爾德嘟囔道,總感覺有點熟悉的樣子。他別開視線,怕自己的目光冒犯到了這隻鳥兒。
在烏鴉的指引下,索爾德朝一個方向走去,如果非要說明方向的話,大概是介於上方和左邊之間的方向,也就是人們常說的半空中。
聽起來很奇怪,但是索爾德確確實實地腳踏著地面走了過去,在幾分鍾後,滿頭大汗的索爾德到達了一片林子前方。
這條路線應該根本不是為人類設計的,有的地方需要一躍而過,有的地方閉上眼睛再睜開才能看到正確的路,有的地方需要走到盡頭折返背後才是正確的方向,有的地方則需要你想出一條道路來。
對,就是想象出一條道路,就會有一條真正的道路出現了。
索爾德在林子面前等待著,烏鴉則徑直飛了進去,然後裡面就傳來了烏鴉和另一個聲音的主人的對話。
那種語言索爾德聽不懂,大體感覺是有很多相同的發音在不停的重複,然後雙方完全靠語氣和音調來理解對方的意思。
“這倒是很新穎的交流方式。”索爾德等了好一會兒,並沒有覺得不耐煩。
然後草木淅淅索索了一陣,從裡面走出來了一頭鹿,而烏鴉就停在鹿頭上巨大瑰麗的角上,頭埋在羽毛裡,好像是在休息。
“查爾?”鹿發出了聽上去是這樣的音節,看著索爾德,好像是提出了一個問題等待著解答。
呃……索爾德正要用通用語說一句:“你能說通用語嗎?”,卻突然發現自己理解了鹿的意思。
“你是誰?從哪兒來?”
這樣一句話再清楚不過地呈現在索爾德腦海裡。
弄懂了對方的意思,就該做出回答了。索爾德在心裡想著:我是索爾德,我不知道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裡。然後試探著模仿發出了鹿剛才發出的音節。
然後他看到鹿的表情變的非常精彩,其中包含了震驚,惡心,不敢相信等等意思在裡面。
“好吧好吧,你們這些外來者永遠沒辦法正確的使用我們的語言,你剛才說的話實在是太惡心了。”鹿一邊乾嘔著一邊很流利地說出了索爾德最熟悉的霍勒語。
索爾德:“……?”
“我們的交流是只有這一個音節的,具體的意思和含義都通過對方的心靈波動來表現。”鹿停下了誇張的動作,走近了一些:“而你們的內心永遠沒辦法向我們的內心一樣純淨單一,所以你們使用這種語言時就會把意思扭曲的不成樣子。”
“那我剛才說了啥?”索爾德很想知道自己剛才到底把想要表達的意思扭曲了多少。
“別說了。”鹿的神色又變得很不好看,索爾德突然意識到自己竟然能在一頭鹿的臉上看出它的臉色好不好看,正當他眉頭一皺開始琢磨自己這種奇妙能力的時候,鹿又開口了:
“你就是索爾德,我是喬楠,很高興見到你。”
“喬楠。”索爾德覺得這個名字和長平的名字好像有異曲同工之妙,跟一般的名字拚法都不太一樣。
“對,我的主人姓喬,所以我也姓喬,主人說楠是一種植物,我喜歡植物,所以我叫喬楠。”鹿給他解釋道,看它那樣子好像對自己的名字滿意的不得了。
“您的主人是?”索爾德小心翼翼的問,他心裡祈禱可千萬別又是哪路神仙,不過話說回來除了長平還有這種名諱很具有東方特色的神明嗎?
鹿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他,而是轉移開了話題:“我看到你的內心,你擁有所有人類身上都很明顯的特點:貪婪,自私,色欲,食欲,但是也有人類身上會出現的閃光點:善良,友誼,真誠,惻隱。”
“啊?”索爾德心情複雜的啊了一聲,這個話題轉變速度他一時半會兒沒跟上。
“你是一個徹底的人類,也是一個最原本真實的人類。”喬楠悠悠往前邁步,走到裡索爾德很近的地方,索爾德這才意識到——這隻鹿其實很大,它的背部都已經比高過了自己一個頭。
“所以呢?”索爾德不知道這隻鹿想要表達什麽,只能主動繼續話題。
“這很好,很順應主人的意思。”鹿的話說的也很是直白:“主人對你有點興趣,但是對關注你行為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並不感興趣, 所以祂把這個任務交給了我。”
索爾德注意到,鹿裡對主人的稱呼是“祂”,他心裡暗暗怎舌,果然又是一個大佬級別人物啊。
“我注意到你的記憶被人為的封鎖了。”鹿沒有在意索爾德的心理活動,繼續說道:“作為對這次沒有預先通知就把你拉進來的道歉賠禮,我將為你解開一部分的記憶。”
“等會?”索爾德覺得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麽?我的記憶?被封鎖了?”
“哈哈哈哈這還挺好笑的,我這麽一個小人物,怎麽會有人來對我做這種聽起來就費神費力的事。”
“你心裡在想這聽起來就像玄幻小說。”鹿等索爾德說完很是突兀地接上了一句話,索爾德頓時尷尬不已。
所以說我最痛恨這種隨便讀心的人了。
鹿走到他正前方,微微地下頭,鹿角輕輕地觸碰在索爾德的額頭上,頓時,仿佛有一道閃著金光的枷鎖被鑰匙打開,平靜的腦海裡頓時波濤洶湧起來,出現的莫名其妙的回憶如同海底火山一般劇烈地浮出水面。
“唔……”索爾德低吟一聲捂住額頭,他發現自己的視角瞬間得到了切換,現在的他,正在一條彌漫著灰色霧氣的長廊中,兩邊的牆壁上面掛滿了壁畫,但是苦於霧氣彌漫看不真切。
然後有一股霧氣突然慢慢有了色彩,就像被人用綠色的蠟筆一抹一抹地塗上去一樣,壓抑的場景內也多了幾分清新自然的感覺。
然後綠色的霧氣就四散開,一幅壁畫也因此清清楚楚地展現在索爾德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