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霞!午飯熟了沒?我和爹回來了!”
這聲呼喊來得是如此的巧。
陳木咬著牙盯著魏鳳平,看著他走進院子後,對地上嚷叫著“爹抱”的男孩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朝被黑色門簾擋住的房間走去。
掀開門簾,他佯裝出來的憤怒顯得有些僵硬,“你個狗日的!老子艸你祖宗!”
跟在魏鳳平身後的老人聽到響動,也快步走進屋子,扒在門邊朝裡屋看去。
一陣乒乒乓乓的響動後,吳三提著褲子往村頭跑了。
右臉高高腫起、唇角流血的楊彩霞衣衫不整,跪在院子中間,被聞聲趕來的鄉親團團圍住。
當晚,由村裡“德高望重”的幾個高齡老人商議後決定,打死這個不知廉恥的女人,以正村風。
被帶到宗祠,被審判,被指指點點。
從始至終,楊彩霞都緊緊咬著下唇,不發一言。
只是在聽到自己要被打死的時候,她眼裡轉著淚花,朝丈夫兒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裡,同村的幾個小夥子正在安慰魏鳳平,有村頭的何六斤,李家的李鐵柱,張家的張天生等等三五個人。
楊彩霞知道,那些都是和丈夫從小玩到大的好朋友。
而她的兒子,現在正被丈夫抱著。
似乎是察覺到她的目光,魏鳳平用一種“哀莫大於心死”的空洞眼神看了她一眼。
她的兒子則是一臉茫然,抓著一根狗尾巴草。
死就死了吧,好在鳳平的債算是還完了……
這是她此時的想法,獨有看著一切發生的陳木知道。
“鐵柱啊,你最老實了,膽子也大,這件事情就交給你了,你待會兒挑幾個膽子大的,把她帶到後山。”
這句話是那個留著山羊胡的村長說的。
李鐵柱應和一聲,當場挑了幾個膽子大的年輕人。
找了一根成年人手臂粗細的木棍,五個年輕人七手八腳的把楊彩霞綁到上面,像是綁山間獵到的野豬一般。
然後由李鐵柱抓住一頭,人高馬大的何六斤抓住另一頭,兩人吆喝一聲,一同把木棍扛到肩上。
隨行的有六個人,除了五個被挑選出來的膽大劊子手之外,還有一個無人能見的陳木。
一個多小時後,幾人到了時常有豺狼出沒的後山。
今夜月明星稀,即便不拿火把也能模糊視物。
五人舉了三個火把後,看得也就更加清楚了。
“鐵柱哥,怎麽搞?真的要打死她?”
“是啊鐵柱哥,這種事情我還只是聽到老人說起過呢,從來沒親眼見過,我他娘還有點怕嘞。”
“對啊對啊……”
找到一處相對四周來說平坦許多的地方放下楊彩霞後,幾人就你一言我一語的嚷了起來。
皮膚本就曬得很黑的李鐵柱看不清臉色,只能看到他杵在那裡沉默了大概有五分鍾的時間,重重喘了一口氣才說道:
“這是村長他老人家說的,我們能怎麽辦?總不能偷偷放了她吧?
從這裡到最近的鎮上都要走兩天時間,放跑了她不被發現還好,要是被人發現了,我們哥兒幾個還不得脫層皮?
老村長的事你們又不是不知道,這要是她偷男人的事情傳到其他村子去,老村長還不得活活氣死?”
“鐵柱哥說得對!”,剛才和李鐵柱一起抬楊彩霞的何六斤接話了,“打就打了,怕個球!我剛才可是聽到村長他們說了,這也虧得我們村離河邊太遠,不然她這種是要被浸豬籠的……”
“我先來!”被話一激,剛才還在安慰魏鳳平的張天生受不了了,“老子最恨這種偷男人的蕩婦!剛才平子的眼神你們是沒看到,那叫一個淒慘。
這以後平子一個大男人帶著個三歲的娃娃可怎過,老子想著都氣!”
說著,張天生順手抄路邊一塊拳頭大小的尖銳石頭,朝嘴裡塞了一塊破布的楊彩霞走去。
“砰”
石頭與皮肉接觸的沉悶響聲從他手下傳出,叫不出聲來的楊彩霞只能嗚嗚哼著。
陳木偏過頭去,他不想、也不敢看了,他想馬上從這種狀態中清醒過來。
但他現在並不知道怎麽退出這種狀態,崔玨也沒有告訴過他。
孽鏡碎片一經啟動,陳木就只能被動的接受這些畫面。
且許是因為楊彩霞的怨氣太重,這次的畫面竟如噩夢般冗長。
他能做到的,就是控制自己把頭偏往一邊,不去看這副人間煉獄。
“砰砰”之聲不絕於耳,足足持續了半個小時,陳木才聽到那個叫何六斤的人輕啐一聲,“呸!這他娘的還是個硬骨頭,打了這麽久才死……”
幾人罵罵咧咧的走了,任由楊彩霞暴屍荒野。
陳木卻不知道為什麽還留在原地,他等了半天,那種“下一個鏡頭”的眩暈感也沒有傳來。
中間他抑製不住心內的衝動,瞄了一眼已經血肉模糊、不成人樣的楊彩霞。
僅是一眼,虛幻狀態的他就差點把膽汁都嘔出來。
心頭淒然繚繞的他立即轉過身去背對楊彩霞,不敢在多看一眼。
大概十多分鍾後,陳木右邊的山路上忽然傳出一陣響動。
他扭頭一看,卻是李鐵柱弓著腰走了回來。
只見李鐵柱抱著一張裹成團的草席,平鋪在楊彩霞身旁後,他似乎是走得累了,就這麽坐在楊彩霞身旁。
哪怕此時義憤填膺的陳木,也不得不感歎一聲,這人的膽子,是真的大。
“小霞啊……”
“我也不知道有沒有鬼,但我在縣城闖了這麽些年,什麽都見過,就是沒見過鬼,人死了,那就是什麽都沒了啊。”
“這事兒是真的怨我,當初要不是我回來騙你和平子他爹,那他就不會變成今天這樣……”
明月西斜,這是後半夜才會出現的景象。
陳木知道,其實是有鬼的。
只不過剛死的人魂還在身體裡,得過上幾天才能出來。
這也是頭七回魂的由來。
但即便楊彩霞化成鬼了,很大可能也無法感知陳木的存在, 所以他就這麽看著李鐵柱,聽著他嘴裡不停傳出的碎碎念。
這算什麽?李鐵柱的自我救贖嗎?
是錢拿了燙手還是良心過不去?
陳木不知道,他覺得這李鐵柱要是真的感到良心過不去,那當時為什麽要答應魏鳳平回村撒謊?
在對楊彩霞行刑的時候,為什麽不偷偷放了她?
人啊……
“……他居然能想出找人害你偷男人這樣的辦法來,我說句實話小霞,當初光是聽著,我都感覺頭皮發麻。”
許是歇息好了,李鐵柱說到這裡站了起來,把楊彩霞裹在草席裡,拖到他身後那處不那麽顯眼的荒草從中。
“你么兒平子是不會要了,他在縣城裡的那個洋媳婦兒可是有了身孕的,他就是怕你和你么兒影響到他,才想出這麽個辦法來。”
“小霞啊,你也別怨鐵柱哥,就像平子說的,我也是沒有辦法了。”
“小霞你放心,我會把你么兒托付給一戶好人家的。”
“唉,
我能做的,也只有這麽多了。”
已經轉過身去、準備離開的李鐵柱忽然聽到“唰”的一聲。
“啊!鬼啊!”,他習慣性的回頭一看,立即驚叫一聲,嚇得屁滾尿流。
等李鐵柱跑遠,感覺到那陣熟悉眩暈感傳來的陳木看到,楊彩霞那雙本應和她一同躺在草席裡的手,此時竟高高舉著!
血跡鮮紅,五指彎曲,掌心對著漆黑天幕,像是要抓住什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