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蟲頭部輕輕地聳動,然後像肉山一樣的身體就這樣被六根短小足給拖著往前挪動。
林晨眼角的余光察覺到了異動,立刻轉身朝向天花板上的那條肉蟲。
只見左側的黑色汙垢紛紛退去,給肉蟲讓道,肉蟲仿佛它們的國王,或者將軍,或者元帥,讓他們敬畏。
前線依舊在糾纏,難分難舍的黑色汙垢軍隊也感到了後方的統帥的來臨,似乎知道了敵軍末日將至,感到瘋狂,全部拚力朝著前頭推進,視死如歸。
黃色黏液嗅到了對方的異常,立即擺開陣勢,形成一個口袋狀。就像是一個半圓包圍圈,沒有成形的包圍圈,引誘敵軍往內深入。
中間的黃色黏液往後退去,而兩邊的則依舊死守。瘋狂的黑色汙垢見狀,立即朝裡猛撲,窮追猛打。
但很快,就發現自己陷入了埋伏。
兩面的那些死守,按兵不動的黃色黏液開始聚合,向中央並攏。就好像是在完成一個閉合的環一樣。兩角的軍隊在會師。為這個半圓的環形成另一個半圓。
一下子,黑色汙垢的後路被截斷。
在黑色汙垢長驅直入的時刻,因為自己身後的那些兵線,或者候補全都避讓肉蟲,而退開,等同於,現在的前線只有它們一支軍隊。
而這支軍隊猛地推進,速度太快,與後頭失去聯系,像是一個斷線的風箏,孤立無援。
在它們瘋狂進軍的同時,後頭,兩側蟄伏不動的黃色黏液則開始聚攏,朝著它們的後方中央處合並。
將它們一下子給包了個圓,團團圍住。現在,孤軍深入的黑色汙垢完全被困死,隻得拚力廝殺。
黑色汙垢向四面拓展,往外衝擊,形成一個全面激蕩開來的波浪。就和一道漣漪一樣,只不過這漣漪要更加巨大,更加迅猛。朝著黃色黏液圍成的包圍圈,圍成的一個大圓撲去。
黑色汙垢在圓的裡頭,黃色黏液則形成了這個圓。
這只是困獸猶鬥,魚死網破。
黑色汙垢等待著它們的王,它們的王卻緩緩地挪著步子。天生的龐大軀體雖然讓它穩如泰山,卻也使得它移動遲鈍,如同一隻蝸牛在爬行。
黃色黏液見一波黑色汙垢被自己圍困,以為勝券在握,全然不知死神在逼近。它們開始減緩消滅包圍圈中的那殘兵敗將的速度,就好像已經得知勝利的將軍,必定要開懷暢飲,喝得酩酊大醉。
“不用著急嗎?”林晨心裡想,他可是視角非常開闊的人。
正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其實,任誰都是當局者,只是所在的棋盤的大小不同而已。
“黃色黏液根本就看不到那隻肉蟲,我卻清楚地看著它往前頭移動。”林晨內心惴惴不安,他知道肉蟲能讓黑色汙垢全都臣服,意味著什麽。
“絕對的力量,只有絕對的力量才能令黑色汙垢軍隊退避三舍。”林晨想起來一個古老的諺語。
“殺敵一萬,自損八千。”
“為何殺敵一萬,自損八千?不能減少傷亡嗎?不能不費一兵一卒嗎?”林晨想。
“不可能的。”他自問自答。
“就好像手槍尚且會走火把自己打死,而刀劍也會誤傷到友軍。”林晨內心做出自己的解釋。
“假使在戰場上殺紅了眼,你可能連對方是誰都沒看清,就一刀砍過去。等對方倒在血泊裡,你冷靜下來,看向屍體堆,才發現自己砍殺的有敵人,也有戰友。”林晨繼續解釋道。
他最後心裡說著,眼睛望著那輛往前緩慢移動的巨大怪物:“一顆炸彈,一顆核彈,戰場上引爆,怎麽會不傷及無辜?”
“這豬腿蟲,就是一輛坦克,就是一艘軍艦,就是一枚核彈。它的到來,之所以令黑色汙垢都開始躲閃,不過是害怕被它誤殺罷了。”林晨說完,便繼續盯著天花板上的那場戰火,觀看著戰事的變化。
果不其然,那被圍困的黑色汙垢不過是一批掩人耳目的死士,不過是用來拖延時間的犧牲品。
“祭品嗎?”林晨眼前浮現出那些被拋棄的,被留下來作為斷後的軍隊,被當作棄子的兵士。
他想起一部電影,電影名叫《集結號》,那部電影就是這般殘酷。
“到底有對有錯嗎?”林晨看著這些要犧牲,要成為誘餌的,被包圍在中心的黑色汙垢。
“生就是對,死便是錯嗎?”林晨反問。
“生是錯,死是對嗎?”林晨再問。
“對錯什麽的,小人物才看。”林晨說出來這番壯語,悲壯的話語。
“大人物眼裡,只有利益!”林晨叫道。
“所謂小孩才看對錯,成人眼裡只有利益本身就不準確。”林晨糾正道,像是在銀手指的指引下為世界觀,為價值觀,為人生觀做出一番撥亂反正。
“真正情況是,成年人也看對錯。”林晨繼續內心沉重道。
“那被廣為流傳的婦人之仁,便指的是對錯,是非觀,道德感。”林晨從心底裡呐喊。
“而成年人就沒有了婦人之仁嗎?”林晨反問,他不知道在問誰,或許只是在問以前的自己。
“依舊有的。依舊會為了情面,依舊會為了友情,愛情,親情而優柔寡斷,而變得失去理智。”林晨心裡冒出來這番抑揚頓挫的話。
“而那些個大智大勇,大奸大惡的人,他們就沒有婦人之仁,他們才是不在乎對錯的人。他們只看重利益。”林晨最後發出感慨,余音繞梁,哀轉久絕。
內心裡盤旋著這話語,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正在被犧牲的那一切。
他視線有些模糊,眼前仿佛出現了那些被拋棄的將士,在等待著最後一聲號角,耗盡最後一滴血,也苦苦等待著援軍的場面。
“有一部動畫叫《秦時明月》,我看了十年。”林晨緩緩說道。
“我最喜歡第三部《諸子百家》。”林晨再次輕輕地道。
“《諸子百家》裡,墨家機關城內有三場打鬥,為了救主角。”他補充道。
“第一場,大鐵錘的個人回憶篇幅裡。”林晨想起來當年那些個讓他熱淚盈眶的情景。
“大鐵錘的那集叫《燕人兄弟》。”他心中朗聲說。
“大鐵錘被拋棄了,與他兩千個將士兄弟。一同被後方的統帥給賣了,被當作了統帥換取榮華富貴的犧牲品。”林晨說到這裡,不禁一陣憤慨。曾經涼下的熱血再度沸騰。
“但他依舊沒有放棄。當最後那個被他拯救的兄弟,說自己已經投降時,他依舊沒有。”林晨有點哭腔。
“那個投降的兄弟欺騙了他,並沒有投降。他趁機偷襲敵方將軍,卻被刺穿身體,甩飛到地上。”
“他不斷地往前爬著,朝著大鐵錘的方向。他爬到大鐵錘的邊上,對大鐵錘伸出手。他對大鐵錘說,你一直是我兄弟。”林晨說完,眼裡已經有了淚花。
“他死了,大鐵錘暴怒。兩千個人與他同生共死,沒有一個人會做逃兵,沒有一個人會投降。”林晨娓娓道來。
“戰後,大鐵錘以為自己死了,他的兄弟都死了。”林晨最後道,“但他還是被救了,因為他頑強的生命力,因為他還想救他--”
“兄弟。”林晨說完,抹了把眼角的淚,緩了緩,恢復過來,重新看向房間內。
房間天花板上,包圍圈中央,視死如歸的黑色汙垢,一下子就被打滅,但殘余的依舊往四面衝著。
最後,只剩下一滴黑色汙垢了,它像是在思考什麽,或者觀看什麽。停留了一會兒。
接著,它總算看見了那個龐然大物,像是看見了想要保護的摯愛的人,它笑了笑,林晨以為它笑了笑。接著它動了動,往包圍圈衝去。
半空中,滿是如枯死的松針一般掉落的糊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