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風笑了會兒，眼裡便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愁。

　　林晨作為郝風的鐵兄弟，這點小情緒自然逃不過他的眼睛，他立馬問道:“怎麽了，發生什麽了?”郝風卻五官扭曲在一起，面色十分難看:“我好像遇上了和你類似的事情。”

　　林晨感到難以置信，他連忙問:“你怎麽知道我遇到事了?”

　　郝風反問:“那你是怎麽知道我遇上事的?”

　　一下子，兩個人之間經過長久分別的隔閡便全都煙消雲散。雙方開始互相傾訴起自己最近的煩心事。

　　二人就像是硬幣的兩面，一面是菊花，一面是一，兩個人彼此互知深淺，互曉長短，兩相契合，難分難舍。

　　郝風先開口道:“我今天好像失憶了，遺忘了什麽不得了的東西。”一邊說，郝風一邊將自己手機裡的那第一排第一張的照片拿到林晨面前，給他看。

　　林晨一看到照片，先是一臉散漫，但看清後，立刻瞳孔收縮，兩隻黑色的瞳仁聚成兩個黑點。

　　“怎麽會?”林晨難以自製地囁嚅。

　　“剛剛我以為就是一張遇難飛機的照片，但看清周圍的景色，這--居然就在我租的這間屋子的旁邊！”林晨抬頭，眼睛筆直地望向郝風，他不由地問道:“郝風，這是不是你PS的，專門用來惡作劇?”

　　郝風卻嘴角一抽，顯然對林晨認為自己欺騙他很不滿。

　　他擲地有聲地說:“我需要弄這個來騙你嗎?我自己都不知道這張照片什麽時候出現在我手機相冊裡的！”

　　林晨被他的反應給嚇了一跳，便不再多費口舌。其實，他內心深處也知道郝風不會開這種玩笑，剛剛的發問隻是他自己難以接受自己住所邊上會墜機，於是便自欺欺人，想推翻掉這一事實。

　　郝風見他不做聲了，便繼續道:“這是我剛剛發現的，我手機裡頭的。上面顯示是下午兩點左右拍的，但我似乎記不得兩點到八點之間的事了。”郝風在經過好幾次思索後，逐漸確信自己缺失的記憶范圍是下午兩點到夜晚八點。

　　郝風的這番推論，也啟發了林晨，讓他也想明白了一件事。

　　“難道我也是出現失憶了?”林晨開始思索，“難道是我之前沒有睡覺，而是吃了翔，並將視頻發給了王小拿?”

　　林晨開始認為自己是否也存在失憶這種狀況，他得出了一個離奇的猜想，那就是他之前吃了翔，並發給王小拿視頻，但那段記憶消失了。

　　林晨這樣想著，郝風卻停住了。

　　“怎麽了?郝風?”林晨聽不到他說話，疑惑地問。

　　“沒什麽，就是我所有的憂慮都說完了，隻是實在想不起來我到底忘掉了什麽。”郝風悶悶不樂。

　　“那該我了。”林晨見郝風暫時是說不出來什麽了，於是說起自己今天的各種古怪遭遇。

　　“我中午照常起床，點了份外賣，然後下樓遇到了一個外賣小哥，他給了我一張明信片，建議我去做直播。”林晨這些他之前對郝風說過，但他一貫愛好翻來覆去把幾句話說很多遍，原因主要還是他太孤獨了。

　　“然後王小拿要我發一段自己吃翔的視頻，我先加了他的微信，接著他就要我發過去。”林晨說到這，停住了，他在想自己的那個噩夢。那個噩夢實在太過真實，那種觸感，那種墜入深淵的與死亡擦肩的感受，仿佛還歷歷在目，令他心悸不已。

　　林晨重新整理了下思緒，接著道:“之後我正準備吃翔，

卻拉不出來，拉了半天，什麽都沒有。但突然整個屋子好像變了天，黑了下來。屋子的門和地板像是蒙了層漆黑的紗布，我一碰很柔滑。接著房間地板開始抖動，我就想逃，於是撞門，一撞，立馬撞了出去。外面卻沒有地面，我什麽都踩不到，腳下空空的，整個人身體立馬不穩，開始朝下猛墜，最後我以為要摔死了，卻忽然醒來，發現是在做夢。”等林晨將這一大段說完，郝風卻漫不經心，像是根本不在聽似的。　　林晨覺得郝風這樣的態度，作為一名傾聽者讓人十分惱火，剛要發作，卻突然發現郝風似乎成了根木樁，連呼吸聲都沒有了。

　　林晨趕緊呼喊了他幾聲:“郝風，郝風。”郝風卻依舊不動，表情木然，眼神空洞，像是被挖去了靈魂，身體紋絲不動。

　　林晨急眼了，一個起身，往前探去，他一把抓住郝風的肩膀，搖晃了一下，郝風卻和一隻木偶，或者洋娃娃一樣，身子隨著林晨手部的勁道不斷擺動，卻根本沒有一點活人的氣息。

　　林晨再將食指橫放在郝風的鼻尖，置放了片刻，瞬間，他感到一陣兩膝一軟，心髒驟停，就像是被一隻巨大的爪子捏住了心髒，就要捏爆一般。他嘴裡有氣無力，只見到嘴巴上下張合，卻發不出聲音。

　　一切死寂，屋外的月光變得陰暗，閃爍的路燈發出刺啦的聲響，然後瞬間滅了。林晨聽到自己心髒在怦怦跳動。

　　林晨一屁股癱到地上，他乾望著郝風的身體，整個人魔怔了。

　　突然，出租屋裡的黑影又再度延展開來，就當著林晨的面，一點點把整間屋子給侵吞得徹徹底底。

　　林晨卻紋絲不動，他望著這黑影，反而心裡面露出一絲期望，他覺得要是這黑影是夢的象征的話那該多好，那樣的話，剛剛的一切便都是夢了，他隻要靜靜等候夢的醒來。

　　林晨這樣抱著最後的一絲希望，他眼睜睜看著自己身下最後的那點土地被黑影給侵佔，最後屋內的燈滅了，窗戶早已被黑影給掩蓋得嚴嚴實實。屋內沒有一絲光亮，像是掉進了一個黑洞。

　　林晨閉上眼。他想，黑暗裡，睜開眼和閉上眼又有什麽區別呢?不如閉上吧。

　　“黑暗，就要閉上眼睛嗎?”林晨突然轉念，“黑暗，我也要睜眼看著。”

　　黑暗中睜眼至少等有光明出現的時候你能看到，黑暗中閉眼的話，那麽就連最後的曙光也看不著！

　　林晨睜圓雙目，他望著黑暗，他直視著黑暗，黑暗也望著他，黑暗也直視著他。

　　他要用目光刺破黑暗，他要用眼睛見證光明的降臨。

　　黑暗裡，忽然不知哪個角落傳來笑聲，隨後，四面八方都傳來這股笑聲。

　　忽然，一道幽幽的藍光出現在不遠處，像是鬼火，慢慢地朝他面前飄來。

　　林晨不去躲閃經歷過剛剛那一切，他早已心灰意冷，死亡，對於一個心死的人來說，又有什麽可畏懼的呢?

　　“你到底是誰?”林晨的聲音渺小，似乎剛剛的災變折磨掉了他所有的氣力，他氣若遊絲，蚊子哼哼似的。

　　鬼火飄到他眼前，然後在他的眼睛的注視下，幽藍色鬼火開始四分五裂，分成三個部分，每個部分扭曲彎折，分別變化成一個字。

　　最後，三個漢字總算成型，就這樣突兀地，奇特地，古怪地浮在半空。

　　“指…手…銀…”林晨嘴裡病殃殃地念叨，從左往右。

　　“--不是，是銀手指！”林晨突然發現自己念反了，應該是從右向左讀。

　　他大驚失色，早已枯爛的心煥發出一絲生機，再次規律跳動。

　　林晨急切地問:“是不是你可以救我的朋友，是不是?…是不是…”

　　林晨再度往下低垂，聲音逐漸降低，裡頭多了哭腔。

　　“並…不…是…”銀手指再度轉折彎曲成三個字，給林晨的重燃的心澆了一盆冷水。

　　林晨的頭往下降，就要磕到地面，就要成跪拜狀，就要成乞求狀。

　　銀手指卻不再變換字樣，而是慢慢聚合，重又變成一團，接著銀手指便往下落，慢慢地靠近林晨的頭顱，最後，像是掉進熱水裡的冰塊般，迅速消融了，仿佛從未出現過。

　　等林晨重新抬起頭來，眼前的一切又都恢復如初，出租屋裡的黑影全都退去，燈光亮起，照得林晨剛剛適應黑暗的眼睛有些睜不開。

　　等林晨擋眼睛的手移開，重新望向對面，郝風卻不見了，一個身高一米七五的戴眼鏡的人消失得無影無蹤。

　　林晨抬起頭，沒有看到他想象的噩夢醒來，而是一個新的噩夢。如果說剛剛的是黑暗噩夢，那現在就是光明噩夢。

　　林晨盯著空空如也的對面，大叫:“郝風！”用盡了最後的一點力氣，整棟樓都被吵得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