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皮桶內，就好像《生化危機》裡的愛麗絲屍體堆，又或是《恐怖遊輪》中，那打不破的死亡輪回。

　　林晨看著這如同漿糊內散亂疊加而起的面餅一樣的屍體，他腦袋一嗡，身體一個晃蕩，像被抽空了力氣似地，重心不穩，雙腿痙攣，就要向後倒下。

　　他一把抓住了鐵皮桶的邊緣，勉強地穩住身體，他見過很多屍體，也聞過腐爛得如同屎糊狀的屍體臭味。但如今，他被震撼到了靈魂。

　　就好像聽到黃鍾大呂的野蠻人，突然受到洗禮，或者那放下屠刀的屠夫，瞬間悟道。

　　“呼。”緩了緩，林晨精神狀態恢復，一個疑問卻油然而生，縈繞在心間。

　　“可即便如此，按理說，這種食物鏈也不可能達到一個循環，依舊會出現大量損耗，再彼此的流通過程中，能量損失無法避免，就同永動機一樣，是不可能成功的。”林晨鎮定下來，雖然心靈受到震顫，但理性依舊告訴他，這種試驗是違背了自然法則的，即便現在已經有了許多超常的怪異。

　　他隨即再次蹲下身子，繼續看剩下的已經不多的文字。

　　他騰挪了幾步，轉到另一邊，看鐵皮桶底部剩下的關於狂人試驗的記錄。

　　他仔細辨認一番，找到了緊接上文後頭的段落，開始解讀起來。

　　“這個試驗無疑再次失敗。本來我會依靠不斷地運送草料來增加羊群數量，同時也為這個一直有大量損耗的相互作用食物鏈條彌補能量損失。”

　　“可羊的數量銳減，狼的數量也飛速減少。原本為做這個試驗，我飼養了大概一百隻羊，十匹狼。試驗期限是一年，但第一次試驗失敗，羊狼數目就直接減少了一半。至於第二次試驗，到目前為止，僅僅只有一隻羊羔，一匹真狼，兩匹偽狼。”狂人的話另林晨大感困惑，一方面解釋了他的一些疑問，但更多的是產生了謎團。

　　“不對啊?一百隻羊，一個房間放得下嗎?十隻狼?這也放不下啊?”林晨提出來自己的質疑。

　　他接著將自己得到的有用信息提取出來:“首先，那左右兩匹狼是偽狼，只有中間那匹是真狼。”

　　“其次，能量損耗依靠草料來補充，但這已經違背了自己的試驗原則。顯然，狂人知道自己失敗了，但只是不想承認。於是他不斷地維持著這個試驗。”林晨經過一番分析，他大致得出狂人的試驗早已失敗，但狂人已經走火入魔，因而不能自拔，如同一個接受不了親人死去的人，抱著親人的屍體，並認為他還活著，給親人喂藥一般。其實已經是有些病態了。

　　但狂人接下來寫道:“我自有保存之道。”

　　“嗯?”林晨看明白這句，心裡陡然一驚。

　　他不禁疑惑:“難道這狂人知道我心裡面在想什麽?可是這是他以前寫的，怎麽會知道現在我想什麽呢?”

　　林晨抿唇，摸著下巴，過了稍許:“大概也只是個十分通人情世故的，了解心理的家夥吧。預言讀者的心理應該不難。就和老鱉這個精明老油條一樣。”

　　林晨想通後，繼續往下讀，此時這一大圈黑體字大概也就只剩下一點了，約摸著幾十個字量。

　　狂人最後記錄道:“試驗雖然失敗，但我依舊從中收獲頗豐，也算是該劃上圓滿的句號了。至於後來者，能夠看到這段記錄，了解到試驗的人，如果他也能夠讀到什麽，也就足夠了。”

　　到這裡，所有的黑色歪斜的螞蟻小字就徹底結束了，

林晨則若有所思。　　“倒也是受益匪淺。”林晨雖然並沒有從試驗裡頭學到什麽科學知識，甚至看到了非常違反常識的事，但羊狼之試驗對他的啟迪，關於群體性，社會性的思辨依舊有著不小的作用。

　　看完這段文字，林晨站起身，頭部高過鐵皮桶。借著手機光，他低頭看了眼鐵皮桶內那層層疊疊，似乎要溢出來的狼皮和羊皮，心裡大概有些相信狂人所說的“一百隻羊與十隻狼”的話。

　　他伸手，將自己打開，倒在一邊的鐵皮桶蓋給抓起，然後往上拉，再往下合。鐵皮桶蓋在劃過一個圓弧後，就“鏗”地一聲被蓋上了，再次將這鐵皮桶內的一切羊狼給遮掩。鐵皮桶又恢復了原樣。就這般安靜地擺放在床頭的角落裡。

　　林晨隨後回身往衣櫃走，他抬手，將手機光照向衣櫃，衣櫃內那白狼的屍體，也就是偽狼的屍體如今被啃食得精光。黑狼在歪著嘴，用臼齒來啃咬骨頭，把殘余的骨頭給嚼爛。

　　骨架旁邊，被撕扯下來的兩層皮毛，狼皮與羊皮都靜靜地攤在地上。硬實，粗糙的皮毛裡頭開始滲出來黃色黏液。

　　隨著黃色黏液從皮毛內流出來，那些被糾纏如同蓬草，或者尖椎的毛發立刻就松散開來，又變得潤滑柔順。

　　而滲透出來的黃色黏液則流淌到皮毛下面，在皮毛邊沿堆積開來，形成一灘漿糊。

　　漿糊使得衣櫃底的木板開始軟化， 然後那衣櫃木板就逐漸成為一個沼澤，而皮毛則像是放在水面的兩張紙，被浸潤，然後陷進去。

　　在黃色沼澤內下沉一會兒，那兩件皮毛就徹底消失，黃色黏液則逐漸向內收縮，像是漏鬥裡的水往漏鬥中心流一般，黃色黏液通過自己泡軟的木板通道全部都掉進了其中。最後，徹底消失不見。

　　被泡得軟化，成為沼澤的木板隨著黏液的消失，立刻就又恢復原樣，再次變得堅硬。就和被泡過的麵團，然後曬乾一樣。只是，這一切的轉化都發生在眨眼之間。

　　那被黏液打開的通道也隨著最後一滴黏液的流光，而隨之關閉，恢復成了實心的木板。

　　林晨望著眼前這一切，看到偽狼又減少了一頭，如今只剩下兩匹狼，以及隔壁房間的那隻羊羔了。狂人的試驗終究會隨著最後一匹狼的消失而宣告破產。但狂人所表達的那種深思，那些理念則被林晨徹底地記住，銘記於心，難以忘懷。

　　林晨回頭，看了看身後床頭邊的那個鐵皮桶，鐵皮桶內傳出一陣咕嚕聲，似乎又多了兩件標本，兩件藏品。

　　他再看向衣櫃，衣櫃內灰狼兩隻血眼望著他，嘴巴上下張合，卻連最簡單地嗚咽也發不出。

　　林晨想:“他是想嚎叫吧，像一匹真正的狼對著天空，在皓月之下，張開嘴，發出長嚎。只是他現在始終沉默，不能做聲，像一匹沉默的灰狼。”

　　“他被命運馴服了嗎?不，他是狼，不是狗。”林晨最後沉重地說道，眼睛與灰狼的紅色瞳仁相對，灰狼的眼裡閃過一抹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