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架起一條腿,攪得塵土飛揚,又要講究腳步的靈動、衝擊的力度,你攻我守,你退我進,來來回回幾個回合。老池岸的幾顆大槐樹下便是他們的戰場。每天放學,他們便來到這裡鬥上幾回合。有一段時間,大家又迷戀上了比武。大孩子人人自封一個江湖綽號,在街頭來來往往,號稱江湖,又把最近電視劇裡的一通功夫擺弄一番,看那架勢像是有模有樣。不過,所謂“亂拳打死老師傅”,一些大孩子壓根不出招數,一頓亂拳出擊。大家可不喜歡這樣的家夥。不過,更多的時候,弘毅都是一個旁觀者。他總覺得自己和他們合攏不來。事實上,打心眼,他並不喜歡這些遊戲,以至於弘毅常常忘記自己的童年還有這些經歷。他置身於他們的快樂之外,也跟著他們捧腹大笑,可惜他並不高興。他心裡還惦記著那些故事書。哥哥不會讓他回去。他只能觀察這些大孩子的言行舉止,這成了他觀察生活的萌芽。他常常為他們的粗魯言行感到震驚,因為自己一直以書中的“君子之風”來約束自己的,他們胡言亂語、粗話連篇,這在村裡被認為豪放、好出頭、有出息。相反,向他這種默言寡語的被當成呆子、沒出息。村裡人堅持認為,孩子的命運在出生的時候就決定了,而命運取決於他們的性格。在村裡生活,要得一股蠻勁兒,說話、辦事都得放得開。事實上,這種性格的階梯在童年的時候就形成了,這不僅取決於每個家庭的貧富差距,也取決於父母的性格。而孩子們對此是渾然不知的,有時候受了別人孩子家的屈辱,不敢反抗,因為父母告訴他們不要惹事。說話行事強橫的孩子大多家境殷實,而父母激賞他們霸道的行為。環境是性格的邊框,孩子們被慢慢塑造出來,一方面出於懵懂無知,一方面出於無力反抗。大山禁錮了村民的思想,黃土不斷地吞食著他們的夢想。十多年前,村民只能通過電視了解世界。不過,對於世代生活於此的農民來說,那些世界更像一種幻想。大家都能感到一種力量壓迫著他們,這種力量從田裡冒出來,從炕頭冒出來,從窯洞裡冒出來。雖然大家都像致富,可是汗水流下了,收獲卻少得可憐。不過,大家還是很少考慮這些。春秋更替,大家依舊按照古舊的節律忙活著,好似上了發條的鍾表。弘毅算半個農民,地裡的活兒他都懂得一些門道。這些道理,他也是慢慢才懂得的。然而,從命運的輪盤之外審視自己的命運是一方面,要改變這種命運是另一方面。
弘毅個子矮,總坐第一排中間的位置。下課的時候,他總是偷偷地拿下老師的書來翻閱。老師見他喜歡書,便常常借給他書。他看了很多簡版的名著。他常常邊吃飯邊看,惹得伯母很生氣。村裡人都說弘毅要成大器的。不過,大家想起了老秦頭和旺財,又歎了一口氣,仿佛這是命運對讀書人的詛咒。讀了一輩子書,要是還不能給自己謀個職業,又做不好莊稼,那大家肯定看不起他。村裡人私下說,弘毅這孩子命苦,從小失了爹媽,念了兩次大學,又搞哲學,又搞文學,看來意義不大,還是莊稼漢的命。
今日之舟穿過往昔之河,終於到達了彼岸,過去的自我揉成了一團團浪花讓命運慢慢奔湧向前。那些過去,有的清晰畢現,有的模糊不清,就像飄渺不定的迷霧,叫人幾乎懷疑它的存在。那些真實,都變成了抽象。弘毅靠著牆,驚異地發現自己在南京大學的記憶已經變得斑駁起來。他想起了呈葉,想起了老教授,
再也想不起什麽了。他想起自己曾在一個月夜等待呈葉。他想起拜訪過的老先生,他甚至忘記了他的名字。他想起了初次見到的雲心。他把太多時間放在思考上面了,其實更多是幻想。雲心曾問他在南大做得最多的事情是什麽。他說是思考。他常常整整一天躺在床上,思考人生的意義,而思考的結果使他不斷懷疑人生。他讀了很多書, 寫了一些作品,最後來到郵苑求學。他想要是寫一部《懺悔錄》,他也有很多要說的。他想起了田木。記憶的迷霧中升起一道霞光,驅散了往昔之霧。弘毅的心跳得厲害,仿佛田木正站在他的面前。他重又看見了納斯塔西亞和斯嘉麗。她正靜靜地伏在桌子上,讀書和寫字。她永遠讓人捉摸不透。他還沒親眼看過她跳舞呢,那一定是一支冷豔的舞吧。他在想,如果有一天可以牽著她的手去散步那該多好,可是說些什麽呢,場面大概會很冷清。幽默和風流拋棄了他,他為自己的木訥而自惱。不過,陪伴著她,苦中作樂也未嘗不可忍受。他預感有一天她會離開自己,這次他絕沒有挽留的力量和勇氣。他本身就兩手空空,一無所有。自從上次向她吐露了心聲,他覺得自己就像暴露在陽光下的黑影,一種躲在角落裡的安全感蕩然無存。長期以來,弘毅幾乎過著隱世的生活,他認識的人很少,幾乎沒有朋友。他甚至討厭人群。盡管田木並不愛他,但她是一個善良的女子。弘毅覺得她有著與他相似的孤獨。長期習染孤獨的人總帶有某種記號,而同癖者總能一眼發現彼此。但孤獨並不是他們的心境。他能感到田木的快樂。那是一種遺世獨立的孤獨,並因此而熠熠發光。雲心對他說,不要在這段感情裡掙扎了。弘毅反問他,如果他處在這樣的境況裡,他會放棄嗎?雲心沉默了。愛情並不以迷失理智為恥,這是它的必經之路。他的心頭重又浮現了呈葉楚楚可憐的身影。他自問,他還愛著她嗎。他歎了一口氣,想起有次算命師傅給他的斷言:一生不得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