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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嘩》第46章-二
  在列車向前行駛的時候,總給他一種錯覺,仿佛他的思想也在高速飛奔著。他便想象自己放浪於形骸之外,而思想翱翔與九天之上,耳畔早已不聞乘客的談話聲,唯有飄飄欲仙之心。在這段跨越南北的空間裡,列車撕裂時間,鐵軌就像命運,鳴笛如呐喊,而意志不可阻擋,勢如破竹,以雷霆之力一路向北。物理說上速度一旦超越光速,那麽人將超越時間——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風景,雲心覺得自己的確在與時間賽跑,不過,即使超越了時間又能如何?只是超越了普遍意義上的時間——即建立在光速體系下的時間概念——而時間不過是速度的尺度。這些思考讓雲心暗暗發笑。

  雲心低頭端詳著文珊。他在想自己為什麽愛她。他對自己說出的很多理由都不甚滿意,那些答案是好像自己蹦出來敷衍他的,真正的原因就像曲徑通幽處的寶藏,掩映在千藤萬蔓之後。他就這樣一步一步撥開寬大的葉片,踩著厚厚的落葉向自己的內心深處走著——就像很多探險家固有的直覺一樣,他們已經預感到未知寶藏的模樣——他最終找到了答案:內心給了他一張了無字跡的白紙。他卻因此舒心。他突然想起弘毅所說的“無愛之愛”,頗覺驚奇。前一陣子,他出現了第一次愛情的思想危機,他咬牙度過了。雲心屬於這類人,他們永遠活在某種理論世界之中,他們的危機隻發生在思想界,而對於現實生活他們是鮮為關注的,這是因為理論世界是更高維的空間。不過有時候他們的理論世界的自洽性受到了現實世界的挑戰,這迫使他們來修正思想以滿足其協調性。不過,對於他們本身,卻是很難發現這一點的,因為他們的目光正是從這理論世界發出的。文珊輕輕地呼吸著,吐露出蘭花般的香氣。她小巧玲瓏的鼻翼像小白鴿一樣展翅欲飛,鼻梁呈現一條完美的曲線,正像雪山一般。美神是偏袒她的,在她身上傾注了太多的靈感。也許美神正是這般模樣。她的睫毛很長,閉著的眼睛因此露出嫣然一笑。青春之火在她身上不緊不慢地燃燒著,點燃了她的雙唇。薄如蟬翼的雙唇宛如落霞,連黃昏都為之羨嫉。那是他吻過很多次的唇啊,有時似冰雪一般沁涼,有時如燭火一般溫暖,有時像春風一般和煦。他簡直感動得要哭了,也許在夢裡,她的左耳可以聽見他的心跳呢。窗外風景偷梁換柱,曠野漸漸取代了水塘,成片乾枯寂寥的田野上齊膝高的野草隨風飄搖,偶爾出現的村莊裡人煙稀少,城市的身影接踵而來,隔著玻璃,他仿佛能聞到一股乾燥的北方空氣。

  冬雪怕是等不及了。郵苑一如既往地盤膝而坐,把目光伸向遠方。梧桐葉落稀,寒鴉孤不啼。朝暮在時光廣場來回交替,仿佛昨日重現,而大鍾不停地走著,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幾圈。那顆曾經驚豔學子的銀杏樹枝頭空空,寂寞獨留,她大概睡著了,失落的美讓她覺得傷心,一心期待著春風的慰藉。白楊林立下的主道也少了言語,對寒鴉發出的挑釁置若罔聞。但知識的海洋還在洶湧的流淌著,它激蕩著整個郵苑。郵苑時常想起五六年的時光,那時候她剛來明光村,這裡一片荒涼,耕地、墳塋、小樹林,她那時蓬頭垢面的,也沒時間收拾自己,這一晃五十九年過去了,時光卻讓她變美了許多。

  金門村下起了大雪。已是過年時分。一覺天明,院子裡已經鋪滿了大雪。掌櫃的起來,先在院子裡通出一條路來。他們一邊掃雪,一邊哼著小曲,心裡想著小麥明年收成不錯。

不過,他們還是覺得這雪一年不如一年。他們記得小時候,那雪簡直有半人高。那簡直是一片雪海。那時候還有狼。幾匹狼成群結隊地在馬路上光明正大地跑。它們似乎不害怕人。雪掃到門口,差不多壘起好幾個雪堆,男人們隔著馬路打招呼。過路的把兩隻手伸進袖筒裡,凍得直打哆嗦。寒風跟針扎一般往臉上撲。等掃完雪,男人們出了一身汗,唯獨戴著手套的手凍得僵硬,沒有感覺了。脫下又冰又濕的手套,隨便扔在一旁,婆娘躲在被窩裡哼哼著別亂扔,家裡已經一團亂麻了。手套扔在地上,簡直像個黑色的冰凌一樣站了起來。男人的黑紅的手凍得透青,趕緊塞到被窩裡,故意在婆娘身上摸一把,冰得婆娘哭爹罵娘,一下子吵醒了還在睡覺的兒子女兒。他們從被窩裡伸出頭,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睜開惺忪睡眼,看看窯外頭。窯裡黑漆漆的,被窗簾擋得嚴嚴實實,自然什麽也看不見,不過高風咆哮,勢如奔馬。老子又拿出一年四季吆喝兒子的話,叫著太陽曬屁股了。兒子對著聽得耳朵出了繭的話,自然置之不理,屁股上挨了一巴掌之後,繼續呼呼大睡。  弘毅幫伯父掃完雪,便呆在屋裡看書。屋裡光線很暗,他拉開鎢絲燈。十五瓦的光線就像螢火,窯裡還是一片漆黑。他想起小時候,自己正在這種這種燈光下看書的。那時候經常停電,他就點兩支蠟燭。伯母覺得太浪費了,他便點一支。他總拿囊螢映雪、鑿壁偷光、懸梁刺股的故事激勵自己。哥哥和他開玩笑說,車胤白天追螢火蟲玩,晚上用捉到的螢火蟲當燈火看書,得不償失。那時候,他的確有晚睡晚起的習慣。日上三竿的時候,哥哥總會坐在炕邊嘿嘿地笑著。有一回,弘毅醒來已經十點多了,哥哥拿著一本《論語》拍了拍他的屁股,說道:“孔子說了,要早睡早起。”弘毅問:“怎麽說的。”哥哥便念道,“‘宰予晝寢。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汙也。’”弘毅自此再也不貪睡了。不過他依舊睡得很晚。這樣他白天很困倦,常常手裡握著筆就睡著了,有一次水筆的墨汁流了一本子。哥哥堅持要他改掉習慣。現在回想起來,他還是很感謝哥哥的。回憶既然拉得很遠,他不妨在童年裡重新走上一遭。

  自打他能記事起, 他的手裡就離不開書。仿佛嗜書是他與生俱來的渴望。他小時候,村裡流行過很多遊戲。打彈珠,打麵包,鬥牛,五子棋,象棋,捉迷藏……他顯得很笨拙。哥哥贏來的被他輸得不多了。事實上,他並不想去玩。伯母見他老把頭低在書裡,便叫哥哥拉著他玩。哥哥是一個頭兒,在他那個圈兒裡能受大家照顧。閑了的時候,大家最喜歡討論西遊記。有些孩子家裡有一些民間的小說故事,作者本身亂說一通,他們也囫圇吞棗地讀一遍,就開始大侃特侃,有的說孫悟空是如來佛的兒子——弘毅清晰地記得,村裡的大個子在講這個故事的時候,站在一個土疙瘩上,他們都圍在下面聽得認真極了。大家從沒聽過這樣的故事。晚上回去,他就做了一個夢,夢見孫猴子來找他,他是孫猴子的結拜兄弟。哥哥聽了他的夢樂得哈哈大笑。麵包是孩子們偷偷把課本撕下來折的。麵包折得四四方方,再用腳踩得薄薄的。麵包也分個三六九等,因為材質有的軟,有的硬,這各有各的好處。摔得時候可得小心,因為一不留神,就把手擦到地上了。指頭尖馬上腫起來,疼得要命。這些大孩子好面子寧可憋著也絕不喊出來,等回了家手指已經腫了。這些遊戲就像流行歌曲一樣,火過一陣就銷聲匿跡了。大家再提起前一陣子玩的遊戲,直晃腦袋。有一陣子,村裡流行鬥牛。不知道誰安排了規則,大家輪番挑戰。弘毅第一輪都被淘汰了。他和其他敗下陣來的孩子便一邊看其他人比賽,一邊蹲在地上用樹枝畫畫兒。明濤算是一員猛將了,不過也馬上敗下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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